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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汀阳:历史之道:意义链和问题链

更新时间:2019-03-11 22:14:09
作者: 赵汀阳 (进入专栏)  
就是因为事关生死。人之所作所为,其价值由文明来解释,所以,一切事物的生死意义最终都在于文明的生死。文明的生死是一个存在论级别的问题,它解释了“继续存在”是“存在”的意义所在,因此,历史不仅仅是历史,同时也是形而上学。一种文明的生存之道就是一种文明的生长方式和维持存在的方法论,即历史之道。历史之道有多深的渊源、有何种去处、有多远的未来,就取决于它能够形成什么样的意义链和问题链。可以说,历史的意义链和问题链意味着一种文明的命运,它决定了一种文明是否能够继续存在,能够存在多长时间,也就决定了一种文明的生死。在这个意义上,历史是一个存在论问题。

   亚里士多德定义的形而上学忽视存在的历史性,只是研究超历史的纯粹存在。仅仅属于概念和逻辑的存在概念可以引出“一般形而上学”,却无法成为解释生活的存在论,而不能解释生活的形而上学便实际上无用武之地。一般形而上学所定义的“存在”(being)困在纯粹概念里,也就没有从时间进入历史,没有任何历史事迹,也就意味着从未出场“实存”(exist)。既然只有概念而没有事迹,也就无话可说,也不可能形成需要反思的问题。一般形而上学的“存在”是贫困的,因为没有历史性的存在只是重言式的自身复制,与之相配的纯粹时间永远只有现时,毫无变化,等于静止,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没有上一个问题也没有下一个问题。对于反历史的存在概念来说,最严重的问题是失去未来,就是说,纯粹存在的时间只是无穷重复纯粹现时,不仅没有历史也没有未来。

   历史使存在从一般时间中开启了一种存在自己的时间,也可以说,当一种存在拥有了以其事迹作为标识的“自己的时间”,就有了历史。所谓历史性,就是一种文明创造和组织“自己的时间”的方式,即化时间为历史的方式。历史的解释系统首先基于时间的分类法,以按照生活方式的历法和纪年标识出“生活时间”,在此基础上,值得铭记的事迹进一步在时间中形成人文线索,在人类所作万事之间建立意义关联和问题关联,即意义链或问题链,也就定义了“人文时间”。历史——即有万变事迹的存在过程——使无差别的一般时间具有了意义、价值、标识和线索,也因此使“存在”通过事迹而在场。

   为什么一个时刻比另一个时刻更重要?为什么有的时刻必须铭记而有些时刻只是似水流年?这取决于一个时刻是否具有人文时间上的意义,从而区别于无差别的似水流年。每一个本身无差别的时刻之所以获得独特意义就在于它能够成为历史的意义链或问题链中的一环。没有哪一个时刻能够仅凭自身去定义其意义,在历史中,总是由后来的事情赋予先前事情以意义,由后续的工作去证明先前工作的意义,就是说,意义永远有待未来性,意义不是事物的一个常数,而是未来的一个函数。假如没有后续工作,先前的工作就在断裂中失去意义。所以说,没有一个现时能够因为本身而具有意义,也没有一件当下的事情能够自保其意义,在历史中的每件事情,其意义和价值都不是自足的,都取决于它在后续历史中的延伸力。所谓“内在价值”是一个形而上学的幻觉。如果没有意义链和问题链,时间将消灭一切价值。历史在,意义就在。

   历史也意味着一个无情的事实,或为大浪淘沙,或为势利选择,通常只让帝王将相或圣人伟人的事迹留在历史中,以免历史变得过于臃肿繁琐而无法阅读。但这个“有别原则”却与歧视无关,而与什么需要被铭记、什么需要加以复习、什么需要不断被解释和重新理解有关。如前所言,人们不可能以太多的现实时间去兑换过往人们的时间,因此,历史总是后人希望看到的历史。如果一件事情值得被记忆、值得被反复讨论并需要加以保护,这件事情的历史性必定具有当代性,具有足够的精神能量以其短暂的时刻去占据自发生以来的长期时间。所以,历史不仅仅是往事的写照,而是对意义链和问题链的建构。一件事情只有当它成为时间的一个精神刻度才会作为意义链或问题链的一环而存在于历史中。大多数往事注定逝去如烟,大多数英雄也被浪花淘尽,因此,历史本身就具有悲剧性。

   既然一个事件的性质、作用、影响和价值需要在漫长的意义链或问题链中去展开,那么,这是否消解了语境的当时意义?我们需要分辨语境与意义链或问题链之间的关系。曾经颇为流行的目的论历史观认为,一个事件的意义在于它所担负的历史使命,而历史使命则由遥遥在望的历史最终目的(所谓历史的终结)所预定。典型者有黑格尔史观、马克思主义史观、自由主义进步史观。按照这种理论,历史的最终目的是一切事件的意义索引,每个事件都可以根据事先预告的历史最终目的去查对其意义,就好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历史尚未发生之前就已经编好了一本以历史最终目的为准的历史辞典,用来查对每个事件的意义。可问题是,那个最终目的本身的意义却无从查对,无处证实,是个悬案。

   当代史学不愿意使用悬案作为依据,于是发现了“语境”,使之成为解释事件的新坐标。一个事件所发生的语境决定了这个事件的作用和影响,即语境性的意义,相当于说,每个语境自身都是一本查对意义的辞典。当代史学非常看重语境化的意义,通常认为语境能够如实解释一个事件的意义,因此,要理解一个事件就只能在其发生的语境里去定位。回到语境去,固然是如实理解事件的一个重要条件,可是,如实描述语境却是一个可疑的想象,至今似乎尚无足以忽视克罗齐命题的历史知识论。另外,我们也不能忘记还有“时过境迁”的问题。“境迁”不在于质疑是否真的能够如实回到当时的语境去,也不是质疑语境的重要性,而是提醒,每个语境都有着不确定性和非封闭性,或者说,语境总是不稳定或未定型的,总是处于连续变化的状态,因此难以确定一个独立有效的语境,可见,语境并不是一个能够从历史过程中孤立切割出来的一个自足事态,也不是一个已经勘探完毕的历史空间,而是一个无边界的动态连续体,因此不存在任何“封场语境”,而只有“再生语境”。

   再生语境意味着:(1)语境是多层次情况叠加而成的,就像有着多层矿产。一个语境能够显现出多少种意义,在于我们有多少种方式去开发它,所以语境无法封场,总是留下需要不断应答的新问题,后人能够以不同的勘探法去重新发现过去语境的不同层次和不同面相,因而做出多种互不相同甚至互相矛盾却同样有效的解释。这里并不是支持历史相对主义解释,只是承认历史的复杂性,承认语境的多层次意义。可以考虑一个典型案例:如何解释现代性的生成?历史学家可以在启蒙运动、文艺复兴、中世纪甚至古罗马和古希腊的语境里都发现了现代性的根源,也可以分别从经济、技术、社会、政治或思想的语境里去分析现代性的基础。虽然现代性是老题目,但当代历史学家还在为现代性发现叠加的新语境;(2)既然一个语境是连续生成的过程而不是一个给定而稳定的结构,于是,语境在时间中呈现为多种语境的叠加,只不过人们通常专注于语境的某个切片,可是每个语境的“切片”都不足以形成充分解释,但如果把整个历史过程都看作是一个事物的语境,却又等于消解了语境。于是,语境的限度在哪里?这是形成有效解释的一个困难;(3)演化中的语境连续体并非如数学时间那般均匀,其中一些演化环节是创造历史的时刻,或兴衰转折,或改朝换代,甚至是古今之变,那么,在时序中的哪些时刻可以被认定为是变迁的临界点,却未必是当时语境所能够确定的。一个时刻的重要性总在其“后效”,有可能是遥远的后效,于是语境就变成一连串没有结尾的语境,永远需要“以观后效”。比如说,纸、火药和活字印刷的发明在当时语境里并没有被认为是划时代的事件,只是廉价或方便物品的发明,尚未显示出创造历史的力量。因此,锁定于某一时刻的特定语境对历史事件的解释力有其局限性,一个事件的历史意义必须在后效中慢慢展开。

   显然,一个事件或一个语境的“历史后效”才是理解历史的关键问题。为了分析历史后效,我们因此引入意义链和问题链的概念。意义链和问题链标示着历史的精神刻度,能够显示历史的精神演化的里程。从这个角度看,事件史的深处实为思想史,或者说,思想史是事件史的深层结构。科林伍德最早断言了历史本质上是思想史,不过,我们这里试图分析的“作为思想史的历史”与科林伍德的理解只是一半相似,另有一半并不相同。历史所蕴含的思想只有一部分是事件当事人的思想,而当事人的思想必需具有历史后效才能够获得重大意义,就是说,历史中的思想必需能够展开为意义链和问题链才是有价值的,因此,发现历史所蕴含的思想,关键在于为之建构意义链和问题链,而“重演”当事人的思想只是一个相对次要的问题。实际上科林伍德的“思想重演”理论遭到许多质疑,因为思想重演很难避免强加于人的理解或甚至是诛心之论。无论如何,我们这里的论点是半个科林伍德主义,即承认思想史是事件史的深层结构。

   布罗代尔未必同意这种貌似“唯心主义”的看法,对他来说,经济和社会生活的“唯物主义”结构演变史才是深层历史。历史的唯物主义理解毫无疑问有利于解释物质生活的演变,但同时仍然需要一条能够解释精神生活的线索。在此,我们需要把“思想史”理解为一个广义概念:所谓思想,并不限于历史文献中的思想和理论,也不仅仅是当事人的思想,还包括铸造在制度里的观念,即一切社会游戏规则所蕴含的制度化观念,包括政治制度、法律、伦理、分配规则、文化标准、教育制度、时空管理制度等等。化为制度实践的观念既不是唯心的也不是唯物的,而是兼备观念性和实践性的现实力量。历史所关注的“思想”正是物质生活和精神世界的交集,物质和精神在此无争论,而是一体。充分的意义链和问题链就在于制度和思想的双重传承和互相建构。

   在意义链和问题链中展开的是一个文明整体的问题,事关一种文明的生长能力。就潜力而言,意义链和问题链可以无穷延伸,但实际上也可能由于外部破坏或内部自毁而产生无法恢复的中断,那就是一种文明的死亡。我们没有能力预料一种文明的意义链或问题链到底会停在哪里。意义链和问题链实为一种文明生长方式的互补功能。意义链的功能在于精神基因的自身肯定、复制、强化和深化,使一种文明虽经变易而能够保持其所是;问题链的作用则在于一种文明对自身精神基因的自我反思、更新和创造,使一种文明在保持其所是的情况下能够不断维新。意义链是延伸性的,问题链是反思性的,结合而成为一种文明建构自身的能力,即内在于一种文明之中具有自反性(reflexivity)的循环维新能力。意义链和问题链的建构能力就在于始终处于互相激活的状态:如果没有问题链,观念就变成定论,而定论使思想失去活性;如果没有意义链,就没有值得提问的事情,也就不需要思想了。意义链和问题链联合建构的是历史性的链接,并非按照自然时序去建立事件关系,而是可以在任何时间点之间建立问题或意义的链接,因此,这种链接表达的不是事件的因果性,而是意义的关联性。比如说,一千年前的事件所蕴含的意义或问题有可能在一千年后得到复活,因此,一千年前的事件与一千年后的事件之间虽然不是时间性的衔接,却是意义或问题的历史性链接。事件之间的时间衔接只是事实过程,意义或问题的历史性链接才构成了精神性的历史。简单地说,事实过程不是历史,意义链和问题链才是历史。

意义链和问题链标识出一种历史理解自身历史性的关键线索,是历史对自身的反思和解释的路标,也可以说,意义链和问题链是历史为自身建立的“索引”或自我检索系统,历史借此得以解释自身的意义。这种自我检索显然是自相关的,自相关在逻辑上是一个令人生畏的陷阱,但历史的自我检索却是一个开放性的动态循环系统,通过永无定论的动态自相关而形成生生不息的效果,从而避免了悖论。通过意义链和问题链的概念,我们得以考察一种历史如何建构自身。显然,任何一个历史事实,无论是事件还是人物,都不足以建构其自身的意义,都必须通过意义链和问题链的延伸才能够形成“历史意义”,而且,任何一个历史事实具有何种重要性,都取决于意义链和问题链的延伸程度。只要意义链和问题链的延伸没有终止,历史就是始终活跃在场的精神世界。所以说,历史意义并不属于一个历史事实本身,而在于这个事件所提出问题的未来性,没有未来性就没有意义。任何一个历史事实都不是答案,而是对未来提出的一个问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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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201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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