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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帆:诉诸灰色区域

——特朗普政府伊朗新战略透视

更新时间:2019-05-10 00:55:09
作者: 张帆  

   内容提要:当今世界,大国日益借助灰色区域手段,通过实施灰色区域战略,维护和增进其国家利益。针对伊朗以灰色区域战略在中东侵蚀美国影响力的状况,特朗普政府在全面评估“伊朗威胁”的基础上,发起并实施伊朗新战略,旨在全面抵制和击退伊朗对美国利益的“挑战”。从战略工具及其选用看,美国的伊朗新战略具有灰色区域战略的特征。迄今为止,美国的伊朗新战略以非战争强制手段为战略工具,包括精准制裁、外交压力、信息战、政治战和代理人战争,这些战略工具的选择和运用以非对称原则、低于战争门槛原则和综合运用原则为指导,在充分发挥美国相对优势的基础上,以不触发与伊朗的大规模直接军事冲突为前提,最大限度地施压伊朗,迫使其改变对外行为。特朗普政府以灰色区域战略应对“伊朗挑战”,并非某种暂时或偶然现象,伊朗新战略以诉诸灰色区域的战略逻辑为支撑,即在与伊朗的对抗中,特朗普治下的美国具有诉诸灰色区域的必要性和可能性,而且,特朗普政府认可诉诸灰色区域的有效性。从灰色区域战略视角考察伊朗新战略,对于我们理解特朗普政府大国战略具有一定的启迪意义。

   关 键 词:特朗普政府  伊朗新战略  灰色区域挑战  灰色区域战略

  

   一 引言

  

   2016年美国大选期间,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以总统候选人身份对奥巴马政府的伊朗政策提出诸多质疑和批评。入主白宫后,特朗普总统持续批评前任的伊朗政策,公开声称美国近年来针对伊朗的举措“偏软”,尤其是奥巴马政府以战略收缩为由,轻易放弃与伊朗的对抗,容忍伊朗在中东的“扩张”,严重损害美国在中东的影响力。特朗普政府并未质疑其前任在中东实施收缩的这一基本战略态势,但坚持认为,在保持强有力地区军事存在前提下,美国在中东仍存有较大活动空间,完全能够以更积极、高调的态势,应对“伊朗挑战”;奥巴马政府中东战略态势过于低调、保守,其伊朗政策过于强调接触,闲置、浪费美国在中东最重要的战略资产——地区军事存在,同时向地区盟友和伊朗发出错误信号,不仅助长伊朗的“地区扩张态势”,且疏远以色列、沙特阿拉伯等盟友,致使美国在中东的另一项重要战略资产——盟友和伙伴关系——严重贬值。①

   与此同时,特朗普下令全面重审美国的伊朗战略。经过近9个月的评估,在与美国国家安全界、国会相关委员会和中东盟友充分交流协商后,美国政府于2017年10月13日发布《伊朗新战略》(A New Strategy on Iran)文件,特朗普则于当日就伊朗新战略发表讲话。②特朗普政府将其应对所谓伊朗威胁的路径和举措冠之以“新战略”,旨在强调与前任在如何应对“伊朗威胁”方面的差别,即放弃通过接触与伊朗和解的战略尝试,以伊朗核问题和伊朗扩展地区影响力问题为核心,在诸多领域全面对抗或回击伊朗对美国利益的挑战。

   伊朗新战略将美国置于与伊朗全面对抗的态势。美国国内外舆论普遍据此认为,伊朗新战略会使美国与伊朗的竞争和对抗更趋激烈,使本已战乱频发的中东更加动荡,或者将为历来复杂多变的中东地缘战略环境增添新的不确定性。③但相关舆论没有进一步具体说明或解释美国与伊朗的竞争和对抗将以何种形式展开,因而也就无法较为具体地设想在日益升温的美国—伊朗对抗的影响下,中东乱局将以何种形式出现。或者说,美国与伊朗对抗将如何增加中东地缘战略环境的不确定性。舆论界的此类缺失主要源于过度专注伊朗新战略本身包含的全面对抗内容以及特朗普政府旨在维护、辩解该战略的反伊朗言辞,忽略特朗普政府应对“伊朗挑战”的手段及其运用,即具体战略实践。此类手段的选择和运用很大程度上将决定未来一段时期美国与伊朗竞争、对抗的主要形式,从而对中东地缘战略环境产生具体影响。考察、理解特朗普政府应对伊朗威胁的手段及其运用,对于预见美国与伊朗对抗的具体形式、走向及其对中东地缘战略环境的影响具有重要意义。

   特朗普政府就任之时,美国战略界已形成了有关伊朗威胁美国利益的手段及应对之道较为一致的见解,即伊朗主要是通过低于战争门槛的强制手段,渐进式地扩张其在中东的地区影响力。美国战略界将此类手段归纳为“灰色区域”手段,把运用灰色区域手段蚕食美国利益的行为称为“灰色区域挑战或冲突(the gray zone challenges or conflicts)”,并进一步主张,为抵制或击退伊朗的灰色区域挑战,美国同样需要借助灰色区域手段,与伊朗展开竞争。以此为背景,本文着重考察特朗普政府是否如美国战略界近年来力主的那样,诉诸灰色区域,抵制、回击伊朗对美国利益的挑战,与伊朗展开灰色区域竞争,或者说,伊朗新战略是否某种“灰色区域战略”?

   为回答此问题,本文分为五个部分:第二部分借助美国战略界有关灰色区域挑战或冲突的研究成果,定义“灰色区域战略”这一基本概念,阐释其核心要素,并据此搭建全文分析框架;第三部分以此框架为基础,简要介绍近年来美国战略界对“伊朗威胁”的评估;第四部分着重论述、评判特朗普政府在应对“伊朗挑战”时,是否诉诸灰色区域;第五部分在总结本文主要结论的基础上,提出有待完善的理论问题及本文结论对于考察特朗普对外战略的启迪意义。

  

   二 概念及分析框架:灰色区域战略

  

   如何评判某个具体的对外战略是否灰色区域战略,国内外学术界和政策研究界尚无现成标准。寻求以灰色区域手段实现对外战略目标,并非某种新现象,但迄今为止,有关灰色区域的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很少在理论层面就灰色区域战略本身展开讨论。但美国战略界近年来从美国对外战略需求出发,就灰色区域挑战或冲突进行了大量研究,为我们定义、理解灰色区域战略,进而为搭建本文的分析框架提供了线索。④

   (一)什么是灰色区域战略

   美国战略界近年来就“灰色区域挑战或冲突”进行了大量研究,集中分析美国与其竞争对手的“灰色区域冲突”现象。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2015年9月9日发布的《灰色区域白皮书》(The Gray Zone,USSOCOM White Paper)将“灰色区域挑战(the Gray Zone Challenges)”定义为“国家之间、国家与非国家行为体之间以及非国家行为体之间的竞争性互动,这些互动介于传统的战争与和平的两分法之间,其特征是冲突性质模糊、参与者不透明以及相关政策和法律框架不确定”。⑤此后,美国战略界就此定义进一步阐释:所谓“竞争性互动”本质上是某种强制或侵略行动;“这种活动介于传统的战争与和平的两分法之间”,则是指灰色区域冲突是低于战争门槛的强制行动,以避免引发大规模常规战争为限;灰色区域挑战发起者旨在通过非战争强制行动逐步获利。⑥

   从上述概念出发,美国战略界以国家间尤其是美国与地区强国之间的灰色区域挑战或冲突为主题展开一系列研究。⑦这些研究分别考察美国及其对手从事灰色区域竞争的战略目标、战略工具以及战略工具的选择和运用,并进一步阐述美国及其竞争对手诉诸灰色区域的战略逻辑,实际上也就是分别考察美国及其对手从事灰色区域竞争的战略。这些研究成果为我们定义、理解灰色区域战略提供了基础或大致路径。

   (二)灰色区域战略的定义

   国家通过灰色区域竞争实现特定战略目标并非某种新现象。参照历史事例⑧和美国战略界近年来相关研究成果,灰色区域战略是国家为维护和增进其特定战略目标而借助灰色区域实施的战略。这里的“灰色”是相对于战争(黑色)及和平(白色)而言。所谓灰色区域有两层含义:一是战略工具的“灰色性”,即介于和平时期正常外交手段与大规模直接军事冲突之间的各种强制手段;二是战略工具选用的“灰色性”,即战略工具的选择和运用超越国家间正常的外交、经济互动,但以不触发大规模常规战争为限。简言之,灰色区域战略就是综合运用诸种非战争强制手段,以低于战争门槛的强制行动,逐步地、渐进式地为己方攫取利益,并为维护和增进己方利益威慑(deter)、劝阻(dissuade)或威逼(compel)对手。在全球化背景下,国家更多地以灰色区域战略追求特定战略目标,有其强烈的战略逻辑或动因。战略工具、战略工具的选择和运用以及诉诸灰色区域的战略逻辑是帮助我们理解灰色区域战略的三大核心要素,其中战略工具及其选用的“灰色性”是灰色区域战略的重要特征。

   (三)灰色区域战略的战略工具

   灰色区域战略以非战争强制手段为战略工具,低于战争门槛的各种强制手段均是灰色区域竞争者的备选工具。⑨综合美国战略界就美国及其对手灰色区域手段的考察,目前用于灰色区域战略的非战争强制手段主要包括:超越正常外交关系的外交施压或讹诈;超越正常经济竞争的经济压力;隐蔽战线上的谍报、渗透和破坏活动,包括支持敌对国家的反对派、非政府组织甚至恐怖主义组织和个人;以执法部队甚至化装成平民的正规军执行传统意义上的军事行动;代理人战争;特种部队行动,包括提供顾问、训练,甚至直接从事低烈度战事;网络战和信息战;以常规战争甚至核战争相威胁等。⑩

   “非战争强制手段”是某种非常宽泛的、极具开放性的集合,凡介乎国家间正常和平交往与战争之间的各种手段都是非战争强制手段。随着技术进步以及为适应灰色战略需要,越来越多的、具有非战争强制功能的技术手段将加入“非战争强制手段”或“灰色区域手段”集合。

   (四)战略工具的选择和运用

   美国战略界就竞争对手近年来从事灰色区域战略的实践有较为明晰、一致的认识:灰色区域战略是竞争对手侵蚀美国利益的重要路径;(11)竞争对手的灰色区域战略并非旨在通过某次具有决定意义的胜利从根本上摧毁美国影响力,而是通过一系列低于战争门槛的机会主义或冒险主义行动造成既成事实,逐步地、渐进式地侵蚀美国的影响;竞争对手选择用于挑战美国利益的手段时,往往遵循“非对称”原则,在各种备用的非战争强制手段中选择自己最擅长的手段;在具体运用这些手段时,则遵循综合运用和“低于战争门槛”原则,前者指在某项具体行动中综合运用诸种手段,旨在最大限度施压;后者则指有关手段的运用以不激起美国激烈反应,从而使双方陷入大规模常规军事冲突为限。(12)

   关于美国从事灰色区域竞争时如何选择和运用非战争强制手段,美国战略界的基本见解是:针对竞争对手以灰色区域战略对美国利益和影响力的挑战、侵蚀,美国应同样以灰色区域战略加以回击。恢复、维持美国在各重大地缘区域的影响力,是美国从事灰色区域挑战的根本目标,这意味着美国在各重大地缘区域运用一系列非战争强制手段,威慑、劝阻对手的灰色区域挑战,同时威逼对手放弃通过灰色区域挑战取得的成果;当美国在全球各重大地缘区域实践灰色区域战略时,战略工具的选择和运用有所不同,但总的选择原则是以“非对称”选择为主,即尽量选择己方占优势的手段;运用这些工具的原则则以“低于战争门槛”为限,综合运用诸种手段,即通过威慑、劝阻或威逼等强制战略,避免使美国陷入大规模常规战争。(13)在美国战略界看来,灰色区域挑战或冲突是国家间以灰色区域战略争夺影响力的竞争,影响力的得失终究取决于竞争双方一系列长期而有耐心的战略互动,而非一朝一夕之得失;影响力的积累有赖于尽可能在看似不起眼的行动中多得分,以量变求质变。(14)

   以上述美国战略界有关灰色区域手段选择和运用的研究为基础,结合既有强制战略理论,选择和运用灰色区域手段一般遵循以下原则。

第一,非对称原则,即选择己方最擅长的手段,在竞争对手政治、经济、外交或军事等领域的薄弱环节施加压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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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世界经济与政治》2018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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