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陈来:朱子《太极解义》的哲学建构

更新时间:2019-03-05 00:06:11
作者: 陈来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朱子的《太极解义》是其太极本体论和太极本源论的建构之始。这一建构,不仅把周敦颐的《太极图说》正式作为哲学建构的主要依据和资源,开发了《太极图说》的本体论和宇宙论意义,把太极动静阴阳论引向了理气哲学的开展;而且,谋求太极与人极的对应,太极与人性的一致,更以“全体太极”为成圣成贤的新的内涵,形成了以太极为中心,集理气、性情、道器、体用为一体的一套哲学体系。这不仅使朱子在其后期思想发展中以此为基础实现了更为宏大的发展,也使得北宋以来的道学在理论上和体系上更加完整和完善。

   关 键 词:朱子  太极动静  太极解义

  

   朱子于乾道己丑(1169)春中和之悟后,在将中和之悟报告张栻等湖南诸公的同时,即开始了他的哲学建构。当年六月他刊行了建安本《太极通书》,接着写作《太极图解》和《太极图说解》,二者合称《太极解义》。次年春,《太极解义》完成,他立即寄给当时在严州的张栻和吕祖谦,此后数年在与张、吕的讨论中不断修改,至乾道癸巳年(1173)定稿。

  

   一、“太极”本体论

  

   让我们先来看《太极图解》。由于图解的图形不易印刷,我们这里把代表太极、阴阳的图形直接转为概念,使文句明白通贯,便于讨论。

   对于太极图最上面的第一圆圈,朱子注:

   此所谓无极而太极也,所以动而阳、静而阴之本体也。然非有以离乎阴阳也,即阴阳而指其本体,不杂乎阴阳而为言尔。(《周敦颐集》,第1页)

   这是说第一圆圈就是指代《太极图说》的首句“无极而太极”,而落实在“太极”,因为所谓“无极而太极”就是指“无形无象的太极”。朱子解义最突出的一点,就是明确把太极解释为“本体”,即把“本体”作为道学形上学的最高范畴。这一“本体”概念在图解中反复出现,成为《太极图解》哲学建构的突出特点。这也是二程以来道学所不曾有过的。照朱子的解释,太极是动静阴阳的本体,此一本体乃是动静阴阳之所以然的根据和动力因。而这一作为本体的太极并不是离开阴阳的独立存在者,它即阴阳而不杂乎阴阳。“即阴阳”就是不离乎阴阳,“不杂乎阴阳”说明太极并不是阴阳,也不是与阴阳混合不分。这一“不离不杂”的说法开启了朱子学理解太极与阴阳、理与气的存在关系模式。

   对于太极图的第二圆圈,就是所谓坎离相抱图,他认为左半边是阳之动,右半边代表阴之静,而包围在中间的小圆圈则是太极。他指出,太极“其本体也”,意味太极是阳动阴静的本体;又说,阳之动,是“太极之用所以行也”,阴之静,是“太极之体所以立也”。这就区分了太极的体和用,认为阳动是太极之用流行的表现,阴静则是太极之体得以贞立的状态。按这里所说,不能说太极是体,阴阳是用,或太极是体,动静是用,也不能说阳动是太极之体,阴静是太极之用。因为,阴和阳同是现象层次,太极是本体层次,故不能说阳动是现象层次的用,阴静就是本体层次的体;只是说,阳动可以见太极之用的流行,阴静可以显示太极之体的定立。朱子《答杨子直书》说,他一开始曾经以太极为体,动静为用,后来不再用体用的关系去界定太极和动静的关系。这也可以看出,在《太极解义》初稿写成的时期,朱子从《太极图说》文本出发,更为关注的是太极动静的问题,而不是太极阴阳的问题。阴阳是存在的问题,动静是运动的问题,本体与此二者的关系是不同的。

   朱子总论自上至下的前三图说:

   五行一阴阳,五殊二实,无余欠也。阴阳一太极,精粗本末,无彼此也。太极本无极,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也。五行之生,各一其性,气殊质异,各一其(太极),无假借也。(《周敦颐集》,第2页)

   这显然是依据《太极图说》的文字来加以解释,《太极图说》说:“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同上,第5页)《太极图说》本来就是阐发太极图的文字,朱子要为太极图作注,就不可避免地要引用《太极图说》本身并加以解释,于是就难免和他的《太极图说解》有所重复。这里“太极本无极,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也”,指明了“无极”的意思是“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这比《太极图说》第一句的解释之所指,更为清楚。

   图解接着说:“乾男、坤女,以气化者言也,各一其性,而男女一太极也”;又说:“万物化生,以形化者言也,各一其性,而万物一太极也”。(同上,第2页)这和《太极图说》解也类似:“自男女而观之,则男女各一其性,而男女一太极也;自万物而观之,则万物各一其性,而万物一太极也。”(同上,第5页)不同的是,在图解这里的重点是区分“气化”和“形化”。

   以下谈到圣人与主静:

   惟圣人者,又得夫秀之精一,而有以全乎(太极)之体用者也。是以一动一静,各臻其极,而天下之故,常感通乎寂然不动之中。盖中也、仁也、感也,所谓(阳动)也,太极之用之所以行也。正也、义也、寂也,所谓(阴静)也,(太极)之体所以立也。中正仁义,浑然全体,而静者常为主焉。则人(太极)于是乎立。(同上,第2页)

   这里对圣人提出了新的理解,不是按照《太极图说》本文那样,只从“得其秀而最灵”的生理基础去谈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而是从“全乎太极之体用”的德行来理解圣人的境界。即是说,圣人之所以为圣人,是因为圣人能够完全实现太极之用,完全贞立太极之体。具体来说,是以中正仁义贯穿动静,而以静为主,于是“人极”便得以确立起来了。人极就是人道的根本标准,人极与太极是贯通的,人能全乎太极便是人极之立。

  

   二、“太极”“动静”阴阳论

  

   现在我们来看《太极图说》解。

   周敦颐《太极图说》本身,最重要的是七段话,朱子的解义也主要是围绕这七段话来诠释的。

   (一)无极而太极

   朱子注:

   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而实造化之枢纽,品汇之根柢也。故曰:“无极而太极”。非太极之外,复有无极也。(《周敦颐集》,第3页)

   这是以“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解释无极,用“造化之枢纽,品汇之根柢”解释太极。并且强调,无极只是太极无声无臭的特性,并不是太极之外的独立实体。这就从根本上截断了把《太极图说》的思想理解为道家的无能生有的思想的可能性。这也就点出,《太极图说》在根本上是一太极本体论体系,或太极根源论的体系。“枢纽”同中枢,“造化之枢纽”指世界变化运动系统中其主导作用的关键。“根柢”即根源,“品汇之根柢”指万物的根源。枢纽的提法表示,太极的提出及其意义,不仅是面对世界的存在,更是面对世界的运动,这也是《太极图说》本文所引导的。值得注意的是,与《太极图解》第一段对太极所作的“本体”解释相比,《太极图说解》的第一段解释中却没有提及本体这一概念,也许可以说,在《太极图说解》中,“本体”已化为“枢纽”和“根柢”。前者针对动静而言,后者针对阴阳而言。

   (二)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

   朱子注:

   太极之有动静,是天命之流行也,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诚者,圣人之本,物之终始,而命之道也。其动也,诚之通也,继之者善,万物之所资以始也;其静也,诚之复也,成之者性,万物各正其性命也。动极而静,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命之所以流行而不已也;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分阴分阳,两仪立焉,分之所以一定而不移也。盖太极者,本然之妙也;动静者,所乘之机也。太极,形而上之道也;阴阳,形而下之器也。是以自其著者而观之,则动静不同时,阴阳不同位,而太极无不在焉。自其微者而观之,则冲漠无朕,而动静阴阳之理,已悉具于其中矣。虽然,推之于前,而不见其始之合;引之于后,而不见其终之离也。故程子曰:“动静无端,阴阳无始。”非知道者,孰能识之。(同上,第3-4页)

   朱子《太极解义》的主导思想体现在这一段的解释。他首先用《通书》的思想来解说太极的动静,把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理解为“天命流行”的过程,认为这个过程就是《系辞传》所说的一阴一阳往来变化的过程。他认为,这个过程也就是《通书》所说的诚之通和诚之复交替流行不已的过程,动是诚之通,静是诚之复,二者互为其根。

   因此,《太极图说》的根本哲学问题,在朱子《太极解义》看来,就是太极和动静的关系。这是首要的和基本的,而不是像他晚年和陆九渊辩论时主张的,只把太极和阴阳的关系问题看作首要的问题。这是符合《太极图说》本文脉络的。在这个前提下,太极和阴阳的问题也被重视。因此,《太极解义》中最重要的论述是“太极者,本然之妙也;动静者,所乘之机也。太极,形而上之道也;阴阳,形而下之器也”,这两句话,先讲了太极和动静的分别及关系,又讲了太极和阴阳的分别及关系。就太极与动静的关系而言,《太极解义》的体系可称为太极本体论;就太极与阴阳的关系而言,此一体系可称为太极本源论。据朱子在写作讨论《太极解义》过程中与杨子直书,他最初是用太极为体、动静为用来理解太极与动静的关系,但后来放弃了,改为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本然之妙和所乘之机的关系。那就是说,他以前认为,太极是体,动静是太极所发的用,二者是本体和作用的关系,这显然不适合太极与动静的关系。而本然之妙和所乘之机,是本体和载体的关系,把动静作为载体,这就比较适合太极和动静的关系了。本然之妙表示太极既是本体,又是动静的内在原因(动力因),“妙”字就是特别用来处理与动静关系的、用来说明运动根源的,这也是中国哲学长久以来的特点。与《周易》传统以“神”为妙运万物的动力因不同,朱子以“道”即太极作为妙运万物的动力因。

   “太极,形而上之道也;阴阳,形而下之器也”,则明确用形而上和形而下来区别太极与阴阳,即太极是形而上的道,阴阳是形而下的器,二者有清楚的分别。把太极明确界定为道,这样就与把太极解释为理,更为接近了。

   “是以自其著者而观之,则动静不同时,阴阳不同位,而太极无不在焉。自其微者而观之,则冲漠无朕,而动静阴阳之理,已悉具于其中矣。虽然,推之于前,而不见其始之合;引之于后,而不见其终之离也。”著是显著的用,微是内在深微的体。从微的角度看,太极就是动静阴阳之理,在内在的体;从著的角度看,动静阴阳运行变化不同,是表现着的用。所以,朱子认为太极和动静阴阳还是存在着体用的分别。特别是,这里直接以太极为理,为动静阴阳之理,提出理和动静阴阳始终是结合一起的,强化了理的意义。朱子认为,既不能说从某一个时期开始理和动静阴阳二者才相结合,也不能说将在某一个时期二者将会分离。太极始终是内在于动静和阴阳的。本来,在宇宙论上,动静就是阴阳的动静,但由于《太极图说》讲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在这个意义上,相对地说,动静就成为先在于阴阳、独立于阴阳的了。

   (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

   朱子注:

有太极,则一动一静而两仪分;有阴阳,则一变一合而五行具。然五行者,质具于地,而气行于天者也。以质而语其生之序,则曰水、火、木、金、土,而水、木,阳也,火、金,阴也。以气而语其行之序,则曰木、火、土、金、水,而木、火,阳也,金、水,阴也。又统而言之,则气阳而质阴也;又错而言之,则动阳而静阴也。盖五行之变,至于不可穷,然无适而非阴阳之道。至其所以为阴阳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5348.html
文章来源:《哲学研究》第20182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