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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雷泉:佛教思想与生态哲学

更新时间:2019-03-11 09:52:19
作者: 王雷泉 (进入专栏)  

  

   内容摘要:1996年1月,台湾中华佛教百科文献基金会结集出版《佛教与社会关怀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内收释传道《菩萨社会关怀的二大任务——庄严国土、成熟众生》、释恒清《草木有性与深层生态学》、王俊秀、江灿腾《环境保护之范型转移过程中佛教思想的角色——以台湾地区的佛教实践模式为例》、张维安《佛教慈济与资源回收——生活世界观点的社会学分析》、陈玉峰《台中市放生文化的初步研究》、释悟殷《佛教的医疗保健--以<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广律为主》、洪启嵩《器官捐赠与佛教的生命关怀》、林朝成《心净则国土净——关于佛教生态观的思考与挑战》、杨惠南《从“境解脱”到“心解脱”——建立心境平等的佛教生态学》、陈清香《当代佛教建筑所反映的佛教生态》、王淳隆《当前台湾寺院建筑之困局与转机初探》、王镇华《庙宇的空间组织——以山西五台山的庙宇为例》等十二篇论文。按杨惠南的看法,台湾的环保运动,在1970年才开始萌芽;而台湾佛教界之参与环保运动,则是近几年的情形。(杨惠南A)但从上述论文题目来看,台湾学者对佛教思想与环境保护的研究,已经涉及相当具体的领域,在理论探讨上也进入比较深入的层次。

  

   禅宗由“明心见性”而见到“本来面目”,算是开悟了。但本来面目无面目相,这个新视域因思想未曾思想而不识,由于思的清净纯粹而不能言说,形成不了关于面目的描述。因此对“本来面目”的认识注定要身心贴近的亲证,在清净纯粹中自照,机缘成熟时能看到本来“如是”的存在面目。所以本来面目非具体之物而不能形之于事实描述——虽然它必然是事实,但在纯粹的观照中却有着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深刻的存在体验,事物似乎是亲在于我的肌肤,它们是清净、光明、赤裸裸的。这种纯粹的感知超越了理性的真实,超越了道德的真实、艺术的真实、科学的真实,甚至超越了童话的真实,在无限的“如是”境界中享受着永恒的安宁。

   一、不思善,不思恶

   各本《坛经》都有这样的情节:惠能得到五祖衣钵后,连夜出黄梅,后面有大批黄梅弟子来夺法,曾经当过五品将军的和尚慧明跑得最快,赶上了惠能,要求传法。惠能要惠明先净心,然后授法曰:“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慧明言下大悟。这个悟道因缘后来被当成公案被禅者反复参究:

   “看个话头:六祖示明上座道:‘不思善不思恶,正恁么时,如何是明上座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但如此看来看去,到词穷理尽,没奈何处,蓦然看透。便是一生参学事毕。”[1]

   禅宗语录中类似的教诲经常出现。南泉普愿对一个学僧说:“不思善,不思恶,心念不起,看你本来面目。”南泉认为心念不起处是本来面目。

   世上除了善恶分别之外还有是非、美丑、真伪、净垢等等二元分别。只要我们有了分别心,就进入了二元的世界,在顾此失彼中,在患得患失中,陷于相对的沼泽不能自拔。当清净还是作为与尘垢相对时,它还没有走出相对观的泥淖,只有到达一元的“常清净”世界,才能实现真实的观照。不思善恶,是“一念未生时”、是“天地未分时”、是“父母未生时”、是“古帆未挂时”的一元状态,我们在原初的清净海洋里。不思善、不思恶的直接结果是清净的“本来面目”出现,或者说,不思善不思恶是本来面目出现的必要条件。

   不思善、不思恶以及不思任何相对观念时,是清净心田。“当与么时,不是古,不是今;不思善,不思恶。鬼神不能寻其迹,万法不能为其侣,地不能载,天不能盖。”[2]在这虚灵的境界里,见得本来面目:“不思善不思恶,正恁么时作么生?座云:正恁么时,是某甲放身命处。”[3]不思善恶处即是心性本来。一般人多被善、恶观念牵连,被世间的价值观牵着走,在种种执著和痴情中不能自见清净心地,不见本来面目。

   不思善恶是清净境地,此处无天堂地狱,无佛无众生。“所谓来无所从,去无所至。个时净无夤缘,廓无处所,三际断,六门空。所以道:恢恢焉,晃晃焉,迥出思议之表也。思不到,议不及,心念才萌,便成流注。若是一切心念尽,也无天堂到你,也无地狱到你。十方虚空,纯净无垢,廓然明白。……若或善恶如浮云,起灭俱无处,这里生佛立不得。六祖和尚道:不思善不思恶,正当恁么时,还我明上座父母未生时本来面目。”[4]不思善恶处是本来清净面目,这个面目清净无著:“描不成兮画不就,赞不及兮休生受。本来面目没处藏,世界坏时渠不朽。”[5]本来面目是恒在的本来,是存在的自为状态,只有在不思善恶后呈现。倘有所思,即便是人间天上的真善美,都是眼中的病翳。

   后云居结庵于三峰,经旬不赴堂。师问:“子近日何不赴斋?”云居云:“每日自有天神送食。”师云:“我将谓汝是个人,犹作这个见解在。汝晚间来。”云居晚至。师召:“膺庵主”。云居应诺。师云:“不思善,不思恶,是甚么?”云居回庵,寂然宴坐。天神自此竟寻不见,如是三日,乃绝。[6]

   一有所思即是境界,虽然美妙,总有美妙的执著。不思善恶则身心自然脱落,善恶境界都不见,清净面目现前。

   在清净本来面前,一切追问和意义提示都是污染。一般的人生目标,无论它是多么正义和良善,一般的心智无论有多么理性和公平,都是对世俗心灵欠缺的有限满足,对清净来说都是自缠自缚的事。只要世上还存在可喜可欲的东西,只要我们还念可喜可欲之物,都使“我”分身出来。无论是它在引诱我还是我执著于它,事物的出现都把我困在其中,而实际上是我们先行把自己分裂了。“一尘才起大地全收,一花欲开世界便起。”[7]只要我在思考和追求着,无论其性质如何都是问题。

   沩山一日指田谓仰山曰:“那头得恁么高,这头得恁么低。”仰曰:“却是这头高,那头低。”沩曰:“汝不信,但向中间立,看两头。”仰曰:“不必中间立,亦莫住两头。”沩曰:“若如是,着水看,水能平物。”仰曰:“水亦无定,但向高处高平,低处低平。”沩乃休去。[8]

   只有超越人生有限的目的,回到清净底蕴,才能实现最广泛的“人道”目标。“我”在此时消融为世事因缘中的自由分子,“目标”与“我”都在自在生机中。这里没有对象,没有概念,没有分别,尔后是本来面目。

   自我在不思善恶中死于自己,又在不思善恶中生于作为清净的自己,真的“我”活转过来。这时自性解放,事物回到了自身。一旦本来面目显露,自我就有了新的根基,世界有了新的基础,面前展开了新的景象。一切从前的分离、分裂、对立状态不复存在了,同时作为自我的中心、核心、观念也丧失了。一切都是清净的完全存在,而清净自性又象源头活水一样显现着作为对象和主体的世界,这是还原后的世界。

   二、本来面目的心理经验

   无善无恶是一个修行过程,理解无善恶的境界是容易的,灭却有善有恶的“思”是不容易的。实现无善恶的清净世界,还须从有善有恶开始,从为善去恶开始。首先进入和肯定有善恶的世界,熟悉这个善恶的世界图景,接着就开始了为善除恶的行动,并且在世俗的赞扬声中享受道德赞美。到了去恶从善成了习惯,就会得定,定在善性的光辉中,为此感到荣耀并想着继续积累着功德。如果他在此时具备了佛法正见,理解善恶世界的缘生本质,就看到无善无恶的世界是一个更大的善。从认识无善无恶到定在无善无恶中,就到了“无生”境界,世界变得清净了,这是世界的“本善”面目。从散乱的善恶心到统一的清净心,最后这个清净相再粉碎,就到了睛空万里的“本来面目”。

   看到世界本质清净的一面,不生的一面,定在其中,在某个机缘中会爆发真相认识。这时我们的息与万物的息息息相通,与万物一起进入一元的世界,与宇宙间任何事物都产生通感,在一体中看到生命真相了。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自然打开了,眼泪不知在什么时候流了下来,肌肉不知什么时候松弛下来,心跳和血液似乎停止了。不是欢喜也不是悲伤,只有无边的宁静和舒适,时间和空间变为“零”,宇宙及其享用全面打开。

   这时事物不是观念形态,事物或不成其为“事物”,只是活泼泼的一片缘生实际。面前没有物,没有面对的东西,人与一切事物是相互渗透和交融的关系,是本来同一的关系。它们都是明摆着的,直接呈现着现成和真实,没有谁来提问,也没有谁要回答。面前的山虽然还是山,但这山已不是那山,那山依然耸立在我们面前,但现在是如如一片,或者说成为“空性”,成了我们清净的身体。本来面目是空性的面目,本来面目无面目,所以“本来面目”之说也是多余的,万物在清净自照中自在自是。

   对于本来面目的自在状态而言,使用“面目”一词是要做慎重考虑的,因为它容易让人著在上面,类似的言语“清净”等也都被看作是不恰当的。用“面目”一词只是不得已的权宜,是不得不说的说话者在还原到彻底的时候姑且用上的假名,当人们理解了它的内涵时,“面目”没有了,只生存的“如是”状态,它是清净的,“清净”也是假借的词。

   这个不思善恶的心及其带来的清净面目,是“喜怒哀乐之未发”的那个心及其纯真状态,它的纯洁和真实就在于它是“空”的,是存在的实相。药山惟严禅师在静坐中,徒弟问他:“兀兀地思量什么?”药山说:“思量个不思量的。”徒弟进一步说:“不思量的如何思量?”药山说:“非思量。”佛说一切法,只是为了人见这个非思量的空性,正说奇说都是让人见这个空心。

   问:“大庾岭上趁得及,为什么提不起?”师提起衲衣。僧云:“不问这个。”师云:“看你提不起。”[9]

   我们眼前的景象并不是消逝的事物残存的影子,而是我们心灵的羁绊,这些虚幻之物可以跨越任何时间在无限的场所显现。它们甚至跨越了种种心灵界限成为认识的基础,它们常常乘虚而入污染清白。当这些如梦似幻的基础呈现的时侯,表现得如此真实,以各种姿态撞击我们的感官,我们总是把它当成真实而不是梦幻。

   我们以感觉世界的假相为真实,以感觉世界清白的基础为梦幻,把它们当成了廉价的空幻之物写进神话,我们从来就在做这样的事。只有当意识之光不再关注感官世界的事事物物时,它就在无思中忽视印象世界,内在世界的清白会清楚地坦露。有人将本来面目等同于无意识,等同于集体无意识,但他们很难解释在这种无意识的同一中的寂静、光明、喜悦;本来面目不是幻想,本来面目是要制服幻想;本来面目不是无记,本来面目要让混沌不明的心理显出它的真相。一般人需要遗忘和逃离的领域,一般人认为是无知、神秘和黑暗的领域,却是本来面目的隐身处。

   我们的本能将我们束缚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欲求让我们成为事物的奴隶,本来面目带领我们走进真相。为方便直指本来面目,禅宗在实践中积累了许多关于清净面目的喻象,除了本来面目外还有“本来人”、“本分事”、“本分田地”、“本地风光”[10]等。为了显示本来面目不居凡圣、不落声色、不涉见闻、不落文字、一尘不染等特点,禅师有以不立文字、沉默、无做来暗示[11]。但禅宗认为,即使是一些最为自然、最不著痕迹的直指法门,仍是画虎成狸,难传本来面目:

   “画师五彩画虚空,落笔须知失本踪,更有唐朝吴道子,平生纸上枉施功。”

   “清奇古怪娘生面,妙笔丹青作公施?者厮十分传得似,依然画虎只成狸!”[12]

   所以最好的方法是不用方法,让日常来直显,让自性直显自己。“但能上无攀仰,下绝己躬,外不见山河大地,内不立见闻觉知,直下摆脱情识,一念不生,证本地风光,见本来面目。”[13]所以古来禅门大德,不着意于言思,不以义理传法,而是以自心性直显来除人知见,使人胸中不留毫发而让本地风光自然显露。

对本来面目的觉悟不是获得了什么,而是将“思”还原到基础地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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