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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勇:戊戌清明送雷达

更新时间:2019-04-30 17:07:55
作者: 李伯勇 (进入专栏)  
显示了他向时代文学,也是他自己的精神高度的基础和气魄,他即将冲刺的《民族心史的一块厚重础石》《新时期文学主潮论纲》《虚墟上的精魂》《心灵的挣扎》《历史的灵魂与灵魂的历史》等厚重之作等待他一一揭幕。这是他精神激越的一个时期。我有幸在远方而与他相伴随行,见证了他这段精神飞扬心潮激荡的时刻。  

   1987年9月14日他写信邀我来京,“你到北京,我们好好聊几天,你就住在我这儿,有自行车,我们可以出去玩。至于南京或不去,我尚未定,也可能不去,等你。我因母病,20日左右去陕西,在那里一个礼拜回来,也可能把母亲接回。等回来再联系。希望回来就能看到你的信。”同年10月1日他的信:“这次总算在长安众友人的帮助下,把老母接回北京。因母病重,我这月笔会、讨论会之类皆不想去,打算一一辞谢,这样,我也可以专心等你的到来。”“你何时来,请发电报,发到家中即可,我定会去接。假若万一出现差池,你下车后,可乘九路汽车,到大北窑下车,然后转402路汽车,到长城饭店(亦即亮马桥下车)……”(我是回到赣南上犹的家才展读这封信的。)  

   这样我从家里(赣南)出发,乘长途汽车到南昌,从南昌文友那里拿到火车票,登上火车。这样的远足是我人生的第一次,我心潮澎湃,坐硬座也满足。我无从想象那个地方,但我坚定地奔向那个陌生之地。那天清晨到达北京,出站时东方微红。我按着他信中提示连转几路公共汽车,找到了他在京郊麦子店(他的前期许多文章都显“写于京郊”字样)的家(后来他的家搬到安定门外东河沿再搬到华威北里),这样我们由通信几年第一次见面。我脑中留下了京城扩容前城乡交接的郊区印象。我也没有料到,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临京郊麦子店……  

   斯人已去,青春热血犹存。同样是民族奋起,文学的青春,志同道合者敞开心扉,我是蹒跚起步,而雷达兄是长风突进。那是个激情燃烧、重返青春的年代。  

  

   三  

   4月2日下午6时多飞抵北京,我夹在人群中出站,这时我把机场当火车站,耳边响起雷达大声呼我的声音。2001年7月8日我同江西作家一行从俄罗斯海参崴路经哈尔滨到北京(我早把行程告诉了雷达,电话中他嘱我在车站出口处一定别走,他来接我),人潮如涌,喧哗不止。同行的文友帮着附近寻找,后来我还是回到出口处,听见他叫我——他从地下商场一路叫我的名字过来了。我随他来到他华威北里新居。我就睡他书房的单人床,他说他平时就睡书房。我知道,深夜写作灵感骤至,方便起床。书房就是一个小小的空间,作家需要这么一个“躲进小楼成一统”的空间,这样物质——环境的改变得之不易。我们用一天从许多杂志摘下并编辑了他的文章,又用一天同游北京图书大厦和王府井书店。10日深夜他送我上火车。他考虑我坐的硬座,返身给我几百元说路途遥远转臥铺用(他几次寄钱给我贴补家用)……  

   2010年5月下旬,中国小说学会首届小说节在南昌举行,我和江西几个作家参加了,我又与雷达兄相会,也有幸见到了好几位熟悉其文但未曾谋面的作家评论家(如杨显惠、方方、严歌苓、赵本夫、李星、阎晶明、李建军、王春林、杨剑龙、江冰等)。因雷达是小说学会会长,是中心人物,少不了各方应酬,我只是不近不远呆着,决不显示与他的热络。深夜他来到我的房间,我们也就聊谈了一会,他鼓励我会上发言,说水平不会比别人差,我终于没发言,只是倾听。后来我把比较几位专家发言的意见告诉给了他,由此我也建立了当下文学评论界状态的印象。  

   2011年4月中旬,因我和一位乡友飞赴沈阳采访上犹籍长征英雄的事迹,回程乘火车,转到北京受到上犹乡友的接待,我特地看望了雷达兄,他走出潘家园接我。一不小心我们又见面了。对于投缘者,比如雷达与我,会面竟在我们中年的某个地点和时间,好像此前的生活和奔波、顺境和逆境都是为奔这一天做准备。两人地处南北会面亦不易,可上苍突如其来又提供机会。那天中午我在他家度过,他家仍是十年前样子,不时电话响起,有时嫂子去接,再由大哥接,大都文友打来的。可见他文场磁力不减……  

   已入夜。我接着打的来到潘家园来到雷达家。我的城市方位感差,但一进入楼房电梯我就觉得相当熟悉了。秀清嫂子在家,雷容陪老家人外面吃饭去了。嫂子给女儿雷冰打电话,要她提几份饭菜回来。小厅设了灵堂,中间是大哥的遗像,两边摆满了花篮,从挽幛知道兰州大学、甘肃天水县、新阳镇等单位,众亲友,贾平凹、雪漠等文友(更多的花圈花篮在八宝山)。花篮摆到家门口。设了签名簿。从祭台上的摆设,亲人的祭拜,不断有亲朋好友进来祭奠,送上奠礼抚慰家人,我又知道北方(甘肃)的家奠仪式同南方(赣南)相近。我跪拜致哀,千里奔丧为跟大哥作最后的告别。然后我坐在一边,默看周遭的一切。  

   居所又装修过,客厅若有改观(大哥早就说煤气管老化,房子要装修,2015年3月我的长篇《抵达昨日之河》研讨会在中国作协举行,会后大哥自己开车送我回下榻的宾馆,在我住房聊谈,他说“房子正在装修,很乱,下次去吧”)。我记起那次研讨会我乘大哥的小车在宾馆小道掉头,他开车的顽韧模样,当时我为他捏一把汗!就像他进入老年学会电脑,也学会了开车。他有股“坚持”的拼劲。  

   书房依旧,那张我睡过的小床依旧。两个装满书的书厨摆上小厅。我愿今夜睡小床,就地回想那年小住,跟大哥在一起的时光。我曾对大哥说,我来就住书房吧,哪知道机会正在减少和失去。嫂子说客人都住附近的旅馆。这也意味着我向书房告别。  

   雷容领着客人回来了,他拉着我的手说话。我记起1987年到他家他是个少年,如今他也入中年——显现中年的成熟。他要独挡一面了。我能想象这些天他忙得焦头烂额,暗暗自责:昨天自己在电话中要他办理花圈等事呢。他说:这几天我没睡,实在太突然,我爸31日下午两点多就没用了,是肺纤维衰竭,不是癌症的癌症,能挺过十多年已很不错了。我不敢睡,怕爸报梦,我要把悼念搞得体面一些。我先给几个朋友打电话,以后全国都知道了,铁凝、钱小芊、阎晶明等作协领导都来了。送花圈事我太忙了,要给中国作协说,阎晶明具体负责。嫂子说,晶明来过几次。  

   嫂子、雷容、雷冰向来人说,我从江西来,是雷达最要好的朋友。  

   我跟阎晶明熟,打电话说我从赣南到雷达家里,参加雷达兄追悼会,请他分别给办江西作协和我个人送的花圈。  

   来人多,事多,屋里有些纷乱。随后我被雷容安排住在附近一个旅馆。  

  

   四  

   4月3日雷容同一班年轻人继续忙追悼会的事。我一直坐在客厅,我以自己的方式“陪伴”,也就目睹他甘肃老家的家人逐一跪拜祭祀,目睹他岳丈家人、亲友等祭悼,脑子里不断浮现相关的场景。这是特殊的“乡土”聚会。在首都这样的知识分子之家,家族、乡土依然是浓郁的存在。远方家乡的乡土情愫在这里汇聚,流淌。  

   自然,雷家人也一直如此存念和续结乡情。“京效麦子店”应该是个桥梁。  

   雷达60年代到北京工作,成家和建房都在北京的郊区“乡村”,我1987年9月到他家做客,就住在“京效麦子店”他自己做的四合院。我在1989年写的《与雷达第一次相会》记下了我当时的感受:  

   踏上京郊宽展的柏油马路,城市旋律的滚动已经微弱多了。北国农村苍茫而雄浑……当我叩响一个四合院又一个四合院,最后还是踏上了一个四合院。院内一株梨树一株枣树,叶子已稀疏丁零,仍是老到的苍绿。那半高不矮的院墙石块参差,一定是你们亲手堆砌而起的了。院子门口有座大磨盘(你评贾平凹的《模式与活力》大概由此而引发的吧。)你写的《关于城市与文学的独白》,里面描写的,不正是这乡土一隅?在城市你感到周围景观与你对立,在乡下你感到周围与你亲和。你是个与乡土有着不解之缘的人呵。  

   从老家人外表能识出“西北神韵”。他们的交谈所隐现的世界是养育少年雷达的乡土世界。雷达的散文《还乡》(1991)有一段:门楣上写着“耕读第”三个大字的家门,陇东南一带,即使赤贫的农家也不忘在门上漆这三个字,表示对农耕、读书、孝悌的敬重。这个门我不知进出过多少回了,此时跨入,顿感生疏;异母兄嫂、侄儿女辈蓦然相见,大有“相对如梦寐”之感。亲房本家一些上年纪的人,朗声呼喝着我的小名,跺着泥鞋来了……  

   他们有些话我能听明白。他们回忆,几十年前(1970年)他们到北京找雷达,而雷达随单位的职工去了五七干校,他们扑了个空。在那个年代,雷达能解决什么?但延续乡情则是肯定的。非常时期,乡情仍是最靠谱的依持。我顿然想起,好几年前一次电话,雷达高兴地说办成一件事,就是把一个老家侄女什么的调进了北京工作,朋友肯帮忙。他如释重负,颇有成就感。他愿意让我分享他的喜悦。他明白自己非权势人物,也不善于搞关系,以前他在信中说过他“活动”(交际)能力差,可他认定这事要办,就硬着头皮找人,靠朋友相帮。毕竟在京几十年,应该为老家做点什么,仍基于他心头化解不开的乡情。  

   乡土之情化作了浓浓的情感维系,缘有现实的激活。有时现实激活的另一面就是缘于现实生活的遇阻。这种情形之下,遥远的故土成了心灵依傍的故乡,“寻根”于是悄然开始。1990年4月9日雷达信中写到——  

   上月14日至26日,因老母精神、身体不好,又想念我(我也想她),遂踏上西去列车,在陕西杨陵(我姐处)勾留十日。感慨颇多。这是我下台(李按:离开《中国作家》杂志)后自费省亲,沿途挤车,看动荡时态中劳工流动,体味各种心境。老母已八十一岁,神志不清……隐隐有种担心,但愿老娘能调整一下心态,好转。……最后几天假期,我到了故乡天水深入到农村老家。二十二年未回过,一朝踏上黄泥路,登上渭河桥,进入低矮的旧居,看不认识的侄儿、媳妇们活碌,无限感想。小时候,每年寒暑我都在此度过。给亡灵烧了纸,拜了家神庙(在一山头,修葺一新),惘然地回来了,似失落了许多……(不久他写出散文《还乡》。)  

   3日下午,雷达岳丈家的几个亲人聚集客厅,他们或许以前来过昨天来过,今天再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生离死别,上天让大家在今世相逢,他们也是做最后的送别。他们都有五六十岁了。嫂子向娘家人介绍了我。  

   他们中有人记起,问我:“你是从江西来的?那年是你担着行李一家一家敲门,是我们把你带到雷达家的。我有印象。”我说是。当年雷达岳父他们在场。31年了,他们还记得我是雷达——麦子店的客人。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乡村,何况住了四五天,乡人就记住了,他们把我也看作村子的客人。这是山乡常情。那年那月,赣南的桔子、板栗和晚花生刚上市,新鲜,北京市场不缺这些农产品,我以此表达诚心,自然也表达赣南的乡土之情。乡土之情把我们维系。  

   雷达1987年11月5日的信说,“我们初次见面,但已很知心”,“我很庆幸有此良朋。我们的友谊应该永远长存,你的性格(持之以恒)决定了这一点。”  

   他们也没料到,我们又见面了。  

我又记起那次(1987)还见了雷达的老母亲和他在西安某大学工作的姐姐。他姐姐壮实,“北方大姐”的模样,她护送母亲从西安转到北京,好像在我到来后第三天就走了。小孩上学,嫂子在附近的医疗所上班。上午大哥骑单车去上班(最后一天他陪我游颐和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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