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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晨曦:我亦有官

——清末中东铁路沿线蒙地的放垦与设治

更新时间:2019-04-08 07:31:37
作者: 刘晨曦  

   内容提要:中东铁路是沙俄为攫取中国东北的权益而修筑的。在路线选择上,刻意避开了中国东北地方政府原有的统治据点,刻意在东北地方政府统治薄弱的地区修筑铁路。为了抵制沙俄的侵略势力,黑龙江地方官府提出“彼有官,我亦有官”的对策,特别是在中东铁路沿线的蒙古族聚居地区,采用放垦和移民实边等手段,设立政区,完善统治机构,以此填补权力真空,达到抵制沙俄侵略的目的。

   关 键 词:清末  蒙地  中东铁路  设治

  

   光绪二十四年(1898)动工,光绪二十九年(1903)通车的中东铁路是沙皇俄国为侵略、掠夺中国东北而修筑的,它对东北的政治、经济格局造成了深远的影响,日人评价其为“固为今日各事物之动机,更为将来之最大动机也”。①

   中东铁路北部干线,即滨洲线和滨绥线在今天主要经过内蒙古自治区和黑龙江省,在清代分属黑龙江将军辖区(黑龙江省)和吉林将军辖区(吉林省)。②由满洲里至哈尔滨的滨洲线,主要位于黑龙江将军辖区和其兼管蒙旗地区,其中,满洲里、札赉诺尔、嵯岗、完工、海拉尔、哈克、扎罗木得、牙克石、免渡河、伊列克得等站点,在呼伦贝尔副都统辖区境内;博客图、雅鲁、巴林、扎兰屯、成吉思汗等站点,在布特哈副都统辖区境内;昂昂溪以东的烟筒屯、喇嘛甸、萨尔图、安达、宋站等站点在黑龙江将军兼管的哲里木盟杜尔伯特旗(大体相当于今黑龙江省杜尔伯特蒙古族自治县、大庆市、安达市、林甸县和泰来县的一部分)、郭尔罗斯后旗(大体相当于今黑龙江省肇东市、肇州县和肇源县)境内。③随着中东铁路的修筑和通车,呼伦贝尔和哲里木盟的蒙古族聚居区陆续涌入大量汉族移民,原有畜牧经济生产方式开始向农业经济转变。在行政管理上,陆续设立和内地同样的府、厅、州、县等建制。

   田志和《嫩江下游蒙地开发与大赉、安达、肇州三厅的设置》总结了蒙地开发的过程及蒙旗建制向大赉、安达、肇州三厅建制转化的过程。④乌云格日勒《清末内蒙古的地方建置与筹划建省“实边”》对呼伦贝尔和哲里木盟等地设立的府厅州县等地方建置进行了论述,认为主要是由于清政府进行移民实边,推进内蒙古农业开发,加强统治。⑤罗云《程德全在黑龙江的筹蒙改制政策》、菊林其其格《程德全与黑龙江地区的蒙旗》都涉及黑龙江末代将军和首任巡抚程德全对蒙旗的改革和在蒙地设治的活动。⑥达日夫《中东铁路与东蒙古》主要论述中东铁路对东蒙古地区近代化和半殖民地化的影响。⑦孔源《晚清中俄东部边界安全形势变化与呼伦贝尔新政》认为19世纪中期沙俄的扩张导致呼伦贝尔地区安全形势的逐渐恶化,清廷为巩固边防在呼伦贝尔地区推行包括设治在内的新政。⑧孔源《清末民初呼伦贝尔治边政策的转型》认为:“当新政于清朝末年推行到呼伦贝尔时,地方官员推行的措施以除旧布新为主。而到了20世纪20年代,同样在这一地区,清末以来几乎消亡的八旗驻防制度,却与近代厅县行政体制重新共存。这种政治实践,体现了清末至民国初期,边疆开发模式在具体区域上的调整。”⑨但以往研究较为忽略的一点是,清末黑龙江蒙地设治基本与中东铁路的修筑和运营在同一时期,对中东铁路与蒙地设治的因果关系及蒙地设治与中东铁路在地缘上的联系则关注不够。

   笔者将在以往先行研究的基础上,对中东铁路沿线的蒙地设治的原因、过程予以梳理,比较呼伦贝尔与蒙旗地区设治的地区差异,阐明放垦与设治之间的因果关系。

  

   一、中东铁路修筑前后蒙旗地区的放垦与设治

  

   清末黑龙江将军(黑龙江省)管理的蒙古族居住地区,一是直接管理的纳入八旗驻防体制的呼伦贝尔,雍正十年(1732)设总管,乾隆八年(1743)改为副都统衔总管,光绪七年(1881)改设副都统。⑩一是依克明安旗,“归(黑龙江)将军管辖,与各旗内外蒙古管于理藩院者不同”。(11)一是监管的哲里木盟三旗,即札赉特旗(大体相当于今内蒙古札赉特旗,吉林省大安市、镇赉县和黑龙江省泰来县的一部分)、杜尔伯特旗、郭尔罗斯后旗。(12)

   清廷一直对民人到蒙古地区从事农业活动有种种限制。(13)同治十年(1871),德英奏称:“黑龙江附近蒙古荒地,向为蒙古旗丁游牧打牲之所,不准招民开垦,例禁綦严。乃杜尔伯特协理台吉那逊乌尔吉等,擅将该蒙古旗荒招垦,经德英及该盟长叠次阻止,仍敢抗不遵办,实属大干禁例。著将理藩院传知署哲里木盟长吉克丹旺固尔,严饬杜尔伯特贝子,将现在所招民众驱逐出境,妥为弹压,毋须逗留滋事……以靖地方。”(14)说明同治年间杜尔伯特旗境内已有民人从事农耕,但属于违规行为,是蒙旗王公自行招募汉族农民开垦荒地,当然其收益归蒙旗所有,蒙旗对垦荒的汉族农民也有充分的管辖权。直到光绪二十一年(1895),护理黑龙江将军增祺奏请开垦杜尔伯特闲荒,清廷仍以“事涉藩部,毋用置议”的态度拒绝。(15)

   (一)清廷主动放垦中东铁路沿线蒙地

   中东铁路的修筑改变了这种情况。光绪二十五年(1899)十二月初六日,黑龙江将军恩泽向清政府上《奏商妥蒙古酌放荒地由折商妥蒙古酌放荒地期集巨款藉实边圉折》,开宗明义指出,“天下大利,首在兴农。边塞要区,允宜辟土。盖土辟则民聚,民聚则势强,此实边之要道,兴利之良法也”。(16)明确提出在边疆地区发展农业,移民实边。在谈到黑龙江将军兼管的哲里木盟三蒙旗的情况时,恩泽指出:

   奴才自到任以来,即详查本省属内之札赉特、都(杜)尔伯特、郭尔罗斯后旗等蒙古部落,地面辽阔、土脉膏腴,可垦之田实多。虽该族均以游牧为生,而近年牧不蕃息,蔓草平原,一望无际,闲置殊觉可惜。(17)

   在恩泽看来,哲里木盟的三蒙旗具有发展农业的潜力,而且此时当地的畜牧业生产情况不佳,不如发展农业以尽地利。

   而后恩泽指出:“况值新修铁路自西徂东,直贯注该三族之地,他日横出旁溢,未必不有侵占之虞。”(18)表达了对俄人修筑的中东铁路可能侵占沿线地区中国主权的担忧。

   开放蒙荒可以解决黑龙江地区经费匮乏的问题,并且是改变对蒙旗统治方式的先声,准备在蒙旗“安官设署”,进行直接统治。

   查现在帑项奇绌,苟有可筹之款,自当亟亟图维。且本地所出之粮,向即不敷本地之用,近更有外人搜买一空,粮价愈形奇昂,穷苦小民皆有不能糊口之势,使非多开荒地,奚以救此燃眉?况各蒙旗之荒均极饶沃,若照寻常荒价加倍订拟,以一半归之蒙古,既可救其艰窘,以一半归之国家,复可益我度支。而民户乐于得荒,更无不争先快领,日后升科收租,亦于其中酌提经费,为安官设署之用,诚一举而数善备之道也。(19)

   恩泽的想法,是晚清“筹蒙改制”思潮的代表,核心在于改变蒙古地区原有的盟旗制度,使之与内地行省一体化。(20)

   恩泽对中东铁路“横出旁溢,未必不有侵占之虞”的担心并不是空言,以杜尔伯特旗为例,该旗“铁道两旁之地,人烟寥落,遍地草莱,渐为东清铁路公司占射,蒙旗痛痒不关,亦从未一清界址”。(21)

   除恩泽外,曾任黑龙江将军的达桂和程德全都认识到了中东铁路对蒙旗地区的潜在威胁,提出要设法筹蒙,亡羊补牢。

   查黑龙江僻在东北,处各蒙尾闾。西南两面,皆为蒙古所包。江省安设驻防之意,明为保障边疆,亦隐以制驭各蒙……若再因循废置,不急设法经营,恐俄人诱胁多端,各蒙一为所动,蒙古即非我有。如此则江省声息顿隔,吉林亦孤立东隅,不啻在人掌中。(22)

   对蒙旗地区放垦,是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蒙旗和蒙古王公的利益,“蒙荒如札赉特界,经前将军恩泽商妥该旗,奏定按向来每晌倍收押租京钱四吊二百文,以一半归之蒙古一半归之国家,再次第招放杜尔伯特、郭尔罗斯各蒙旗,俾集大宗款项”。(23)向蒙古王公让渡招垦所得的部分收益,保证放垦的顺利进行。

   (二)蒙地政区的改划

   开放蒙荒,并不是简单地在当地推广农业,而是伴随着一系列政治举措。在放垦的同时,黑龙江地方政府开始介入蒙旗的日常事务。而这些举措,主要是针对新移民。例如,对原由蒙旗掌管的司法事务,就特别规定,“开放之初,尚未设有地方官,而荒事放竣,约需二三年之久,所有民间一切词讼必须由行局秉公讯办,拟请稍假事权,以免掣肘,设遇事体重大,行局不可擅主者,仍解省交司审办”。(24)可见,司法权掌握在垦务部门手中。

   对于新移民的日常管理,不沿用蒙旗原有的管理制度,而是移植内地的基层管理模式。“开放之初,尚未设地方官,而民间遇事亦不可略无管束,拟即由行局先验放乡约数人,甲长数人,将地方乡社牌甲均列齐整。验放乡甲后,由行局发给执照,归乡充当,有事则报经乡甲,转禀行局,庶有线索。俟设有衙署,即饬地方官另换执照。”(25)通过移植内地基层的乡社牌甲等组织,实现官府对基层社会的控制。

   在放垦荒地的同时,黑龙江地方政府掌控垦区司法并移植内地式的基层组织,是为了在蒙旗地区建立内地式州县等统治机构,将国家权力覆盖到蒙旗地区,因此特别提出,“此荒放竣,约计形势,足有一厅官局面,其行局到段,除民居村落与地亩一律出放外,更须随时踩勘城基一处,酌留衙署庙宇书院等地,其余即出放街基,所有价值届时另定。至各处再有可为市镇之所,并沿江有可设立水埠渡口之区,亦应一并踩勘,订价招放”。(26)

   三蒙旗放垦的土地数量是巨大的,札赉特旗从光绪二十八年(1902)到三十年(1904),放出熟地共计29,690余垧,从光绪二十八年(1902)到光绪三十三年(1907),放出毛荒共计470,252余垧。(27)郭尔罗斯后旗铁路迤西段在光绪三十一年(1905)和三十二年(1906)放出毛荒212,356余垧,沿江段在光绪三十三年(1907)放出毛荒130,179余垧,铁路两旁在光绪三十三年(1907)放出毛荒290,005余垧(28)。杜尔伯特旗光绪三十二年(1906)放出铁路两旁熟地1,090余垧,光绪三十四年(1908)放出沿江熟地113余垧,光绪三十一年(1905)和三十二年(1906)放出铁路两旁毛荒共计208,417余垧,光绪三十三年(1907)放出沿江毛荒44,013余垧。(29)

   三蒙旗的土地利用方式发生了变化,清廷对三蒙旗的统治方式也发生了变化,由间接统治转向直接统治,在三蒙旗地方设置与内地汉族农耕地区同样的行政管理机构。

   首先是在札赉特旗设置的大赉厅,光绪三十年(1904)十一月乙未(初三),署理黑龙江将军达桂和齐齐哈尔副都统程德全奏请在札赉特旗“莫勒红冈子地方设抚民通判一员,名曰大赉厅。设巡检兼司狱一员,又设塔子城分防经历一员”。(30)光绪三十年(1904)十二月戊辰,正式批准。(31)光绪三十一年(1905)十二月二十二日,黑龙江将军程德全又奏请在景星镇添设分防经历一员。(32)

   虽然中东铁路没有直接经过札赉特旗,但札赉特旗的放垦荒地和设治却是为了应对中东铁路的威胁。

   郭尔罗斯后旗和杜尔伯特旗是铁路经过的地区,为应对铁路交涉等事宜,光绪三十一年(1905)十二月二十二日,黑龙江将军程德全奏请“拟于郭尔罗斯后旗荒地设一厅治,查该处有肇州古城,即名曰肇州厅,设抚民同知一员,巡检兼司狱一员,凡铁路交涉局所及附近铁路荒段,均归该厅管辖。并于该段铁路迤东设分防经历一员,名为肇东经历。杜尔伯特荒段附近东清铁路安达车站,拟即名曰安达厅,设抚民通判一员,巡检兼司狱一员。该两厅即归黑龙江分巡道管辖”。(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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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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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地域文化研究》2018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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