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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晨曦:我亦有官

——清末中东铁路沿线蒙地的放垦与设治

更新时间:2019-04-08 07:31:37
作者: 刘晨曦  

   蒙旗地区设立内地式的政区,不是完全替代旧有的盟旗制度,各蒙旗依旧存在,札萨克等蒙古王公的权利仍旧得到保护(34)。蒙旗地区新设的政区主要位于新开垦的农业区,是分割蒙旗原有的区域,与蒙旗之间划分了边界,肇州厅“北界安达厅及札赉特旗”,大赉厅“北界札赉特旗”,安达厅“西界杜尔伯特旗未垦牧地”,(35)新设政区主要功能是管理农业地区和居民,特别是汉族移民。虽然这些政区位于铁路沿线,但和铁路主要站点均有一定距离,只有安达厅位于车站附近,从地理位置也可以看出,这些新设政区更侧重对铁路沿线农业区域的管理。

  

   二、中东铁路修筑前后清廷在呼伦贝尔统治面临的挑战及应对

  

   (一)俄人势力的扩张对清廷在呼伦贝尔地区统治的挑战

   清末民初曾在黑龙江任职的林传甲曾总结呼伦贝尔与实行盟旗制度的蒙古地区差异:

   呼伦为副都统镇守旧地,异于各蒙古以盟长领之,一异也;呼伦官制为总管、副管、佐领,异于蒙古以台吉梅楞,二异也;呼伦种族为索伦、达呼尔、巴尔虎、额鲁特,皆非蒙古种族,三异也;呼伦各族受前清所赐之地以守边,异于蒙古世守土地,四异也;呼伦之兵官隶省城之兵司、前清之兵部,若蒙则旧属理藩院,五异也;呼伦已设府厅,异于外蒙古,未尝设官,六异也;呼伦税局皆为正供,异于蒙荒大租各蒙旗各得一半,七异也。(36)

   林传甲的这段文字发表在其1914年写作的《龙江旧闻录》中。由于时代局限,有一些认知的错误,比如呼伦贝尔地区的巴尔虎和额鲁特都是蒙古族的一部分,索伦即今天的鄂温克族,达呼尔即今天的达斡尔族,都与蒙古族在生产方式、文化习俗方面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他正确指出了呼伦贝尔与实行盟旗制的蒙古地区最大的不同,即清政府统治方式的不同。实行盟旗制的蒙古地区,清政府的统治是一种类似“分封制”的方式,由蒙古王公管理地方事务,清政府不过多加以干涉。而呼伦贝尔则是实行八旗制度的地区,当地八旗的大小官员都要由清政府任命,地方军政事务也要由清政府统一领导。

   呼伦贝尔地处中俄边境,与俄国以额尔古纳河为界,属于边防要地。但在清代绝大多数时间,局势相对平静,“从前闭关自守,彼此不相问闻,尚无外人为之搀越”。(37)这与沙俄战略重心自18世纪以来主要面向欧洲有关,在与呼伦贝尔毗邻的俄国外贝加尔地区,沙俄的军力非常薄弱,1734年的外贝加尔地区拥有军人身份的哥萨克仅有1,521人。(38)但自19世纪中期以来,沙俄加强了对外贝加尔的开发与对呼伦贝尔的渗透,呼伦贝尔边界安全形势逐渐不利。随着中东铁路的修建,沙俄势力在呼伦贝尔边境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呼伦贝尔局势变得越发紧张。光绪二十四年(1898)黑龙江将军恩泽就感叹“呼伦贝尔素以僻静之区,变为冲要”。(39)到光绪三十一年(1905)的时候,呼伦贝尔“为轮车入满洲首境界,中外杂居,西北边界,与俄人犬牙相错,彼则不惜重资竭力经画,颇存蚕食之心”(40),形势越发复杂。(41)

   中东铁路修建之前,沙俄的侵略势力只是集中在边界地区,中东铁路的修建,使沙俄的势力可以轻易进入呼伦贝尔内地甚至东北腹地,呼伦贝尔的安全形势已然恶化。

   呼伦贝尔安全形势的恶化,是俄人势力增强、渗透的结果,但清政府在当地统治力量的薄弱,更加剧了这种情况。呼伦贝尔地区人口稀少,“乃以五十余万方里之面积,烟户寥落”。(42)光绪二十四年(1898)根据旗署档案记载,人口在一万余人左右。(43)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沿边一千五百里,对岸俄屯星罗棋布”。(44)

   呼伦贝尔地区人口稀少,兵力也不足。根据光绪二年(1876)的统计,呼伦贝尔“原额:领催二百四名,前锋二十六名,披甲二千二百六十六名;现存:查原额领催、前锋,并无挪移增汰,均各如数存营;查原额披甲二千二百六十六名,咸丰九年间添设二百名,现在共计披甲二千四百六十六名”。(45)以如此少的兵力,驻守漫长的边境线,无异于杯水车薪。除了兵力不足之外,呼伦贝尔地区的兵力主要集中在统治中心呼伦贝尔城(今呼伦贝尔市海拉尔区),对周边地区,特别是沙俄侵略势力聚集的车站,不免有鞭长莫及之感。例如新兴的城市满洲里“地邻俄界,为东清铁路入境首站,商埠既开,俄蒙杂处,江省边境第一门户也”。(46)“然从前闭关自守,彼此不相问闻,尚无外人之搀越。今该城(满洲里)为轮车入满洲首境,中外杂居,其西北边界与俄人犬牙相错,彼则不惜重资竭力经画,颇存蚕食之心”。(47)

   修筑铁路还带来大量移民,比如内地工人、俄方铁路管理人员等。“呼伦贝尔一城,因铁路开工,沿途皆俄人所招苦力,官荒遍野,任其占据。俄人亦间有携家往来,官不过问。”(48)外来移民的涌入,带来了管理上的难题。因为呼伦贝尔是以八旗驻防区域,以军政为主,缺乏民政管理机构和办理对外交涉的机构。

   (二)统治方式的改变

   黑龙江的地方当局认识到了呼伦贝尔局势的危险性,程德全明确指出了沙俄的侵略野心和呼伦贝尔的重要地位,“查呼伦贝尔地方逼近俄疆,铁路经行,所有内政外交在在均关紧要”。(49)“近以铁路畅行,外人欲据为己有,自应及时经营,俾免利权外溢”。(50)

   黑龙江地方当局立即采取相应对策,由此程德全指出对策以应对危机,如“呼伦贝尔城所属河泡,产鱼极多,珠尔毕特暨巴彦查察罕等泡,出盐尤旺……鱼盐而外,尚有木植一宗,切实经理,岁入不下巨万,拟设总、分各局先行试办”。(51)这是开发当地资源,增加政府收入。在地方官员给出的解决思路中,最根本的还是放垦土地,移民实边。黑龙江将军程德全提出“拟照屯垦办法,开辟地段,借杜彼族觊觎,实为因地制宜之策……窃冀耕凿日久,生聚日繁,于辟荒之中,寓实边之意,立御外之规”。(52)程德全所说的“生聚日繁,于辟荒之中,寓实边之意,立御外之规”,就是希望增加呼伦贝尔的人口,达到巩固边疆,抵御外侮的目的。增加的人口哪里来?只能是引进内地的汉族移民,而引进的汉族移民在生业方式、文化习俗等方面与当地的蒙古等族群的差异极大,对他们的管理方式自然也不能采用当地传统的八旗驻防体制,而是要采用内地式行政管理方式。因此“光绪三十三年,拟改民治,奏派宋小濂护理副都统,嗣因蒙旗风气未开骤难变革,将各项行政事务分别缓急,次第举办”。(53)

   在裁撤黑龙江原有的副都统建制的同时,暂时保留呼伦贝尔副都统。(54)“设边垦总局办理全伦垦务及添设沿边卡伦,前设之会计所及后设之官货局,俱附属焉。满洲里则设边垦分局于吉拉林,设设治委员,其他巡警交涉各局暨税课司、发审处亦均先后成立。凡此草创规模已树,改设民治之先声”。(55)这是在暂时不改变原有旗制的前提下,通过设置新的机构,管理移民和放垦事宜,在新形势下经营呼伦贝尔(56)。

   对于呼伦贝尔的放垦,黑龙江地方当局有优惠政策,“呼伦贝尔、黑龙江两城所属沿额尔古讷河、黑龙江一带,紧接强邻,旷废更甚,拟即免收荒价,听民踩占”。(57)呼伦贝尔是清廷直接统治的地区,放垦荒地不必像由蒙古王公统治的蒙旗地区,需要从“荒价”中分出一部分给蒙古王公,保证蒙古王公的利益。

   光绪三十四年(1908)二月,拟放呼伦贝尔所属沿铁路一带荒地。

   呼伦贝尔副都统宋小濂咨称:“铁路两旁,自满洲里至兴安岭,共十四站,计程七百余里。除满洲里业经设局招垦外,拟将各车站附近地方一律择腴出放。据左右两司条陈,愿将本城迤东至哈克车站所有铁路以北、海拉尔河以南地方先行招放。复在北岸踩得德德额依勒一段,土脉深黑,正对哈克车站,共有一万六千余垧。查哈克一带,离城最近,正可先行试办。如有成效,再将各站推广。拟不收押租,仅收经费四百文、桥梁费一百文。”(58)

   呼伦贝尔地区放垦仍然执行“不收押租”的优惠政策,但“嗣后实行,出放无多,并未申报”,(59)放垦情况并不理想。移民情况也不乐观,呼伦贝尔副都统宋小濂就感叹“惟此间现在无民可治”。(60)移民的数量较少,建立管理移民的内地式的行政机构,会消耗行政资源。

   光绪三十三年(1907)黑龙江改设行省后,瑷珲、呼伦贝尔、墨尔根、布特哈四城仍暂时保留副都统建制,未设民官,“合计全省地面,民官所治仅及十之二三,瑷珲、呼伦贝尔、墨尔根、布特哈四城所属仍无郡县”。(61)东三省总督徐世昌和黑龙江巡抚周树模认为“边卫过于空虚,非增设民官不足以言拓殖”,(62)“瑷(珲)、呼(伦贝尔)商埠次第开通,交涉繁重,墨(尔根)、布(特哈)两城垦荒开矿历有年所,黑龙江沿岸数千里皆与俄邻,彼则屯守相望,我则草莱未辟。以无官,故无民。无民,则形势隔绝,土地荒芜,外启他族侵越之谋,内为匪徒逋逃之薮,是非增设郡县充实内力,则无控制之方……边卫过于空虚,非增设民官不足以言拓殖”。(63)作为东北和黑龙江最高军政长官的徐、周二人,认为移民不足的问题在于当地没有相应的行政机构来接纳和管理移民,“以无官,故无民”,明确提出要设立与内地同样的民政建制,达到治理和稳定边疆的目的。

   这种先设立行政机构,再招收移民的做法,黑龙江地方官员早已提出相关设想。黑龙江将军程德全就曾提出“有人乃能有土,安民必先安官”。(64)并认为“报领之户率多观望不前,推究其原,则皆因无官以监治之,故遂相率裹足”。(65)程德全将移民不足的原因归结于没有相应的行政机构接纳和管理。在具体的政务运作中,程德全也是这样处理的,比如“巴拜荒段地方虽广,人民尚稀,拟先设立县治……即名曰拜泉县”。(66)拜泉县的建立就是先设立行政机构,而后招收移民垦殖的范例。

   呼伦贝尔的政区改革如是推行,“墨尔根、呼伦贝尔、瑷珲副都统三缺,自应按照上年原奏,即行裁撤……呼伦兵备道加参领衔,驻呼伦贝尔,即拟添设。满珠府知府,驻满洲里,即拟添设。呼伦直隶厅同知,驻呼伦贝尔,即拟添设。室韦直隶厅同知,驻吉拉林,即拟添设。舒都直隶厅通判,驻免渡河,拟缓设。以上归呼伦道管辖”。(67)《东三省纪略》的记载稍微详尽一些,“宣统元年,实行民治……呼伦贝尔改设兵备道加参领衔兼辖旗务,于道所驻在地添设呼伦直隶厅,满洲里设胪滨府知府……其从前副都统所辖旧设之五翼总管暨副管以下等官兵,统归道员节制”。(68)满珠府在设立时的正式名称改为胪滨府。室韦直隶厅未设,改设吉拉林设治局。(69)到清末,呼伦贝尔地区共设呼伦兵备道一道,呼伦直隶厅一厅,胪滨府一府,以及吉拉林设治局。

   呼伦贝尔地区的设治,设治地点除了吉拉林之外,包括拟设的舒都厅,都在中东铁路沿线,体现了铁路沿线重要路段的控制。与由蒙古王公统治的三蒙旗地区不同,呼伦贝尔是整体改制,同时通过道员兼辖旗务的方式,继续管理“旧设之五翼总管暨副管以下等官兵”。呼伦贝尔末任副都统、首任道员宋小濂也提出“副都统以下等官暂勿裁改”,因为呼伦贝尔的各部族“较札赉特郭尔罗斯杜尔伯特各蒙之衹(只)系一族。又有王公贝子为之震慑……迥乎不同。全资副都统、总副管以下各官层递管辖”。(70)设治后的呼伦贝尔,可以说是“旗民二元体制”,汉族移民受新设立的道、府、厅等行政机构管理,土著的蒙古各部继续受原有八旗驻防体制管辖。

  

   三、中东路蒙地沿线设治原因分析

  

   (一)应对俄人侵略扩张的需要

如前文所述,中东铁路的修筑,使黑龙江地区蒙地的统治方式发生了变化,在蒙旗地区,由间接统治过渡到直接统治,在呼伦贝尔地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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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地域文化研究》2018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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