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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颖玲:石黑一雄新作《被掩埋的巨人》遗忘叙事研究

更新时间:2019-03-22 00:49:04
作者: 邓颖玲  

   内容提要:石黑一雄的新作《被掩埋的巨人》对奇幻小说文类进行了惊人大胆的改编。作者不仅将魔怪等超自然元素引入小说,而且将整个故事建立在“遗忘”的叙事框架之上。小说以“巨人”为隐喻,讲述了主人公埃克索和比特丽斯夫妇的个人创伤经历和不列颠人对撒克逊人进行的血腥屠杀历史,探讨了具有当下意义的主题:被遗忘的历史是该遗忘还是记起?民族创伤以何种方式愈合?本文在细察小说描述的个人记忆和集体记忆的基础上,探讨了“遗忘”的叙述功能,指出“遗忘”不仅具有治愈、修复和宽恕功能,而且具有一种解放的再生性力量。石黑一雄通过“遗忘”叙述启示读者:“被埋葬的”个人记忆和社会历史不该被遗忘;只有以史为鉴,正视历史,化解创伤,才是解决民族矛盾和国家分歧的良策。

   关 键 词:石黑一雄  被掩埋的巨人  遗忘  记忆  救赎功能

  

   0.引言

   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是英国当代著名的日裔英籍作家,与奈保尔(V.S.Naipaul)、拉什迪(Salman Rushdie)并称为“英国文坛移民三雄”,曾获英国文学最高奖布克奖、英国皇室文学骑士勋章和法国艺术文学骑士勋章,201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他的小说以强烈的情感、精妙的叙事手法和宽广的文化视野受到文学研究者的持续关注与研究。经过十年的精心酝酿和打磨,2015年石黑一雄推出了新作《被掩埋的巨人》(The Buried Giant),小说出版后好评如潮,《纽约时报》称它“具备了所有巨著该有的品质,让人读后回味无穷,爱不释卷”(Gaimanfeb 2015);《卫报》认为:“在这部创作周期长达十年的小说中,他(石黑一雄)对文类做了最为惊人大胆的改编”(Holland 2015)。这种惊人大胆之处首先体现在小说采用的魔幻叙事模式上,作者不仅将魔怪等超自然元素引入小说,而且将整个故事建立在“遗忘”的叙事框架之上。“遗忘”构成了整部小说的叙事动力,推动着小说主题向纵深拓展。

  

   1.被遗忘的记忆

   石黑一雄一直钟情于记忆主题的创作,是书写记忆的圣手(钟志清1994:34-35)。德拉格(Drag 2014:1)认为,“回忆”是石黑小说叙事的“情感内核”。石黑一雄本人在采访中也多次谈到,他所有的小说都是关于人物“与个人记忆所做的斗争”(Wood 2015)。从结构精巧的第一部小说《远山淡影》(A Pale View of Hills,1982),到荣获英国文学最高奖布克奖的《长日留痕》(The Remains of the Day,1989),再到曾轰动一时的《别让我走》(Never Let Me Go,2005),他的小说无不选取了特定的历史背景,细微地展现了记忆的模糊特质以及记忆与遗忘的交互作用。与以往小说不同的是,《被掩埋的巨人》聚焦于记忆的另一面,即遗忘,用遗忘来构造小说,透过遗忘的视角来细察记忆,对记忆主题进行了更深层次的继承与拓展。

   记忆与遗忘,是文学创作中普遍存在的文化母题。遗忘存在于记忆的过程之中,是记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剑桥大学科学家芭芭拉·威尔逊(Barbara A.Wilson)将“遗忘”定义为“当记忆失败的时候”(Fara & Patterson 1998:113)。法国哲学家保罗·利科(Paul Ricoeur)也认为,“遗忘是记忆的组成部分”(Teo 2014:5)。在石黑一雄的笔下,记忆和遗忘更是成了他孜孜以求的表达对象,它们共同构成了《被掩埋的巨人》的叙事张力。在谈到小说的创作动因时,石黑一雄本人就明确指出:“在我笔下那个简化了的神话背景中,我创造了一片降临在这片土地之上的迷雾,而这迷雾的超自然魔力就是能够使人遗忘”(Crum 2015)。

   《被掩埋的巨人》讲述了公元6世纪之初英格兰的撒克逊移民和不列颠土著的生活与战争故事。当时不列颠人与撒克逊移民比邻而居,相安无事地生活了数十年。与此同时,一片奇怪的“遗忘之雾”笼罩了英格兰的山谷,使村民们患上了一种群体性失忆症。主人公埃克索(Axl)和比特丽斯(Beatrice)为了赶在记忆完全丧失之前找回多年前失踪的儿子,踏上了艰辛的寻子之旅。途中,他们得知母龙魁瑞格(Querig)是迷雾的罪魁祸首,正是它吞吐的气息使“这块土地中了魔咒,被遗忘的迷雾笼罩住了”(石黑一雄2016:43)①,于是他们加入了屠杀母龙的行列。最终,撒克逊武士维斯坦(Wistan)打败了保护母龙的亚瑟王武士高文(Gawain),杀死了母龙,成功驱散了迷雾,使集体失忆的人们最终恢复了记忆。标题“被掩埋的巨人”是统领整部小说的一个隐喻,喻指被埋葬的记忆和历史,具体指不列颠老夫妇埃克索和比特丽斯的个人记忆和不列颠人对撒克逊人血腥屠杀的集体历史。

   小说一开始就向读者描绘了一个被“遗忘之雾”笼罩的世界。在这里,“人们很少谈论过去。……过去消失在一片迷雾之中,就像沼泽地上的雾气一样”(7),甚至连刚刚发生的事情都会忘记。没人知道、也无人关心个中原因。小说的主人公埃克索和比特丽斯连自己的儿子长得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不记得他的脸或者声音”,不记得“他是什么模样,在哪里住”(24),甚至连儿子失踪的原因也无从记起。遗忘的伤痛时刻折磨着他们的内心。为了寻找被“遗忘之雾”遮蔽的往事,找回被埋葬的记忆,他们开启了艰难的寻子之旅。

   在寻子途中,埃克索和比特丽斯先后遇到了保护母龙的亚瑟王老武士高文爵士、被恶龙咬伤的撒克逊男孩埃德温(Edwin)和意欲屠杀母龙的维斯坦武士。为了避免埃德温再遭村民残害,老夫妇和维斯坦便带着他一同走上了屠龙之旅。在是否屠龙这个核心问题上,老夫妇之间发生了分歧。比特丽斯坚持屠龙找回记忆,她担心:“没有了记忆,就没有了源头,我们的爱会不会慢慢枯萎、死亡”(44)。与妻子的决绝态度相反,丈夫埃克索则对屠龙迟疑不决,陷入某种恐惧之中。在他看来,“有些事情藏起来,不放在心里,难道不是更好吗?”(157)。随着记忆在寻子途中被逐步唤醒,困扰他们多年的儿子失踪之谜也渐渐露出水面。原来他们曾经背叛对方,年幼的儿子目睹了父母之间的不忠而负气出走。离家后没多久,儿子就死于肆虐全国的瘟疫,被埋葬在海岛上。因此,小说描绘的屠龙之旅实际上是记忆与遗忘的交锋之旅。对他们来说,恢复记忆既意味着恢复对甜蜜爱情的记忆,也意味着恢复了对欺骗、背叛、不忠等不堪往事的记忆。

   “遗忘之雾”不仅导致了埃克索和比特丽斯失去了对儿子的记忆,也造成了他们对自我身份的遗忘。埃克索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谦卑的农民,与妻子及族人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但随着记忆的慢慢苏醒,他发现自己曾经是亚瑟王的圆桌骑士之一,曾代表不列颠人与异族撒克逊人和解。他曾主张以和平友好的政策安抚撒克逊人,还制定了“无辜者保护法”,因此被百姓亲切地称为“和平骑士”。不列颠人对撒克逊人的残暴屠城行为让埃克索觉得自己成了骗子和屠夫。所以,在不列颠人庆祝胜利的时刻,他毅然离开宫廷,带着妻子隐姓埋名于乡野。但由于笼罩一切的“遗忘之雾”,他渐渐忘记了自己的武士身份,同时也忘记了那段血腥的历史。

   在《被掩埋的巨人》中,“巨人”是贯穿小说的一个核心隐喻,它喻指被埋葬的不仅仅是埃克索和比特丽斯夫妇的个人记忆和创伤经历,而且“暗喻着被埋葬的战斧,暗喻着压抑的仇恨以及对血腥复仇的渴望”(Sanai 2015)。具体来说,喻指不列颠人对撒克逊人进行的血腥屠杀历史。在小说中,遗忘并非少数个体的遭遇,而是一种集体病症,正如比特丽斯所说:“大家都在忘记昨天和前天的事情”,就像是“得了什么毛病一样”(17)。在这种集体失忆的状态下,人们丧失的不仅是关于个体生命、个体历史的记忆,也是关于集体生活、集体历史的记忆。小说通过人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回忆刨开了那段被埋葬的不列颠人血腥残杀撒克逊人的历史。作者对这段历史并没有采用白描的手法直接表达出来,而是以记忆慢慢复苏的形式间接陈述。

   在“高文的第一次浮想”这一章中,读者随着高文的记忆捕捉到了那段被埋葬的历史:“那些衣衫破烂、饱经风霜的妇人,以前也都是清纯的少女”“晚上来抓他的人都死了,很多都成了焦黑的骨头”“每天他手上流的血,都要让塞文河泛滥啦!”(205-207)。不列颠人和撒克逊人之间的愤怒和仇恨可见一斑。这种仇恨在埃克索的回忆叙述中得到了进一步印证:“我们正式允诺不伤害他们的妇女、儿童和老人,所以他们留在村子里,没人保护。但是,现在他们都被我们的人杀了,包括最小的婴儿”(215)。寺院地道里的白骨也时刻提醒着人们那段“被掩埋”的屠杀历史:“这都是人的头骨,我不否认。这儿一条胳膊,那儿一条腿,……我们整个国家都是这样。翠绿的山谷。春天里怡人的小灌木丛。可是,你往土里挖,雏菊毛茛下面,就是死者的尸骨”(171)。“被掩埋”的记忆不会成为湮灭的过往,“被掩埋的巨人”终将复活。在小说的最后,维斯坦武士要埃德温记住:“屠杀我们族人的,是亚瑟王领导的不列颠人。抓走了你母亲和我母亲的是不列颠人。我们有义务去仇恨每一个不列颠男人、女人和孩子”(247)。

  

   2.遗忘的救赎功能

   《被掩埋的巨人》无论在构思上还是在表达上,都贯穿着某种个人记忆和集体记忆,这些个人记忆和集体记忆又通过“遗忘”的叙事框架表达出来。正如克拉克(Clark 2015)所言,“遗忘”的迷雾是《被掩埋的巨人》一书的主旨所在。遗忘建构起整部小说的文学秩序,担负起小说的言说功能和救赎功能,成为小说主题表达的理想之径。

   首先,遗忘具有治愈和修复功能。在记忆恢复之前,埃克索和比特丽斯夫妇一直相亲相爱、相濡以沫地生活着。当比特丽斯担心遗忘会让他们夫妻之间的爱枯萎时,埃克索马上向她保证:“我们的爱怎么会枯萎呢?和年轻时候傻傻的热恋相比,现在我们的爱不是更深吗?”(44)。可见,遗忘在这里“发挥了双重功能——忘记罪孽的人和忘记罪孽”(Clark 2015),是遗忘使他们忘记了失子之痛和欺骗之痛而保持着亲密的夫妻关系。但是,遗忘带来的只是一种当下的、无根的短时亲密;被遗忘掩盖的夫妻之间的共同记忆才是“关爱的构成性要素”,是维系夫妻间“浓厚关系”②的重要因素(阿维夏伊2015:8)。因此,小说中老夫妇俩才会因为遗忘而备受煎熬,才会不顾一切地开启艰难的寻子之旅,追寻被“遗忘之雾”所遮蔽的记忆。正如小说开端处埃克索对比特丽斯的劝慰:“我们的记忆没有永久丢失,不过是被这邪恶的迷雾放到什么地方找不到了。我们会找到的,哪怕是一件事一件事去想。我们出门,不就是为了这个吗?”(44-45)。阿维夏伊·玛格利特(2015:5-6)在谈论真相对共同记忆的治疗效果时指出:“在制造创伤的同时,被压抑的共同记忆被公开、被言说、被感知也具有治疗效果。”是遗忘引发了埃克索和比特丽斯的寻子之旅,寻子之旅不仅恢复了夫妻俩遗忘的关于儿子的共同记忆,也复原和修复了夫妻俩产生隔阂、互生怨恨的过往历史。

当母龙被杀死后,夫妻俩对先前的不忠有了全新的认识。开始,埃克索之所以拒绝屠龙,拒绝探寻遗忘的真相,是因为内心之中“潜伏着的其他什么东西。也许是渴望惩罚”(322)。他希望通过掩埋真相来惩罚妻子对他的不忠。最后,埃克索终于意识到,妻子的不忠,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正如他自己所说:“如果她认为前面的事情是她的错,那么后面的事情,我就要负很大责任了。因为有短短的一段时间,她曾对我不忠,这是真的。……可能是我做了什么事把她赶到了另外一个人怀里。或者是因为我该说的没说、该做的没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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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解放军外国语学院学报》2018年 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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