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朱富强:宪法政治体系的二维特性:良善社会的制度构设

更新时间:2019-04-22 08:34:13
作者: 朱富强 (进入专栏)  

  

   导读:宪法政治的根本要义在于维护和保障公民的基本权利和自由,而对自由的侵害主要来源于公领域的政治权力和私领域的金钱权力的分布不均。同时,两类权力集中的成因和特性是不同的:政治权力的集中主要依靠组织力量,提防其集中就要求组织的分立和多元;金钱权力的集中主要依赖交换机制,提防其集中就要求交换机制的公正和合理。为此,一个健全的宪法政治体系是二维的:(1)政治自由主义,防止“政治寡头铁律”导致的个人权利受损;(2)经济民生主义,防止市场马太效应造成财产权利过分集中。这种二维宪法政治是复杂自由主义的基本主张,也是有为政府有效发挥作用的制度基础。

  

   本文摘自《国家性质与政府功能:有为政府的理论基础》,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13章。

  

一、引言


   要保障有效政府的积极有为,关键是要能够对那些无为或乱为的行为进行监督和制约,这就需要建设一整套相对完善的法律体系,而这套法律体系的基础则是宪法政治(constitutionalism)。事实上,十八届四中全会强调,“坚持依法治国首先要坚持依宪治国,坚持依法执政首先要坚持依宪执政。”不过,在当前国内对宪法政治的定向却存在两级化认知:新古典自由主义者倾向于维护西方社会的宪法政治传统,并将目前西方宪法政治视为人类的普世价值而主张全面照搬,包括推行多党制、议会民主和三权分立,等等;马克思主义者则倾向于否定西方社会的宪法政治传统,并将目前西方宪法政治体系视为资产阶级宪法制度,而倡导中国特色的依宪治国、依宪执政,强调与西方宪法政治具有本质区别的人民民主专政。那么,为何存在两种截然对立的宪法政治观?

  

   从历史上看,现代西方社会的宪法政治理念起源于启蒙运动时期,目的在于反对封建社会的身份等级制以及王权至上的权力集中,进而集中推行政治领域的权力分立和制衡;但是,这种宪法政治体系在保障富人财产不受公权力侵害的同时,并没有考虑到金钱权力不对等所潜含的危害,反而赋予了集中金钱权力的富人在社会经济、政治生活中的主导地位。海尔布隆纳就指出,资本主义社会中财富与权力是不可分割的,资本在很大程度上具有指挥他人和让他人服从的力量,这就是权力。[1]正是随着资本主义不受抑制地向前发展,就出现了日益严重的资本所有权集中以及市场从自由走上垄断的趋势;同时,随着金钱权力集中对社会生活的危害逐渐暴露出来,就引起了马克思等人对资本主义宪法政治体系的批判,而这种批判也为后来的马克思主义者所承袭。很大程度上,基于三权分立的宪法政治将会导向有限政府乃至“最小政府”,而正统马克思主义的宪法政治则有可能导向统制政府。那么,如何建立起与有为政府相适应的宪法政治呢?

  

   根本上,这涉及对宪法政治本质的理解。一般地,宪法政治是制定规则的规则,一个国家的宪法政治体系就决定了其他制度安排的特征。卢梭写道:“好法律会使人制定出更好的法律,坏法律则会导致更坏的法律。”[2]从这个意义上说,宪法政治是任何国家所必需的,也是根本性的制度安排。那么,如何构建全面的宪法政治体系呢?这就与社会权利的分配有关,而社会权利的分配又涉及不同权利的性质甄别。正是从这个角度上说,流行于西方社会的现代宪法政治还存在严重不足,因为它主要关注政治领域的政治权利分配,主要考虑对政府统治权力的约束,却忽视了越来越不平等的经济权利,忽视了政府所承担的越来越大的经济功能,进而就会导致经济领域出现严重的公权力缺位。有鉴于此,要为有为政府构建合适的制度或宪法政治基础,就必须深入对宪法政治本质和权利属性的探究,这在社会经济大发展的当前中国社会尤为重要。本章就此作一探讨。

  

二、宪法政治旨在防止权力侵害自由


   宪法政治是一种主张国家权力来自并被一部基本法律约束、规定公民权利的学说或理念,宪法政治的要义或根本目的就在于维护和保障公民的基本权利和自由。也即,权利和自由是宪法政治的两个基本点。因此,要讨论宪法政治问题,首先就需要对权利和自由的真正内涵有清晰而深刻的理解。很大程度上,目前社会各界之所以对宪法政治有着巨大的争论和对立,主要就在于对权利和自由的内涵理解上存在差异。就现代主流经济学人而言,一方面,他们在理论思维上基于自然主义思维而将市场主体还原为同质的原子个体,这些个体处于相同的市场地位并拥有相同的权利;另一方面,他们在政策主张上基于新古典自由主义而从自由劳动、自由交换和自由决策等角度来强调维护个体自由的意义,不仅将基于力量和供求所决定的市场经济等同于自由经济,而且也极力主张遵循基于同一规则的市场竞争和自由放任的经济政策。问题是,不受约束的市场经济能够确保每个人拥有相同的自由吗?这涉及个体的人际异质性以及权利与自由之间的关系,也反映出新古典自由主义对自由内涵理解上的浅薄性。

  

   一般地,自由和权利之间的关系是双重的:一方面,两者很大程度上是相辅相成的,自由即意味着个体的基本权利受到保障,从而能够追求自己想过的那种适宜生活;另一方面,任何自由和权利又都不是绝对的,是一定约束下的自由和与一定责任相称的权利,否则必然会引起内在冲突和对抗。在这里,权利对自由的影响是:一方面能够促进和保障自身的自由,另一方面也会派生出某种权力而侵蚀其他人的自由。因此,在现实世界中,个人权利和自由就必然要受到一定的制约,这主要有两大来源:(1)内在的自我制约,主要起源于社会生产力水平和自身能力;(2)外在的他者制约,主要源自社会权力结构的失衡。相应地,基于个体自由的理解,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两点看法:(1)从普世意义上说,个人自由根本上就是指社会个体不受他人的剥削、压迫和奴役,个体追求自由生活的行为不受他者的制约和阻止;(2)从现世意义上说,对个体自由构成制约、剥削、压迫和奴役的他者不仅包括凌驾于个体之上的社会组织和机构,也包括其他社会个体。有鉴于此,针对自由所遭受的侵犯,我们就可以追问这样一些问题。

  

   首先,在现实世界中,一些个体为何会遭受其他个体或组织的剥削、压迫和奴役呢?关键就在于他们所拥有的权力是不对等的。权力是什么呢?从客体上讲,权力体现了一种品质或属性,可被理解为“一个人或一群人在社会行动中影响和制约自己或其他人的价值和资源的能力”。其中,广义的概念就是“一个人能够在多大程度上以及怎样获得他所需之物的能力”,这个概念的适用范围可以从自然科学一直延伸到社会科学;狭义的概念则是“一个人为取得所欲之物而支配他人做事的能力”,这个概念主要适用于互动的社会关系领域,从而也为政治科学家所偏爱。因此,在社会科学领域,权力含有“影响”“权威”“强制”“支配”“命令”和“统治”之意,反映出一个人或一群人相对于他人的优势。显然,如果社会成员的权力分配是不对等的,那么,权力大的一方就拥有了某种优势而产生对社会或他人的强制和支配,进而就会产生出剥削和奴役现象。其逻辑在于:社会权力的集中导致强势者拥有更大的社会制度和分配规则的制定权,相应的社会制度和分配规则往往就是不公正的;相应地,此种制度和规则下的收益分配必然也是不合理的,由此必然衍生出种种的社会异化。

  

   其次,权力集中是如何侵害个体自由的呢?一般来说,社会权力越是集中,社会制度和分配规则就越是不公正,社会异化现象也就越严重,少数强势者就越能够剥削、压迫和奴役多数弱势者。为此,奥克肖特等就强调,自由是建基于一种由众多相互关联的制度和个人倾向所构成的联合体之上,它表现为对压倒一切的权力集中之憎恶。奥克肖特写道:自由“既非源于教权与王权的分裂,也非源于法治,或者私有财产,或者议会政府,或者人身保护令制度,或者司法独立,它也非源于我们社会千千万万的设计、制度安排和特点中的任何一个,它源于所有这些标志和代表的意义,即我们生活的社会没有权力的高度集中”,“只要权力的分散是不充分的,我们就认为我们的自由是不完善的,假如任何一种利益或者各种利益的结合需要特权,即使它可能是绝大多数人的利益,我们就认为我们的权力受到了威胁。”[3]因此,危害自由的根本因素就在于权力的集中,相应地,要保障公民的自由,关键也就在于防止权力的高度集中。哈耶克就强调:“宪政的根本就在于用恒定的政制原则限制一切权力”。[4]

  

   再次,我们又如何认识侵害个体自由的权力呢?它有哪些种类?来自何处?又有何特点呢?作为“二战”后最富创意的保守主义思想家,奥克肖特、施特劳斯、施密特以及哈耶克等人主要集中批判政府对权力的垄断和集中,不同余通过对三权分立体制的设置来防止政治权力的危害,而且积极引入企业家和资本的力量来抵消政治权力的影响,从而极力鼓吹英美式的自由市场。但实际上,权力的内涵要广泛得多,权力分配的不均等充斥于人类社会的各领域。例如,马克思主义者博尔丁就归纳了三种主要的权力类型:威胁权力(threat power)、经济权力(economic power)和整合权力(integrative power),并把它们分别称为大棒、胡萝卜和拥抱。[5]其中,威胁权力主要体现在政治领域并为政治科学家格外关注,经济权力则体现在市场领域并为经济学家所关注,而整合权力则是对社会关系的创造和协调以期实现一致的目的,如法律制度作为整合权力就有利于缓和政治权力和经济权利的集中及其带来的破坏性。

  

   面对复杂而多维的权力内涵,为了更好地认识自由所遭受的侵害,这里从施行主体角度而集中分析这样两类权力。(1)个体自由会受到社会组织的侵害,这主要体现在社会政治领域。原因在于,社会政治领域的公权力(政治权力)出现了高度集中,少数组织或机构垄断了公共事务的决策权,并由此支配了社会个体的生活。(2)个体自由会受到其他社会个体的侵害,这主要体现在社会经济领域。原因在于,经济领域的私权力(金钱权力)出现了高度集中,少数人控制了市场交易的规则,并由此决定了市场交换中的财富分配。也就是说,危害个体自由的权力集中主要体现在政治和经济两大领域。显然,不同市场主体所担心的自由侵犯类型是不同的:对富人而言,由于在市场交易上拥有优势,从而更担心在政治领域遭受自由侵害;就穷人而言,它更关注自己的经济生活问题,从而对经济领域所遭受的自由侵害体验更深。为此,60多年前,加尔布雷思就指出,“由于保守主义担心的是政府的力量,所以自由主义者更担心企业的力量。”[6]这里加尔布雷思所讲的自由主义者,是主张民生关怀的改良自由主义者。

  

同时,在当今经济学界,这两类权力集中也分别为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和新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所关注。(1)马克思基于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原理而发现了经济权力的重要性,并基于财产所有制以及相应的生产关系决定政治权力原理而将公权力和私权力联系起来。在马克思主义看来,有钱的人就有权力,他们不仅可以操纵政治选举,甚至可以直接拥有枪支而垄断暴力;这样,在一个无约束的资本主义社会中,整个社会就会受到不受控制的财富寡头的统治,所谓的三权分立也只是资本家及其代理人的游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5997.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