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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拓:世界主义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比较分析

更新时间:2019-03-08 20:22:10
作者: 蔡拓  

  

   【内容提要】:世界主义与人类命运共同体有着内在的关联,它们拥有共同的价值与理念,都关注并倡导人类的整体性利益与发展。世界主义有着更浓重的哲学与伦理色彩,而人类命运共同体则更多体现了人类的社会性、政治性需求。世界主义有着更悠久的历史,而人类命运共同体则凸显于当下的全球化时代。从某种意义上讲,人类命运共同体理论是世界主义在当代的一种表现形式,也是人类文明进程的一种迫切需要。本文从比较的角度,对世界主义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论内核、价值指向和演变趋势进行了分析,探究其异同,并在此基础上,阐述了世界主义对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意义。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一方面要依据其自身的理论支柱和价值指向,另一方面则要观照到现实的可能性。基于此,人类命运共同体可区分为两个层次与两种类型,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也可划分为两个阶段,以两步走的方式,推进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落地化。第一个阶段,构建基于主权国家之上的合作共赢,权责共担,共同利益和责任为导向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第二阶段,构建基于类主体之上的,凸显全球情怀、全球关切、全球意识,以共同利益、责任与价值为导向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尽管人类命运共同体表现为两个层次、两种类型,并在实践中可以划分为两个阶段,但世界主义的理念与价值始终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灵魂。

  

   【关键词】:世界主义   人类命运共同体   比较分析

  

   世界主义有着古老的渊源与悠久的历史,并在全球化时代焕发出新春,从而吸引和鼓舞着当代人类走向新的追求与理想生活。人类命运共同体则直面全球化、全球问题、全球治理的时代背景,倡导一种整体性思维、价值和生活方式,构建类主体的新关系,引领人类开创相互依存的全球性新文明。两种理论与理念正深刻影响着当代人类的生活,那么,它们之间有何内在关联与共识,又有哪些不同?在认识和回应世界大变革、大变局的历史时刻,两者如何携手推进文明进程,这正是本文力图探究的问题。

  

一、世界主义的理论内核与价值指向


   世界主义已有多向度、多层次的概括与界定,本文认为:“世界主义是一种哲学理念、伦理诉求和社会理想,它认为人类都属于同一个道德共同体或普遍共同体,所有人都是其中的平等成员,都享有平等的政治、社会与文化权利以及同等的价值和道德地位,都是道德关怀的终极单位和最根本的价值目标,是普遍意义上的世界公民”[2]根据这一界定,我们进一步来阐释世界主义的理论内核、价值指向和演变趋势。

  

   首先来看看世界主义的理论内核。世界主义的理论支柱与内核是个体主义与普遍主义。个体主义以个人为本位、基点,去认识事物和处理关系,它强调个人的独立地位、权利与自我意识,因此会与哲学上的人本主义、政治上的民主主义、经济上的自由主义发生内在的关联。然而就世界主义而言,个体主义最突出的理论特征还是个人本位,强调个人的本体性、主体性,无论是权利、责任、义务还是社会关怀的对象与价值目标,都以个人为轴心。与之相对应,普遍主义则强调事物和关系的整体性。它主张打破种种区隔、边界,赋予各种事物与关系在空间上的最广泛的适用性,主张被人类认同的诸多事物,(包括价值、理念、制度、技术等)具有内在的一致性。同样,在世界主义的语境与框架中,这种普遍主义就是强调个人的权利、价值和道德地位具有全球空间的普遍适用性,不受地理边界和相应制度的制约。由此可见,世界主义的这两根理论支柱,一个是要确定个人的本位、主体地位,另一个是要保障这种本位和主体地位在世界各地的适用性。显然,前者(即个体主义)更具有基础性,但后者(即普遍主义)又不可或缺,否则就无法称之为世界主义了。

  

   其次来分析一下世界主义的价值指向。从价值指向上讲,世界主义关注并倡导三点。其一,个人权利和道德地位的平等性。每个人无论男人、女人、精英、平民、甚至奴隶与仆人,尽管在政治经济和社会地位上有差别,甚至很大的差别,但在道德和精神上都是平等的。晚期斯多葛派的代表性人物塞内卡就特别强调精神自主,他认为奴隶也是人,其自然本性与其他人一样,精神的理性的部分不会成为奴役的对象“,谁要以为奴役会及于整个人身那就错了,因为人的最好部分是不会被奴役的。只有肉体才会服从且属于主人,而精神则是完全自主的”[3]由此可见,塞内卡是从伦理、精神上“捍卫奴隶作为人的尊严,并号召人们把奴隶看作精神平等的对象,以人道主义对待他们”[4]。这突出反映了世界主义对个人道德权利与地位平等性的坚守。其二,世界范围的公正性。世界主义之所以为世界主义,必然具有世界的视野与情怀。个人道德权利与地位的平等性如果仅局限于一国一地,或本民族之内,对他国、他族之人不适用,那就违背了世界主义。所以,个人的权利与地位要在世界各地、各国都能公正地得到尊重与保护,这是世界主义的又一鲜明价值指向。康德在论证世界公民权利时指出:友好就是指一个陌生者并不会由于自己来到另一个土地上面受到敌视的那种权利,这种权利属于所有人,“本来就没有任何人比别人有更多的权利可以在地球上的某一块地方生存”[5]显然,康德是在强调人的权利在世界范围的普适性,他认为这是公正性的要求,也是正义的体现。他重复了一条谚语,以表达对正义的推崇:“哪怕世界消灭,也要让正义实现”[6]美国学者阿皮亚阐述了与康德相似的观点。他说:“世界主义者共同接受的一个思想是,任何区域性忠诚,都不能迫使人们忘记,每个人对别人还负有一份责任。”[7]“世界主义的道德判断,要求我们要像对待邻居那样,去对待地球上的任何人”[8]世界范围的公正性问题就是当代世界主义所关注的全球正义问题。《全球学百科全书》认为全球正义的前提是所有的个体都能够确保其作为人类共同体中的一员的人权得到基本的保障[9]尤其要强调的是,全球化时代的全球正义研究,已不局限于个人权利在世界范围内得到尊重与保护,更关注全球分配正义,以回应和力图解决全球贫富差距过大和分配不公的问题,从而也成为当代世界主义的一个新特点。其三,全人类的共同利益与关切。世界主义不仅追求个体利益和道德地位的平等性,以及个体在世界范围内被公正对待和享有全球正义,而且追求全人类的整体性利益和共同的关切与情感,从而彰显了类主体、类本位、类视角、类诉求,为世界主义的世界性、共同性、整体性增添了更具人类关怀,更合时代脉搏,也更富吸引力的价值。类主体、类本位、类诉求、类利益,只有当人们更自觉地确立起类意识,把人类作为一个独立主体,并对其进行整体性研究时,世界主义才丰满起来,才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主义。这是时代使然,也是时代的需要。当代人类面临着诸多全球性问题,它们把世界连成一个整体。只有从整个人类的角度去审视和应对全球问题,推进全球治理,才可能赢得并保护人类的共同利益,增进共同的价值,满足共同的关切。所以,从世界主义的价值追求来讲,人类的类价值不仅不可缺失,还必然会不断增强。

  

   再次,对世界主义理论的演进趋势进行探讨。世界主义已有了几千年的历史,并且体现于西方文明、中华文明、印度文明、伊斯兰文明等诸多文明之中。就理论形态而言,世界主义又可区分为道德世界主义、政治世界主义、制度世界主义、文化世界主义、经济世界主义诸多类型。从理论演进的视角看,本文又把世界主义理论划分为经典世界主义和当代世界主义。经典世界主义是指20世纪中期之前学术界据主流地位的世界主义,而当代世界主义则是伴随全球化、全球治理、全球问题、全球性而正在构建的世界主义。因此,这里经典世界主义与当代世界主义的区分,不是依据时代、时间,而是依据其理论内涵和指向的差异。显然,这是一种高度简约的新的划分,也体现了一种新的视角。

  

   经典世界主义是个体本位的世界主义,因此可称之为个体主义的世界主义。为什么这么讲呢?个体的人与整体的人类是经典世界主义的两个基点,而个体主义与普遍主义又是经典世界主义的两根支柱。但细究起来,在经典世界主义中,整体的人类和普遍主义都有明显不足,或者过于抽象,或者严重缺失。比如整体的人类实际上只是个人聚合的产物,用以标示个人权利、义务以及道德地位所遍及和适用的空间。因此,这种整体性,“只是一种抽象的整体性,人类并非实体,从而也就难以具有独立的主体地位,无法确立真实的人类本位。这表明,在经典的世界主义理论中,个体与人类这两个基点仅仅具有形式的意义,本质上只有一个基点,那就是个体。人类只是个人存在与生活的场所,在人类所标示的场所、空间、范围内,每个人享有平等的权利义务和道德地位。所以就本位性来讲,只有个体本位而无人类本位”[10]同样,在经典世界主义中,普遍主义只具有空间的意义,名不符实,因而是残缺的普遍主义。因为仅仅从空间性上来理解人类的整体性、共同性在理论上是不充分的。除了空间意义上的整体性,人类的整体性、共同性至少还应包括区别于个体和其他群体的独立的人类利益,以及区别于个体和其他群体的独立的人类价值观。唯有如此,才能全面体现普遍主义的内容,世界主义的这根理论支柱才能确立起来。正是基于上述分析,我们认为,经典世界主义是个体主义的世界主义。

  

   今天,人类已进入全球化时代。全球相互依存日益紧密,全球性更加凸显。而全球性的核心是把人类作为一个独立的、单一的主体对待,从人类的整体性角度考虑和处理种种社会生活和公共事务。主体的全球性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认识和处理社会生活和公共事务的坐标,从而把人类的社会关系提升到了全人类的层面,彰显了人类的类本质特征。鉴于此,当代世界主义势必要根据时代的变化作出相应的理论调整与补充,从而显示出新的理论指向。这种新的理论走向就是,“开始强调和重视个人整合的整体——人类的独立价值、利益及其作用,认为人类是新的独立的主体,整体性的人类是道德与价值的新的本体,因此,更强调人类本位”。[11]当代世界主义所显示的这种新的理论指向,意味着出现了世界主义的一种新类型,那就是区别于个体主义的世界主义的全球主义的世界主义。这里,从经典的个人主义的世界主义走向当代的全球主义的世界主义,就是我们所说的世界主义理论演进的趋势。这一趋势要经历一个较长的历史过程,今天只是这个进程的开端,还远未成为当代人类社会的主流。但是,这个理论演进趋势值得关注。个体主义的世界主义与全球主义的世界主义的划分,以及前者向后者的演进,“不是简单地用人类本位取代个体本位,而是主张在个体与人类关系中反思个体本位和个体主义的独断地位,增加人类本位和全球主义的权重,使经典的世界主义从个体主义的基点适度转向全球主义,从而实现两者在当代的平衡”[12]。而这种平衡,既从理论上赋予世界主义新的时代内涵,又在实践上适应了文明进化的需要。

  

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论基点与伦理诉求


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论根基是共同体的理论。“共同体”一词源于古希腊语Koinonia,原意指城邦设立的市民共同体。亚里士多德把城邦视为最有代表性的共同体,他说:“所有城邦都是某种共同体,所有共同体都是为着某种共同的善而建立的(因为人的一切行为都是为着他们所认为的善)”[13]他的名著《政治学》就是研究不同城邦所代表的不同共同体(或称社会团体)的构成及其运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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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国际政治研究》2018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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