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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东屏:社会结构:制度性三位一体

更新时间:2019-03-09 14:26:29
作者: 韩东屏 (进入专栏)  

  

   摘要:社会作为人为组合体是一种特殊形态的主体,有自己的意志和活动,揭示社会的本质性结构只宜由此切入,而以往的社会结构论都不是这样做的。社会的活动是将人们的活动变成自己的活动实现的,据此社会结构就是社会制度、制度意识形态和制度保障机器的三位一体,它们均由社会制度安排者建构。因对人的活动起次要作用的非正式规则也有类似的三位一体,故社会整体结构是规则性三位一体,制度性三位一体是其核心结构,其中的社会制度又是最终决定因素。它不仅决定社会运行,也决定社会的形态和性质,于是社会的一般规律就是有什么样的社会制度及变化,就有什么样的社会及其演化。

  

   关键词:社会结构、社会制度、制度意识形态、制度保障机器、制度安排者。

  

   在社会学、哲学、史学,以及法学、政治学、经济学、文化学、军事学、管理学等以社会为对象或以社会的某个方面为对象的诸学科中,无论是将社会视为类生有机体,还是视为由部分组成的整体,抑或视为由要素构成的系统,都能得到普遍的首肯。可与此形成反差的是,社会作为有机体或整体或系统,其内在结构究竟是怎样的问题至今还不很清楚,更远谈不上形成共识。

  

   由于每个对象的结构都是我们从其内部深入把握对象的要件,因而所有以社会以及社会的某方面为对象的学科,无疑都应有自己关于社会结构的理解或理论预设;又由于社会只有一个,这些理解或理论预设应该是完全一致的。而本文的任务,就是力图推出一套经得起拷问并能适用于各个社会学科的共识性社会结构理论。

  

   一、分析社会结构的逻辑

  

   探讨社会的结构,不能不先明确界定社会。显然,如果对社会的理解都存在偏差,也就不可能有对社会结构的正确解释。

  

   那么,社会是什么?

  

   国外学界大致有三种观点。达尔文、斯宾塞等认为社会是自然物,在动物那里就已存在。与之相反,霍布斯和卢梭等则认为社会是“一种人造物”,是“一部完全由人的双手制作的机器”。[1]迪尔凯姆(亦译杜尔凯姆或杜尔克姆)提出的是折衷性观点,认为社会既有自然的成分,也有人为的成分,是一种通过宗教、习俗、道德和法律等人为之物所建构的“特殊的自然集体存在”。[2]不难看出,这三种观点实际上都是关于社会之属性为自然性还是为人为性的判断或主张,还不是关于社会本身的定义。

  

   国内学界很多人则是根据马克思的“社会——不管其形式如何——是什么呢?是人们交互活动的产物”这句话[3],将社会直接定义为社会交往的产物。但这样的说法其实只是一种关于社会产生的前提或原因方面的说明,也不是关于社会之本质的界说。

  

   国内还有人根据马克思的另两段话,即“社会不是由个人构成,而是表示这些个人彼此发生的那些联系和关系的总和”[4];“生产关系总合起来构成所谓社会关系,构成所谓社会,并且是构成一个处于一定历史发展阶段上的社会,具有独特的特征的社会。古代社会,封建社会和资产阶级社会就是这样的生产关系的总和,而其中每一个生产关系的总和同时又标志着人类历史发展中的一个特殊阶段”[5],而将社会定义为社会关系的总和。可以说,没有社会关系就不会有社会,但不能由此推断社会关系就是社会的本质。按照马克思的观点,没有生产力就构不成生产关系,更不可能有什么“生产关系的总和”和由这些生产关系构成的社会。那么,我们是否更应该据此说社会就是生产力?显然,不会有人赞同这个如此偏颇的说法。所以,社会关系或社会关系的总和充其量只是构成社会的因素之一,而不是构成社会的全部因素。而且,由于我已经另文证明了生产力是被制度决定的,生产关系是被生产制度决定的,并且生产关系无论对生产力中的生产制度还是生产力整体,都因没有任何反作用而可以忽略不计。[6]这就说明,社会关系不仅不是构成社会的全部因素中的最为重要、最为关键的因素,甚至连普通因素都算不上。

  

   我认为,一个确当的定义应能揭示对象的独特性,而这种独特性由于能将此对象与其他一切存在者相区别,就正是该对象的本质所在。据此思考,社会可定义为一定人化疆域内的所有个人的人为组合体。在这个定义中,“人化疆域”这个限制词,将人的社会与动物的世界区别开来,因为动物世界只在自然地域之上,人的社会才在人化地域即被人改造过的自然地域之上,并且这个地域的四周通常会有一条靠武力捍卫的明确边界或边疆;“所有个人”的表述,则将社会这种特殊而超大的组织与其他层次的社会组织区别开来,其他社会组织都是社会之中的组织,其成员全都不是社会中的所有个人,而只是其中的某些人或部分人,并且他们全都是经社会组织创建者挑选招募而来,而不是像社会中的所有个人那样,先已在或自然在该社会的疆域之内,是该社会的天然成员;“人为组合体”的概念,意在强调社会是由人有意建构、组合起来的组织,这就又将社会与源自人类动物祖先的原始自然人群或社会中自发聚合的人群区别开来。因此可说,我给出的这个关于社会的定义已经抓住并凸显出了社会的本质,亦即其不同于其他任何存在者的特质。并且,这个定义也能从我研究社会起源的文章中得到发生学方面的证明。[7]也许有人会提出我这个社会定义与国家的定义似乎无异,这就无法将社会与国家区别开来。国家的确和社会很相像,不过它只是社会的形态之一,即有政府的社会。

  

   社会作为一定地域内所有天然而来的个人的人为组合体,一方面是此地域内所有个人在其中生存发展的场所,另一方面也是一个有着自我意志和自我运行能力的有机系统。并且正是在这后一种意义上,我们才会把社会视为一种不同于个人的另一种形态的“人”或“主体”。这个特殊形态的人或主体虽然派生自个人,不属于元主体,但又是超越了每个个体主体及其机械加和的最大主体,既有属于自己的身体,即人化地域及其上的人口和各种设施、机构,也有属于自己的大脑及其意志和行动能力,即社会管理者或社会决策机构及其决策。从历史看,社会的规模和形态都有变化,其最初形态是人数最少或人口规模最小的氏族,后来陆续有人口规模越来越大的部落、部落联盟和国家等形态。它们无一不是这样的有机系统或主体。其中,国家和前国家的其他社会形态的不同在于,国家是有政府的社会,前国家的氏族、部落和部落联盟则都是无政府的社会。

  

   既然社会作为主体也是一种有机系统,那么其内部与其他系统一样必有结构,即构成系统并相互联系的部分。社会的内在结构可以有多种不同方式的解析。若从人化地域的维度出发,可以将社会按人口分布的地域状况解析为居住地和非居住地之类的横向平面结构;若从个人组合的维度出发,则可以将社会按组合方式解析为家庭、家族、族群、普通社会组织(包括各种社团和各种职所)和特殊社会组织即社会公共管理机构这样的纵向层级结构。但是,要说最能表明社会是一种具有独立意志且能按自己意志而行动的主体的本质性社会结构,还当属使社会得以活动的内在结构亦即社会的运行机制。因为社会如果没有自己的活动方式或运行方式,它就不可能属于特殊形态的人或主体。因此,分析社会的本质性结构,必须将社会作为活动主体来看,并聚焦这个活动主体本身的运行机制,将其作为唯一的逻辑切入点。

  

   又鉴于社会这个特殊主体的活动亦即社会的运行,归根结底只能是由所有个人的活动体现和构成的,就像家庭、家族、族群和各种社会组织的活动也都是由个人的活动体现和构成的,这就意味着,我们对社会的活动方式或社会运行机制的分析,理应从分析社会是如何将本属于无数个人的活动同时也变成了社会本身的活动开始。

  

   并且,由于“历史不过是追求着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动而已”[8],所以构成社会运行的无数个人的活动,其实也就是构成历史的“人的活动”,这就更加说明我们如此进行社会结构分析的必要。这就是说,这样的分析方法可以使我们对社会结构或社会运行的解释与对历史过程的解释统一起来,而不会使这两种解释成了互不搭界甚或相互矛盾的两套理论。因为社会和历史本来就是密不可分的,即社会总是有历史的 ,而历史又总是人类社会的历史,所以构成历史过程的人的活动,同时也必然是构成社会运行的活动。这就证明,我们确实不能设想将构成历史的人的活动之外的其他什么东西,当作分析社会的本质性结构的逻辑起点。

  

   二、已有社会结构理论的缺陷

  

   以往学界负责研究社会结构的社会学或社会哲学,提出的有关社会结构的各种理论,由于它们全都不是把社会作为具有独立意志和独立行动能力的主体来研究的,也不是从社会如何将无数个人的活动变成了自己的活动的维度来描述社会的运行机制,解释社会的结构,所以也就不可能取得令人满意的效果,升为普遍共识。因为它们或者只是盯着个人,以个人的角色、行动或个人之间的互动关系来解释社会结构,或者只是盯着社会,以社会的系统及其运行来解释社会结构。

  

   具体说来,由帕森斯、默顿等人建构的结构功能主义聚焦的是社会中的各个行动者,把行动者所处的地位和承担的角色看成社会结构的最基本单位。

  

   由库利、米德、布鲁默、柯林斯等人代表的微观结构论,同样聚焦个人行动者,不同的是,他们或是把行动者行动背后的精神遗传密码视为社会结构的表现,或是把个人之间的组织性和协调性的活动本身直接当作了社会结构,或是用个人间的“互动仪式链”去解释社会结构。

  

   由布劳独树一帜的所谓“宏观社会结构论”,其实一点都不宏观,而只是从社区的范围和外部环境考察个人间的互动关系结构,仅比微观社会结构的视域稍微大一点,实质上仍属于微观结构论。

  

   真正可称“宏观社会结构论”的观点,是由孔德、斯宾塞、滕尼斯、帕累托、迪尔凯姆、吉登斯和卢曼等人论述的,他们都强调社会是有机系统或由部分构成的整体,只是他们大多还是没有将社会视为有独立意志和独立行动能力的主体来研究,更是全都没有从社会是如何将人们的活动变成自己的活动的问题入手来揭示社会的运行机制和内在结构。

  

   因此,不论是孔德把家庭、阶级、种姓、城市、乡镇作为社会结构的观点,还是斯宾塞把人口规模、国家、阶级、宗教及其礼仪活动作为社会结构的观点,抑或滕尼斯把社会关系、社会集合体、社会集团作为构成社会的本质要素的观点,都不可能是关于社会结构的本质性说明。并且,由于阶级、种姓、城市、乡镇、国家、宗教等并不是氏族、部落等早期社会形态也具有的成分,而社会集团至少也不是最初的氏族社会所具有的成分,因而孔德、斯宾塞和滕尼斯的社会结构论就肯定不是对社会在任何时代都共同具有的一般性结构的说明。无须赘言,我们只有先明确了社会的一般结构,才有可能正确地描述存在于不同时代的特定社会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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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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