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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鹰:闭卷判分 名人归零

更新时间:2019-04-26 22:17:04
作者: 小鹰  
都是未经同行审阅便直接予以发表的。由于论文并无明显错误,又有名人挑战传统的新意,编辑部没有必要扣压送审。尽管这两篇后来成为对爱因斯坦最有争议的文章,结果却大大推动了量子物理和宇宙论的研究。

  

   泰特教授这样做,并不是没有代价的,爱因斯坦从此再也没有给“物理评论”投过稿件。杂志失去了物理学界最负盛名的一位作者,然而,执业界牛耳的“物理评论”水准和声誉不减反增。

  

   发表论文,不拘诺奖头衔、不惧权威脾气,只看新论文本身的水准和价值,这就叫作“名人归零”。

  

   学术文章有不同的观点,并不必须要与编辑或名人的看法一致,杂志应是一个争议的平台,只要“言之有物”、“言之有据”、“言之有理”,就应可以发表,否则很难创新。理科尚且如此,文科更不应例外,因为判断后者的是非正误标准,相对而言,比较模糊,实践检验的周期也比较长,要鼓励争鸣才好。

  

   即使发表的文章有错,那又何妨?英菲尔德主笔写作与爱因斯坦联名的通俗读物《物理学的进化》时,曾对爱氏说:“我要特别地小心,因为您的名字将会出现在封面。”爱因斯坦大笑地回答:“你不必如此关注这一点,在我名下也有过不正确的论文啊。”权威尚且有错,且能知错改错,何况余等后生?世上又岂有“句句是真理”之人与之理耶!若是顾忌批评名人会使名人之声誉与形象有损,或“影响不好”,便“不宜发表”,那就十分愚蠢了。

  

   然而,与“闭卷判分、名人归零”之精神相反的,却是“追星捧月、抱团取暖”的习俗。即,只要是派内的“星星”和“月亮”,无论说什么话,写什么书,都彼此点赞叫好,“大力推荐”;而圈外人的批评、异议和质疑,则被归为“异类”、“体制内”,被骂作“脑残智障”、“顽固不化”,甚至迁怒于“编辑让这样的文章发表,也属无知!”或者,干脆“置之不理”,用“轻蔑”叫你自行“闷死”去。要开个什么“文革研讨会”呢,主持的“清规戒律”也甚多,像是不准谈“路线斗争”和“回归新民主主义”,不准谈刘少奇和马克思,也不准谈林彪。据说是“因为观点不同会引起争议”,“要谈到会后去谈!”看来,“研讨”并不是会议主持者的目的,会议嘛,还是要开成像“九大”那样的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何等光彩!──面孔换了一副,头脑却还停留在文革之中。

  

   早在1941年,邵荃麟曾这样写道:

  

   “在学术的论争上,对己必须具有严谨坚决的立场,对人则采取宽大诚恳的态度。是非之争,不要丝毫混淆,但无意识的谩骂或无谓的人身攻击,则必须戒避;而采取学术论争以外的手段来排斥对方,尤所不许。对于对方的理论观点,必须明白了解,勿故意曲解,对自己的错误,必须勇敢接受,勿逞强辩,然后始能发扬学术论辩之真正精神。”[2]

  

   这些话即使在今天读来,对我们也还是有启示的。

  

   归根结底,所有那些妨碍“学术研究”、打压“独立思考”的行径,也可以说是承传了祖上 “宗派文化”和 “名人崇拜”之恶习。

  

   “所谓宗派主义(Sectarism)”,邵荃麟写道,“乃是指对于异我者的领袖与群众加以拒绝与歧视。”1936年8月他参与文坛关于“两个口号”的论争时,撰文明确支持鲁迅先生提出的“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同时亦感叹由于“统一战线”的内斗:“结果在历史上遗留下许多悲剧,甚至还阻碍了历史的进展。”他看出“中国文人向来有这种脾气,看见和自己意见不同的文章,便认为没有价值,阻止它有发表机会,而不肯去虚心检查究竟错误属于哪方。甚至固执成见,不肯接受批评。”“在中国文学界中,我们一定会碰到许多这样的事情,因为宗派主义的观念是中国文人脑子中一种很深的传统观念。小资产阶级的自尊心与个人主义的意识必然会使统一战线内产生许多麻烦的纠纷。”[10]

  

   而“名人崇拜”在文革期间更是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伟大领袖”一挥手,千万“红卫兵”和“造反派”便捶胸顿足、义愤填膺地去打倒“走资派”、“誓死捍卫‘心中的红太阳’!”、“社会主义就是好!就是好!!”……,──毫无独立思考与分辨能力。

  

   “麻木且冷漠的民众是专制的土壤”(黑格尔),愚昧又狂热的群氓乃独裁之台柱。

  

   因此,以上所述,就不只是限于个人“思想方法”的问题,而是可能会衍生成为严重的“社会文化”之弊病了。


写于2019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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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考资料]

   [1]鲁迅,《读几本书》,“花边文学”,1933年5月14日。

   [2]邵荃麟,《我们对于现阶段文化建设的意见》,原载1941年8月“文化杂志”创刊号;后收入《邵荃麟评论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北京,1981年4月第1版,上册,24页及26页。亦见小鹰,《邵荃麟和胡风》,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3679.html,或http://www.azcolabs.com/bd_ql&hf.html。

   [3]鲁迅,《这个与那个》,“华盖集”,1925年12月20日。

   [4]鲁迅,《文化偏至论》,“坟”,1907年。

   [5]小鹰,《由邵荃麟1964年破格签发的一份诗稿说起》,http://www.azcolabs.com/jnhy_xy_poem.html。

   [6]邵荃麟,《饥饿的郭素娥》,原载1944年“青年文艺”,第1卷第6期;后收入《邵荃麟评论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北京,1981年4月第1版,下册,496页。

   [7]邵荃麟,《论马恩的文艺批评》,原载1948年9月“大众文艺丛刊”第4辑;后收入《邵荃麟评论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北京,1981年4月第1版,上册,196页。

   [8]小鹰,《邵荃麟和胡风》,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3679.html,或http://www.azcolabs.com/bd_ql&hf.html。

   [9]Daniel Kennefick,《Einstein Versus the Physical Review》,Physics Today,vol. 58,no. 9,p. 43,2005。

   [10]邵荃麟,《对于运用文学上统一战线应有的认识》,1936年8月7日,原载1936年10月“人民文学”创刊号;后收入《邵荃麟评论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北京,1981年4月第1版,上册,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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