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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九如:新生活运动与早期电影生产:创作、编纂、改造与影响(1934-1937)

更新时间:2019-04-08 07:12:17
作者: 李九如  

   内容提要:在新生活运动最初几年(1934-1937)中,通过直接创作产生的“新生活电影”(及剧本),在编纂和改造中形成的“新生活电影”或与该运动有明确关联的电影,以及在运动影响下出现的符合“新生活”精神的电影/剧本,虽然数量不多,但对于一部完整的电影史而言仍然是重要的。

   关 键 词:新生活运动  早期电影  电影生产

  

   抗战之前国民党发动的新生活运动(始于1934年),致力于官方主导下的国民生活现代化改造,其内容大致为通过“礼义廉耻”改造“衣食住行”,提倡“规矩”与“清洁”,后期又将其生活教条凝结为生活军事化、生产化和艺术化的“三化”目标。①这一运动在电影生产领域产生了一定影响,但却鲜少被人提及,本文试勾勒其大致范围。粗略地看,该运动导致了两类电影的产生:一类笔者称之为“新生活电影”/剧本,它大体是指那些在内容上以直接呈现“新生活”或其运动为主,并在意义走向上被该运动的精神所直接统摄的电影;另一类影片/剧本,虽不能称之为“新生活电影”,但又确实与此时运动推行之下的大环境有关系,它们的出现,显现了新生活运动的影响力。

  

   一、“新生活电影”的创作

  

   (一)民营公司的创作

   并非所有的“新生活电影”都是在合作或委托的情况下产生的,即便是民营电影公司,也常有“主动”制作,联华影业公司拍摄《国风》即是一例。如我们所知,在当时上海的民营公司之中,联华影业公司是与国民党官方关系最为密切的,其老板罗明佑更是国民党主导意识形态的积极追随者。但作为一个合组起来的公司,“联华”其实内部矛盾重重;不仅如此,在此时期前后,由于罗明佑在经济上的逐渐失势,他在公司中的地位也开始动摇②;而公司内部的左翼势力,又利用他与“实力派”人物吴性栽的矛盾,联合起来反对他。在此情势下,当罗明佑响应国民党政权的号召,写作了剧本《国风》,要在“联华”开拍的时候,很自然地就遭遇了抵制。据说,《国风》的“剧本一到编导委员会,就遭到左翼的拒绝,认为这是为政府卖力,把影片成为御用的文化工具”,经这么一定调,结果导演们“面面相觑,不敢执导”,因为“以左翼当年在上海文化界的声势,哪个导演敢在老虎头上搔痒呢?”据称“幕后操纵的左翼势力”,还“不许朱石麟动这部戏”。对此罗明佑大为光火,决定自己亲自执导(与朱石麟一起),并表示“你们不支持新生活运动,我要支持”。③关于《国风》拍摄的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杜云之在其《中国电影七十年》中也有大同小异的记载。④总之,在罗明佑的坚持下,《国风》还是开拍并完成了。

   明星影片公司在此阶段拍摄制作了两部“新生活电影”,分别是《新生活运动》和《饮水卫生》,前一部为该公司卡通科的万籁鸣等人创作,是有声卡通片;后一部则为“通俗教育片”。《新生活运动》是别出心裁利用卡通形式直接宣传新生活运动的电影,又名《新生活》,由胡旭东编剧,完成于1936年,⑤是万籁鸣等人自1933年以后推出的一系列卡通作品中的一部,曾经与其他九部作品一起以“中国卡通大会”的名义,放映于上海的商业影院。⑥尽管此系列作品号称“富有教育意义”,有一定说教味道,但因其活泼的形式(绝大多数由真人参演),兼以又部分采用了有声技术(《新生活》是其中两部有声片之一),⑦因此它们对当时的观众还是有相当吸引力。《新生活运动》应当是明星影片公司以自有资金主动拍摄的,⑧相比之下,《饮水卫生》—— 一部讲述饮水清洁运动(新生活运动初期的“清洁”工作)的故事性教育片⑨则不是“主动”的作品,它的剧本作者是身居国民党“中委”高位的陈果夫。据其回忆,该片“分幕本”也是由他“自编”,委托“电影厂”拍摄,并“几经修改”。⑩陈所提到的“电影厂”,就是明星影片公司,在接受委托以后,“明星”将导演工作交给了吴村和沈西苓,当时正是1934年6月,(11)到该年7月中旬,仅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影片就“已经赶拍结束了”,(12)如此匆忙,无怪乎陈果夫要“几经修改”了。

   除了“联华”和“明星”,作为当时大公司之一的“天一”,尽管一直有“落后”和保守的名声,但在新生活运动的潮流中,也不甘人后,承接拍摄了同样由陈果夫(一说为陈立夫(13))编制的剧本《模范青年》,一部号称“阐扬三民主义,而用适合于新生活运动为主”的电影,该片一度曾由洪深“暂代”导演,但最终由高梨痕执导完成。(14)对于《模范青年》,《申报》在其拍摄期间,断断续续有所报道,但奇怪的是,该报上却没有其上映广告。中国教育电影协会所编的《两年来国产影片本事汇刊》,收入了天一影片公司一部名为《艰苦的奋斗》的影片,该片的导演、演员均与《模范青年》完全重合,就其故事来看,也与《申报》的零星报道相吻合。据此推断,这部被标记为“教育”类的《艰苦的奋斗》,与《模范青年》当是同一部影片。(15)此外,天一影片公司还曾拍摄过新生活运动推动过程中的相关新闻片,这类影片,像后面将提到的官方同类制作一样,可归入“新生活电影”的范畴:1935年,天一影片公司到北平拍摄了当地集团结婚的新闻片,(16)而集团结婚,差不多算是新生活运动举办过的最受普通市民欢迎的活动。(17)

   (二)官方电影制作机构的创作

   官方电影机构进行的“新生活电影”创作,主要集中在中宣会(部)电影股(科、事业处)及其下属的中央电影摄影场,以及军委会政训处电影股,它们的创作以新闻片占多数。就前者而言,其在1934-1937年所摄制的新闻报道类“新生活电影”有《新生活运动上海市童子军及保安队举行检阅》《南京第一届集团结婚》《四川成都举行卫生扫除运动》《南京市第三届集团结婚》《首都各界庆祝新运二周年纪念会》《广州集团结婚》《首都国民劳动服务》等,均是直接呈现新生活运动或者该运动所发动的集团结婚、卫生扫除、劳动服务等内容的。(18)相比之下,后者摄制的新闻报道类“新生活电影”相对较少。《广州特辑第二辑》是南京中央政府取得对华南地区的实际控制权之后拍摄的新闻片,开拍于1936年8月“粤局平定后”,因是跟拍“蒋委员长并已亲莅革命策源地之广州,重游十年旧地,在中国革命史上,饶有重大意义”的活动,在当时被认为比较重要。为拍摄此片,政训处电影股特派出了“一行六人”,“携带最新式有声电影机”前往广东。(19)《广州特辑》有两辑,第二辑内容包括蒋介石“抵粤后励行新生活,实行禁烟禁赌,处理粤事之情形……所有封闭之广州大赌场,尤为奇观……并有黄慕松对广州人士之禁毒报告”,(20)可见南京中央权力进入广东之后大力推行新生活运动(禁烟禁赌是新生活运动之组成部分)是其主要内容,还是“尤为奇观”的部分,称之为一部新闻片形式的“新生活电影”当无不可。在广州之外,政训处电影股也曾在别省拍摄以新生活运动为内容的新闻片:据《“中央日报”》记载,该股1934年于“闽省巡回公映”之后,又曾“返省拍摄新运大会影片”。(21)

   官方电影机构也有故事片形式的“新生活电影”出品,其中以军委会政训处电影股比较惹人注目。1934年底,蒋介石亲自向新生活运动促进总会发出“训示”,指出“电影为最好的宣传工具,总会可将衣食住行各方面——新生活的,不新生活的——用电影演出,给观者一种明白比较,何者应仿效,何者应革除,可一见而知”,根据“训示”,该总会编制了“《黄老虎》剧本材料”,交给政训处电影股“分幕摄制”。《黄老虎》(由于缺乏资料,难以判断其类型和内容)大概是这一时期唯一的一部由新生活运动推动机关直接参与创作的电影。(22)该片是否完成,尚不得而知。据当时媒体报道,“行营电影股”1935年又“拟摄宣传新生活运动之影片《再生》”,为此该片导演李钟茵决定聘请“过气”明星夏佩珍担任女主角,双方合同签好之后,却有人提出“以专演关秀姑一流人物之明星表演此片,似非所宜”,导演因此违约,不再聘请夏佩珍。(23)从明星与影片意义生产之关系的角度看,电影股与夏佩珍解约是有道理的(男明星请的是龚稼农(24))。但像《模范青年》一样,《再生》在此后的媒体报道中也“消失”了。与此同时,另有一部宣传新生活运动的电影《新生》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它与《再生》拥有同样的导演和男主角。(25)而据记载,在同一时期军委会政训处正出品了一部名为《新生》的“教育”类影片。(26)以此推测,《新生》与《再生》当是同一部电影。不过,在《电化教育》的“推荐语”中,《新生》却变成了“群星电影研究社”的出品。(27)限于资料,目前尚不能确定此“研究社”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组织。但既然有此记载,可能的情况大概是,政训处电影股开始了《再生》/《新生》的拍摄,但却没有完成它,而由另一机构接手(或被委托)了摄制工作。

   国民党政权的地方民众教育机关,虽并非专门的电影制作机构,但也偶有新闻报道类的“新生活电影”创作,如福建省立民众教育处有自制教育(新闻)影片《新闻第二号》,内容为“学生壮丁公务员等筑路开山劳动服役”及“冬令清洁运动周检查工作”,正是一部标准的新生活运动新闻片。(28)

   (三)社会机构与个人的创作

   社会机构的“新生活电影”创作,以金陵大学为代表。中国教育电影协会与金陵大学理学院的生产合作始于1935年。该年10月份,双方共同组织了合作委员会,并“聘孙如经(按:应为孙明经之笔误)先生专司其事”。(29)其合作模式为,“协会负经济责任,金大负技术责任”,为此,教育电影协会从专项资金中提出了四千元作为合作经费。(30)在合作过程中,金陵大学理学院以制作地理风景、国防常识、自然科学、工业常识等影片为主,(31)意识形态色彩并不强烈。这意味着,像“新生活电影”之类明显为统治服务的影片,不会成为合作的主要生产目标。到1937年,由于金陵大学在制作教育电影上的出色表现,国民政府教育部在“大规模推行电影教育”之际,也决定与该校合作,但根据规划,此时的金陵大学教育电影部仍然准备优先摄制地理风景片。(32)尽管如此,在这一年,教育电影部的孙明经还是创作了一部宣扬新生活运动的“稿本”《新生活》,准备摄制一部非叙事性的教育影片,只是由于“琐事及抗战开始”,导致“未暇开摄”。(33)

   个人所进行的“新生活电影”创作,其实是指电影剧本的写作,这些剧本,有的被送去电影机构拍摄成了电影,有的则由于各种原因,永远停留在了“半成品”阶段。在这方面,陈果夫可说是最积极的践行者和个中“佼佼者”。他所写作的《模范青年》(作者尚存疑问)和《饮水卫生》已如前述,特别是后者,在当时甚至被称为“国产教育影片中之开山著作”。(34)事实上,陈果夫的确是教育电影运动最积极的提倡者和推动者之一,照其自述,他“注意教育电影,历时已久”,早在1931年养病上海期间,他就向蒋介石谈到过利用电影普及教育的问题,后来更在蒋介石的直接支持下推动成立了中央电影摄影场,在“主苏政后”,他“仍未敢契置”电影教育,并直接参与进了剧本创作之中。也正在此阶段,除了《饮水卫生》等之外,他又与蒋星德、邱培豪合作,开始了“国民生活教育电影”《移风易俗》剧本的编制工作。(35)《移风易俗》是一部构思十分宏大的教育电影,它“旨在改革全国习俗,转移风气”,为此它甚至将国民生活的几乎每一天都规划了起来,予以指导和教育,可以想见,如果摄制完成,它会是一部将新生活运动的每一条要求都条分缕析地予以影像化呈现的电影。作为主创人员,陈果夫也正是这样设想的:他希望本片“凡置景动作,均求合于新生活原则”。(36)当然,由于规模太大,剧本直到抗战爆发也未能完成。(37)

  

   二、编纂与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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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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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当代电影 2018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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