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林辰:经典性的重构:T.S.艾略特研究新动向

更新时间:2019-03-20 01:11:54
作者: 林辰  
S.艾略特与基督教》一文挖掘了艾略特与天主教神职人员的私人交往、日常参与的宗教活动,展现出艾略特宗教信仰生活化的一面(13);《“波娄”王短暂而令人惊叹的私生活:艾略特的粗鄙诗及其读者》一文探讨了艾略特青少年时期创作的私人诗歌《波娄王》组诗,挖掘了其严肃诗歌创作之下的私人写作情况。(14)

   另外,批评范式的转移和多样化的研究角度,为当代艾略特经典性的重构提供了丰富的可能性。

   一些传统领域重新焕发青春。以2017年出版的《T.S.艾略特研究年鉴》和《T.S.艾略特新剑桥指南》为例,艾略特的哲学思想研究,尤其是其早期哲学学习生涯,重新受到学者们的关注。同上一版《剑桥指南》集中于其创作成熟期所关注的哲学家(如罗素、伽达默尔)不同,新版用更长的篇幅探讨了艾略特早年的哲学学习以及在此期间对他影响巨大的哲学家,如柏格森(1859-1941)、弗雷泽(1854-1941)、布莱德利(1846-1924)等。同样,《T.S.艾略特研究年鉴》也收录了艾略特早期哲学思想研究:《艾略特在柏格森讲座,1910-1911》(“Eliot at Bergson's Lectures,1910-1911”,2017)通过分析艾略特在柏格森讲座上所作的笔记手稿,探讨了艾略特与柏格森的思想联系(Eliot:57-66);《变形的布莱德利:T.S.艾略特对诗学理论的注释》则探讨了艾略特对布莱德利的借鉴和再创造(Eliot:99-113)。艾略特的宗教信仰问题也一直是研究者们关注的重点,新版剑桥指南所收录的《“宗教上的天主教”:T.S.艾略特与基督教》,一反以其作品中的宗教主题为重心的传统研究方式,以艾略特日常宗教活动、与教职人员的交往为切入点,将其宗教信仰与人类学、哲学思想相联系,展现了宗教问题研究的全新维度。(15)在作品解读方面,针对艾略特的诗剧,《“思考和感受的准确方式”:艾略特及其诗剧》关注了艾略特诗剧的仪式化特性,并指出其诗剧内在的“双重结构”(New:116-130)。《〈力士斯威尼〉〈空心人〉〈大教堂谋杀案〉中的阿里斯托芬结构》则以新出版的《力士斯威尼》(Sweeney Agonistes,1930)的草稿[即《超级房东》(The Superior Landlord)]为研究基点,结合古希腊戏剧的分析,对该剧人物结构提出了大胆新锐的见解,认为本剧的主人公应该是另一位女性主角多瑞斯(Doris),而非传统所认定的中心人物斯威尼(Eliot:157-176)。传记研究方面,研究者们将触角伸向被忽视的领域,如《在黑暗的马背上:艾略特同劳埃德银行情报局》将研究重心放在了被学界忽视的艾略特在劳埃德银行的工作经历,作者认为这段与文学完全无关的银行职员生涯实际上催生了《荒原》中的许多重要场景(Eliot:131-156)。

   同时,新研究领域也方兴未艾。艾略特书信集的出版为艾略特研究的女性主义批评提供了传记学方面的新佐证,其中收录了大量艾略特关于自己第一段婚姻的描述。这段婚姻一直被视为艾略特女性观的重要生活来源,艾略特曾将自己第一次婚姻中所遭受的痛苦、压抑不遗余力地表现在他的作品中,如《荒原》中的两性矛盾、《家庭团聚》(The Family Reunion,1939)中幻想杀死妻子的丈夫等等。而在女性主义批评兴起之后,研究者们开始质疑由艾略特所主导的男性话语体系,并试着用薇薇安的女性视角来重新审视这段婚姻关系:如1984年迈克·黑斯廷斯(1938-2011)以艾略特与薇薇安为原型创作的戏剧《汤姆和薇薇》(Tom and Viv,1984),后于1994年改编为电影;2001年卡罗尔·塞蒙-琼斯(1943-2015)创作的薇薇安的传记《涂抹的阴影》(Painted Shadow:The Life of Vivienne Eliot,First Wife of T.S.Eliot,2001)。除了收录艾略特单方面的信件外,新版书信集也同时收录了薇薇安写给自己的精神科医生、友人的数十封信件。在这些信件中,一个无助妻子的形象跃然纸上,薇薇安不仅长期被压抑在丈夫盛名的阴影之下,并且总是被丈夫文化圈子的其他友人所孤立。这些信件的公开,颠覆了艾略特一直以来所塑造的饱受妻子困扰的痛苦丈夫形象。有评论者称,艾略特书信集促使人们重新思考薇薇安“阁楼上的疯女人”的固有观念,使艾略特研究形成新的着力点。(16)

   同样,新版剑桥指南也收录了旧版没有涉及的性别研究。该文作者盖尔·麦当娜认为这一新兴研究领域对艾略特研究有重要意义。艾略特的早期诗歌中充斥着性关系的描写和暗喻,特别是两性间难以满足的不安和痛苦。这种肉体与灵魂之间的紧张关系延续至其中晚期的宗教诗歌。对艾略特的性别研究还与宗教研究相交叉,性爱之于艾略特,正如贝雅特丽采之于但丁,都是通往最高智慧的具象表达物。艾略特早期诗歌《圣塞巴斯蒂安的情歌》(“The Love Song of St.Sebastian”,1914)既可以被读作充满肉欲的同性恋诗歌,也可以被读作是肉欲向精神追求转化的基督教诗歌。作者同时还指出了艾略特性别研究已经跳开传统女性主义批评的“战斗意识”,而转向“历史性和多学科交叉”的方向。她援引女性主义学者丽莎·蕾达在《现代性的重新阅读:女性主义批评的新方向》(Rereading Modernism:New Directions in Feminist Criticism,1994)中所声明的态度,认为“反复地证明海明威、福克纳,或者乔伊斯是厌女症者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指出将女性主义的政治性架空于美学意义、历史意识之外是毫无意义的,女性主义批评应成为认识特定历史语境下现代性的手段。(17)

   1964年,艾略特受邀为《莎士比亚研究指南》(Companion to Shakespeare Studies,1964)撰稿,他在谈论莎士比亚的当代性时,强调学术批评将随着时代的变迁而转变,每个时代都将会创造属于自己时代的文学批评。(18)艾略特的论断恰恰能为对其自身研究的当代性作一个脚注。在当今多元化的批评语境下,艾略特研究正面临新一轮的转型,艾略特已经从固有单一的符号化形象中解放出来,他不再只是维护传统文化、宗教信仰的高高在上的现代主义旗手,而成为了“走下神坛”的普通人,有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性格缺陷,他甚至可能是“暴力的厌女症者”“秘密的同性恋者”或是“反犹的种族主义者”。2012年,他的遗孀瓦莱尔·艾略特——艾略特文学遗产经典化最坚定的捍卫者和守护者——的去世,在某种程度上也象征了艾略特生前留给我们的最后一丝联系的断绝,喻示着属于那个特定时代的辉煌和想象已悄然落幕,而属于我们时代的艾略特研究即将到来。

   ①Delmore Schwartz,"The Literary Dictatorship of T.S.Eliot",in Parisan Review,2(1949),pp.119-137.

   ②Gail McDonald,"Review of Young Eliot:From St.Louis to The Waste Land",in Twentieth-Century Literature,1(2016),pp.104-109.

   ③该项目由英国人文艺术研究基金委(Art and Humanities Research Council)、艾略特遗产组织(The estate of T.S.Eliot)联合资助,费伯出版公司(Faber & Faber)、伦敦大学英语研究所共同承担,由伦敦大学约翰·哈费得(John Haffenden,1945-)教授担任首席专家,囊括了一大批当今艾略特研究领域的重要学者。至本文截稿为止,已出版的重要成果包括:《艾略特散文作品全集》(The Complete Prose of T.S.Eliot,2014-)的前五卷、两卷本《T.S.艾略特诗歌全集》(The Poems of T.S.Eliot,2015)、《艾略特书信集》(The Letters of T.S.Eliot,2011-)的前七卷。该项目催生的研究著作包括:《少年艾略特:从圣路易斯到荒原》(Young Eliot:From St Louis to The Waste Land,2015)、《T.S.艾略特研究年鉴》(The T.S.Eliot Studies Annual,2017)、《T.S.艾略特新剑桥指南》(The New Cambridge Companion to TS.Eliot,2017)等。

   ④Jason Harding,"Preface",in Jason Harding,ed.,The New Cambridge Companion to T.S.Eliot,New York &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7,p.xiv.后文出自同一著作的引文,将随文标出该著名称首词和引文出处页码,不再另注。

   ⑤与情人艾米丽·黑尔(Emily Hale)的信件没有包含在内,现保存于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根据二人的遗愿,将于2020年出版。

   ⑥乔治·查普曼(George Chapman,1559-1634),英国戏剧家、诗人、翻译家,被认为是17世纪玄学派诗人的先导,因翻译《奥德赛》《伊利亚特》而闻名。

   ⑦T.S.Eliot,The Complete Prose of T.S.Eliot:The Critical Edition,Anthony Cuda and Ronald Schuchard eds.,Baltimor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2014,Volume 2,pp.548-558.

   ⑧T.S.Eliot,The Complete Prose of T.S.Eliot:The Critical Edition,Volume 2,pp.212-225.

   ⑨英国杜伦大学英语系教授,艾略特研究者,曾编撰多部艾略特研究专著:《艾略特散文作品全集》第四卷、《新T.S.艾略特剑桥指南》(The New Cambridge Companion to T.S.Eliot,2016)、《文本中的艾略特》(T.S.Eliot in Context,2011)、《T.S.艾略特同传统观念》(T.S.Eliot and the Concept of Tradition,2007)。

   ⑩Jason Harding,"Preface",p.xiv.

   (11)Robert Crawford,Young Eliot:From St.Louis to The Waste Land,New York:Farrar,Straus and Giroux,2015,pp.5-6.后文出自同一著作的引文,将随文标出该著名称首词和引文出处页码,不再另注。

(12)1930年5月,艾略特的母亲刚刚去世,他写信给哥哥,希望他能将自己写给母亲的信件尽数销毁,他写道:“我很高兴这些信件都被烧成灰烬。由于我怯懦的愚蠢和自私,我想我再也不会去读这些信了。我也不希望其他的任何人去读它们或将它们付梓。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在临死前将我的信件全部销毁,我希望尽可能少的留下任何传记资料。”在他得知自己的情人艾米丽将他们之间的上千封信件交由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保管,他愤然将艾米丽的所有信件销毁,并写道:“我极其不情愿将私事公诸于众,……将自己的私人生活向这些学者和传记作家公开,他们每天无所事事,只会打探作家们的隐私。正是基于这一意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5604.html
文章来源:《外国文学动态研究》 2018年02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