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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保瑞:工夫论与做工夫

——论王阳明编定《朱子晚年定论》的理论合理性

更新时间:2019-03-20 00:49:54
作者: 杜保瑞 (进入专栏)  
无一不是他的学问事功,此外还有军事、政治、教育的事功。而朱熹以学问事功为主,但也有地方官员施政以及教育之事功。也就是说,朱王皆有社会事功,也皆有学术事功,朱王亦皆做有反己自省之工夫。因此,王阳明选编之《朱子晚年定论》,正好替朱熹解了套,朱熹也是实做工夫的儒者,并不是朱熹跟阳明的工夫理论就一样了,而是朱熹跟阳明一样都是做工夫的儒者,至于朱熹跟阳明的工夫理论本来就可以内部融通,关键是哲学基本问题的厘清。总之,朱熹跟阳明一样是实做工夫的儒者,此处并无朱熹修改了自己的哲学理论的实际。

   道间与季通讲论,因悟向来涵养工夫全少,而讲说又多,强探必取巡流逐末之弊;推类以求,众病非一,而其源皆在此,恍然自失,似有顿进之功。若保此不懈,庶有望于将来。然非如近日诸贤所谓顿悟之机也。向来所闻诲谕诸说之未契者,今日细思,吻合无疑。大抵前日之病,皆是气质躁妄之偏,不曾涵养克治,任意直前之弊耳。[2]133

   本文中朱熹屡屡强调涵养工夫,实际上朱熹继承程颐而言“未发涵养、已发察识”,这是就工夫次第上说的工夫理论,就个人实际做工夫而言,“涵养克治”就是对付自己“气质躁妄之偏”的,就理论而言都是清楚明白的,但在本文中的要点就是,朱熹发现自己“因悟向来涵养工夫全少”“不曾涵养克治”。工夫理论是正确的,但是个人自己并没有落实去实践它,所以朱熹是发现了自己没有好好实做工夫的问题,而不是发现了自己的工夫理论有误的问题。问题还是有没有做工夫,而不是过去的工夫理论错了,现在要改正了。

   为学之要,只在着实操存,密切体认,自己身心上理会。切忌轻自表襮,引惹外人辩论,枉费酬应,分却向里工夫。[2]134

   这段话说得简明直截,根本就和象山、阳明平日讲话一样的,而且这类的话并不是偶一为之,而是像王阳明以为的整个晚年都是如此,牟宗三先生每每碰到此些语句的时候,就说这是朱熹恍然的颖悟,并非真正的见解。实则不然,说得严重些,象山、阳明、牟宗三对朱熹的批评都是犯了书生好胜之气所致,就此三家而言,还是王阳明大器些,干脆把朱熹拉为同道,而不再贬抑。因为,象山、阳明、牟宗三所认为的朱熹与自己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们三位都是心学家,都在强调要做工夫,都认为做工夫才是真正的儒者,都认为朱熹只是谈理论,没有谈必须要做工夫的观点。但此刻,王阳明却把朱熹谈要做工夫的所有文章都找出来,一口气编成一本书,所以直接否定了三位心学家对朱熹的批评立场。实际上,牟宗三也建立理论,建立做工夫的理论,把做工夫的理论和工夫论和形上学和知识论混在一起,创造了动态的形上学理论,实在是一套诡谲繁琐的怪论。简言之,做工夫就是去做而已,好的老师就是要求弟子去做工夫就对了,好的儒者就是自己反省自己的工夫做得够不够,实际上所有的反省结果都是认为自己还大大地不够的,其实没有哪位儒者会觉得自己做够了,王阳明说“此心光明,夫复何求”的时候是人生已到尽头的临死前的话,孔子都还讲“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所以此段文字中朱熹明讲:“为学之要,只在着实操存,密切体认,自己身心上理会。”也就是,做自己的心性工夫,自己要求自己就对了,不必去谈什么理论而要跟人辩论。其实,象山、阳明、牟宗三反而是不断地谈理论,而且就是要跟朱熹做辩论的。一句话,因为朱熹是理论能力最强的儒学家,三家也都想带上这个桂冠,可是他们对朱熹的批评都是有误的,他们对朱熹的批评的关键都是说朱熹有没有实做工夫,而牟宗三则是把做工夫的活动创造成工夫论并形上学并知识论的新儒学理论。就此而言,王阳明的《朱子晚年定论》一书之编纂,至少在文字上让所有人看到,就做工夫而言,朱熹所说的与象山、阳明的话都是一样的,至于工夫理论,疏解之后则朱熹与三家都是可以沟通相融,共成一家的。

   ……年来觉得日前为学不得要领,自身做主不起,反为文字夺却精神,不是小病。每一念之,惕然自惧,且为朋友忧之。而每得子约书,辄复恍然,尤不知所以为贤者谋也。且如临事迟回,瞻前顾后,只此亦可见得心术影子。当时若得相聚一番,彼此极论,庶几或有剖决之助。今又失此机会,极令人怅恨也!训导后生,若说得是,当极有可自警省处,不会减人气力。若只如此支离,漫无绝纪,则虽不教后生,亦只见得展转迷惑,无出头处也。[2]134

   本文就是朱熹自己自做心理修养工夫的话语。朱熹的事业是学术研究工作为主,虽然也在地方做个小官,但大片精力用在学问上。此处所谓“为学不得要领”,实际上就是生活上的事件之处理在价值方向上、意志坚定上不得要领,并不是理论的研究找不到路径与观点,说“自身做主不起”,就是没在日常生活上搞定,还有些许得失利害之计虑,“且如临事迟回,瞻前顾后,只此亦可见得心术影子”。这都是自己检讨自己的心术使用,也就是正在做心性反省的工夫了。莫怪王阳明也选录了这一段。

   熹哀苦之余,无他外诱,日用之间,痛自敛饬,乃知敬字之功亲切要妙乃如此。而前日不知于此用力,徒以口耳浪费光阴,人欲横流,天理几灭。今而思之,怛然震悚,盖不知所以措其躬也。又:此中见有朋友数人讲学,其间亦难得朴实头负荷得者。因思日前讲论,只是口说,不曾实体于身,故在己在人,都不得力。今方欲与朋友说日用之间,常切点检气习偏处、意欲萌处,与平日所讲相似与不相似,就此痛着工夫,庶几有益。陆子寿兄弟,近日议论,却肯向讲学上理会。其门人有相访者,气象皆好。但其间亦有旧病。此间学者却是与渠相反,初谓只如此讲学,渐涵自能入德。不谓末流之弊只成说话,至于人伦日用最切近处,亦都不得毫毛气力。此不可不深惩而痛警也![2]134-135

   讲学是讲道理,讲理论,做工夫是以自己为实例,体证于身,要把平日所讲的用在检查自己的行为上。可以说,朱熹与象山之差别,象山就是要求弟子做工夫,而朱熹就是在谈这些工夫理论及其所以为据的形上原理,但是,朱熹自己也做工夫,朱熹也知道光讲究工夫理论是不足的,必须将理论用在实践上,否则必不得力,故言:“因思日前讲论,只是口说,不曾实体于身,故在己在人,都不得力。”如何体证?就是反省自己的念头动机意志好恶是非,如其言:“今方欲与朋友说日用之间,常切点检气习偏处、意欲萌处,与平日所讲相似与不相似,就此痛着工夫,庶几有益。”这样自己反省自己,诚实地反省,就是做工夫,而反省的标准,就是平日所讲的道理。道理无误,讲道理是对的,没有不对,不对的是没有去实践,所以,当象山弟子也愿意讲学,朱熹是赞许的,而当他自己的弟子只知讲学却未实践时,朱熹也是批评的。这一段文字,就是朱熹强调自己除了好好讲学以外,更要把讲学所明的道理用在自家身心上好好检视一番,这一段文字,完全没有否定讲学时所讲的内容,所以,不是工夫理论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做工夫的问题。

   近看孟子见人即道性善,称尧、舜,此是第一义。若于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圣贤,便无一毫人欲之私做得病痛。若信不及孟子,又说个第二节工夫,又只引成覸、颜渊、公明仪三段说话教人如此,发愤勇猛向前,日用之间,不得存留一毫人欲之私在这里,此外更无别法。若于此有个奋迅兴起处,方有田地可下工夫。不然,即是画脂镂冰,无真实得力处也。近日见得如此,自觉颇得力,与前日不同,故此奉报。[2]134

   朱熹此文说第一义,其实,佛教所言的第一义就是去做,已经不讲理论了,但朱熹以孟子话语为第一义时,指得是为人处世的最高理想目标。但是,指出理想也就是用来要去做的,朱熹不割裂孟子话语,所以去实践孟子话语时,“若于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圣贤,便无一毫人欲之私做得病痛。”这就是工夫做到了。王阳明也不割裂孟子话语,但割裂了朱熹讲“性即理”“事事物物有理”的话语。朱熹这些话,只要是去做了当然也成就圣贤人格,关键是有没有去做,而不是朱熹的形上学、工夫论说得对不对。如何做呢?没有别法,就是“发愤勇猛向前,日用之间,不得存留一毫人欲之私在这里,此外更无别法”。藉由眼前事手中事,好好去做,“于此有个奋迅兴起处,方有田地可下工夫”。朱熹很难得地在这篇文字中说自己有得力之处:“近日见得如此,自觉颇得力,与前日不同,故此奉报”。王阳明选出的这些朱熹文字,确实就是与王阳明平日所说的话头意味是一样的,所以引为同道。但是,这些话语及其意旨本来就是作为儒者的朱熹自身的修养,这并不是工夫理论,而是要求实做工夫,若论工夫理论,朱王之论亦必有融通之处,若论实做工夫,阳明已经证实朱熹做了工夫,那么,朱王之别还要再说什么呢?王阳明以朱熹为同道之后,接下来的人应该是回头去疏解阳明对朱熹理论的批评,使其融通,而不是再度建立理论,扩大冲突,如牟宗三先生之所为。

   李先生教人,大抵令于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气象,分明即处事应物,自然中节。此乃龟山门下相传指诀,然当时亲炙之时,贪听讲论,又方窃好章句训诂之习,不得尽心于此;至今若存若亡,无一的实见处,辜负教育之意。每一念此,未尝不愧汗沾衣也。[2]136

   熹近来尤觉昏愦无进步处。盖缘日前偷堕苟简,无深探力行之志,凡所论说,皆出入口耳之余,以故全不得力。今方觉悟,欲勇革旧习,而血气已衰,心志亦不复强,不知终能有所济否?[2]136-137

   向来妄论“持敬”之说,亦不自记其云何。但因其良心发现之微,猛省提撕,使心不昧,则是做工夫的本领。本领既立,自然下学而上达矣。若不察良心发现处,即渺渺茫茫,恐无下手处也。中间所见亦是如此。近因反求未得个安稳处,却始知此未免支离,如所谓因诸公以求程氏,因程氏以求圣人,是隔几重公案,曷若默会诸心,以立其本,而其言之得失,自不能逃吾之鉴邪?钦夫之学所以超脱自在,见得分明,不为言句所桎梏,只为合下入处亲切。今日说话虽未能绝无渗漏,终是本领。是当非吾辈所及,但详观所论,自可见矣。[2]137

   以上三段,真阳明非喜爱不可之文句,思路与阳明强调的要做工夫是完全一致的。第一段讲自己跟随李延平学习之时,老师讲要体会未发时气象,这其实就是涵养工夫,在朱熹后来的理论中也有极大的发挥。但是朱熹自己批评自己,当时更多的力气用在理论的推敲思辨,反而少用于涵养省察自己的日用常行,所以对自己的工夫做得不够,惭愧不已。第二段讲自己近日在生活上似无出路,心智恢堕,虽有讲学,仅止于口耳,未能真在心上落实,应付自己日常事务,并不得力,颇悔于昔日并无真有深探力行之志。第三段讲真做工夫,就是发现良心,反省入心,立得本领,自然下学上达,倒不是在理论研讨上找到程颐的依据再上溯孔孟的依据就是做了工夫了,而是直下会心立本。

   朱熹以上所说,都是要做工夫,而儒家的工夫都是本体工夫,也就是心上落实的工夫,也就是提起良知,立志去实践,实践儒家四维、八德、五伦的价值信念。当人心意志坚定,自然在日用之间应对进退动则有据,不会茫无头绪。人生的成长都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发展的,环境在变角色在变,自我期许以及他人的期待也不断改变,但始终都要把持头脑,就是儒家的仁义礼知的价值观,所以是时刻不停地反思的工夫。朱熹此些话语是与他的生活对话,所以就不断出现自我反思的语句,这就是自己在检讨做工夫,这样的工夫,是儒者都是终生为之。朱熹读书研究儒学理论,是为弘扬儒学保住民族精神而做,厥功至伟,朱熹自己的生活是不断反思,遥无止境,稍不懈怠。重点是,朱熹这些反思,没有涉及自己的理论的对错,讲的都是自己的实践的优劣,也就是做工夫的问题,而不是工夫论的问题。宜哉阳明选录以为同道,惜阳明不能理解朱熹理气心性、先知后行之学的理论意义,以为与做工夫的要求不类而批评在先,之后再选录朱熹自我反省之文才引为同道,绕了一个大弯,一样没有还朱熹真正的公道。

学者堕在语言,心实无得,固为大病;然于语言中,罕见有究竟得彻头彻尾者。盖资质已是不及古人,而工夫又草草,所以终身于此,若存若亡,未有卓然可恃之实。近因病后,不敢极力读书,闲中却觉有进步处。大抵孟子所论求其放心,是要诀尔!(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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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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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上饶师范学院学报》 201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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