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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荣:论伦理共识

更新时间:2019-02-28 21:17:12
作者: 杨国荣  

  

  

   社会的凝聚和有序运行,离不开社会成员在相关问题上形成的一定共识。社会生活展开于不同方面,社会的共识也体现于多样向度。由于社会背景、地位、教育、利益等方面的差异,社会共同体中的成员对某些社会问题往往会形成不同的理解和看法,然而,社会的存在和发展,又需要不断克服这种差异和分歧。所谓共识,也就是社会不同成员基于社会发展的现实需要,通过理性的互动、价值的沟通在观念层面所达到的某种一致。

  

   如所周知,罗尔斯曾提到重叠共识。作为社会政治共同体中不同成员在观念层面达到的某种一致,这种共识主要存在于政治领域。罗尔斯虽然认为这一意义上的重叠共识并不排斥哲学、宗教、道德方面的价值,但同时又强调,“为了成功地找到这样一种共识,政治哲学必须尽可能地独立于哲学的其他部分,特别是摆脱哲学中那些旷日持久的疑难问题和争执。”按罗尔斯的理解,达到重叠共识,需要与具有价值意义的宗教、哲学、道德等领域的论争保持距离:“通过回避各种完备性学说,我们力图绕过宗教和哲学之最深刻的争论,以便有某种发现稳定的重叠共识之基础的希望。”“我们应该尽可能把公共的正义观念表述为独立于各种完备性宗教学说、哲学学说和道德学说之外的观念。”从总体上看,罗尔斯所关注的主要是如何在政治领域达到有关公平正义的共识,对他而言,具有不同宗教、价值取向的人,可以暂时搁置他们在这些领域中的差异而在政治领域中达到某种意义上的共识。

  

   政治领域的共识是否可以悬置价值等方面的关切,这无疑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从现实的层面看,政治共识与价值关切似乎难以截然相分。由此进入伦理领域,则共识与价值关切之间便呈现更为切近的关系。以伦理关系、伦理原则、伦理实践等为关注之点,伦理领域所形成的具有一致性的看法,也就是所谓伦理共识,其具体内容表现为一定社会共同体中的不同成员对于某些价值原则、道德规范的肯定、认同和接受。所谓肯定,主要指承认其正面意义;所谓认同、接受,则是以此作为引导实际行动的一般准则。

  

   共识作为自觉的意识,总是渗入了对相关问题或对象的理性认识,正是基于理性层面的把握和理解,不同的个体才能形成对问题的某种一致的看法。在伦理领域,这种理性的认知同时又与价值的意识相互交融,与之相联系,伦理共识既有理性层面的认知内涵,又有价值的向度。

  

  

   以上所论,主要关乎何为共识以及何为伦理共识。与之相关的问题是:在伦理领域,是不是能够达到以上共识?以另一种形式表述,也就是:价值领域中达到伦理共识是否可能?这一问题可以从不同的方面加以考察。

  

   在形而上的层面,伦理共识与人之为人的普遍规定无法相分。就现实的关联而言,伦理共识背后更根本的问题是“何为人”。历史地看,对于人是什么这一问题,往往存在着不同的理解,所谓人是理性的动物、人是语言的动物、人是制造工具和运用工具的动物等,都可以视为对人的不同界说。以伦理共识为角度,人之为人的基本规定可以从以下层面加以理解。首先是人的生命存在,这是人的所有其他价值追求的基本前提:失去了生命存在这一前提,一切价值追求也就无从谈起。其次是人的自由取向,它构成了人区别于动物的根本规定。一方面,动物受制于外在必然性的限定:它们对外部环境更多是适应,而不是变革,尽管一些动物似乎也呈现某种改变环境的趋向,但这种改变多表现为本能活动;另一方面,动物又受制于自身物种的限定,这种限定从某种角度看也就是受制于动物的本能。马克思曾指出:“动物只是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和需要来建造,而人却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和需要来建造”,表明无法摆脱相关物种的限制,与之相对,“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则意味着超越以上限制而具有自由创造的能力,这种自由创造的具体内容,表现为变革对象和成就人自身。可以看到,外在必然的限定与内在物种的限制,使动物难以达到自由的形态;而在不同的历史层面走向自由,则在确证人的本质力量的同时,也从一个方面展现了人不同于动物的根本规定。其三是人的完美性(perfection)追求。人的完美背后所隐含的实质内涵,也就是人的多方面发展或全面发展。这种全面发展既基于人自身存在的多方面的规定,也以现实层面凝聚于人的不同社会关系背景,它既非一蹴而就,也不会停留于某种绝对或终极的存在形态,而是伴随着一定的历史过程,表现为一定历史时期达到的发展形态:人的这一发展过程,可以视为前面提到的成就自我的历史体现,其实质的内涵则表现为人自身不断地走向完美。比较而言,动物的存在更多地呈现既定的性质:其存在形态主要由它们所属的物种所规定,并不经历超越既定存在形态这一意义上的发展过程。

  

   尽管不同时期和不同背景中的人们对何为生命存在,什么是自由,完美意味着什么等的理解并不完全相同,但这些基本规定对人之为人的意义无法忽视。就生命存在而言,作为不同于抽象的精神规定而与人的现实存在息息相关的具体形态,生命存在为包括伦理追求在内的价值追求提供了出发点。同样,如果否定了人变革对象、成就自我的自由的品格,则人与受制于外在必然和内在物种限定的动物便没有实质的区别。最后,离开了完美性的追求,人的存在便失去了作为社会关系总和的真实规定,也无法呈现为历史演进中不断展开的过程,而关系性和过程性规定的失落,则将使人自身进一步被限定于某一个方面或某一种存在形态,难以实现多方面的发展。

  

   以上涉及的存在规定,构成了追求普遍伦理共识的形上基础和根据。伦理共识以人的存在为本体论的前提,而人的存在内含的普遍性规定,则为价值层面形成某种普遍或一致的观念提供了内在可能。从这方面看,在形上之维达到伦理共识,离不开对什么是人的理解。

  

   在更为具体或更为现实的层面,伦理共识又以一定历史时期的历史需要为根据。传统社会的存在和运行同样需要建立一定的社会秩序、形成一定的社会凝聚,在前现代的历史条件下,社会秩序的确立主要基于包含等级差异的社会结构。荀子以“度量分界”为礼制的核心内容,便涉及以上结构。所谓“度量分界”,也就是把社会成员区分为不同等级和角色,并为各个等级和多样的角色规定各自的义务和权利,使不同的社会成员各安其位,互不越界,由此形成一定的社会秩序。传统社会中的“三纲五常”,在一定意义上即体现了以上历史需要:“三纲五常”本身可以视为前现代历史时期的伦理共识,这种共识从根本上说又以当时历史条件下的具体历史需要为根据。

  

   近代以来,随着社会在经济、政治等方面的发展,等级制逐渐趋于消解,人和人之间平等关系的建立成为一种新的历史要求,后者同时也构成了那个时期形成新的社会共识(包括伦理共识)的前提,这种新的社会共识(包括伦理共识)的具体内容,则表现为平等、民主等价值取向。不难注意到,作为近代以来的伦理共识或价值共识,平等、民主等观念并非凭空而起,而是以近代社会的平民化走向对传统社会等级制的超越为其历史前提。

  

   当代中国同样面临如何达到社会凝聚、怎样使社会保持健全的发展方向等问题。与此相关的伦理共识,具体即体现于目前所倡导的核心价值体系之中。这一价值体系既上承传统,又兼容近代以来的价值观念,其中包含不同的社会要求,而这些要求的背后,则是当代中国多方面的历史需要:就其实质内容而言,核心价值体系并不是一种空洞抽象的价值观念,在顺应人类文明发展趋向的同时,也表现为基于当代社会凝聚及当代社会健全发展这一历史需要的价值取向和伦理共识。

  

   可以看到,伦理共识的形成既以形而上的存在规定为前提,也需要现实的社会根据。前者主要涉及人之为人的普遍品格,后者则关乎社会的历史变迁。存在形态的普遍性,为价值层面趋向一致提供了可能;现实的社会根据,则使伦理共识同时表现为历史的选择。

  

   伦理共识不仅关乎如何可能,而且涉及何以必要的问题:为什么需要形成伦理共识?这一问题引向对伦理共识的进一步考察。从观念层面看,达到伦理共识或价值共识,首先与避免道德相对主义和虚无主义相联系。道德相对主义往往导致价值取向的迷茫,道德虚无主义则每每引向意义的失落,对社会的健全发展和人的健全发展而言,以上趋向显然更多地呈现负面意义。相对于此,伦理共识以承认价值取向内含普遍的规定、共同体可以在这方面达到一定程度的一致为前提。这一意义上的伦理共识同时为克服上述道德相对主义和道德虚无主义提供了可能。

  

   就实践层面而言,伦理共识首先从一个方面为社会秩序的建立提供了担保。从消极的方面看,一定历史层面上所达到的伦理共识,可以在观念上克服人们因价值取向差异而引发的彼此紧张和对峙,并避免由相争进一步走向冲突。从积极的方面看,伦理共识又使人与人之间在社会中的和谐共处以及行为协调、相互合作成为可能:缺乏伦理和价值层面基本的共识,人与人之间的协调、人与人在行动实践过程中的合作便很难想象。进而言之,晚近以来有所谓文明冲突之说,表现为更广意义上不同文化传统和文明传统之间的紧张关系,其根源之一即文化、价值观念上的差异。通过文明对话以达到一定层面上的伦理和价值共识,则有助于避免世界范围之内不同文明形态之间的冲突。从这方面看,伦理共识无疑又构成了不同文明形态共存共处的观念前提。

  

  

   作为社会有序运行、文明和谐演进的观念担保,伦理共识在社会生活中显然有其不可忽视的意义。进一步的问题是:如何达到以上视域中的伦理共识?与前述伦理共识之所以可能的基本之点相关联,这里同样涉及不同的方面。

  

如前所述,伦理共识基于人之为人的普遍规定,相应于此,伦理共识也涉及对人自身的认识。认识人自身,这是古希腊哲学家已提出的要求,中国古代哲学对类似问题也作了多方面的讨论和辨析。儒家的人禽之辨,指向的便是何为人以及如何把握人之为人的根本之点等问题。对人自身的这种认识,对今天达到伦理共识同样不可或缺。前面已提及,解决人是什么的问题、把握人之为人的普遍规定,是达到伦理层面共识的形而上前提。人本身总是处于历史发展的过程中,对人的认识、把握人之为人的根本规定,相应地也展开为一个历史过程。当代社会的发展,已从不同方面为更深入地理解何为人的问题提供了新的背景。如所周知,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人机之辨的问题也开始突出起来。AlphaGo 和围棋高手对弈,围棋高手屡屡落败,这一现象使理解和把握人机之间的关系(包括智能机器是否将超越人)成为无法回避的问题。从传统意义上的人禽之辨,到现代背景下的人机之辨,其背后都涉及如何理解人、认识人的问题。此外,生物技术,包括克隆、基因编辑等技术,使人究竟将趋向什么样的存在成为需要思考的问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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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201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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