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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寒冰:对当前中东欧研究的几点学术辨析

更新时间:2019-02-22 19:31:44
作者: 孔寒冰 (进入专栏)  

  

   社会转型的讨论,在国内外学术界早已不是一个新话题。本文认为,社会转型的基本含义就是从一种社会发展模式转向另外一种社会发展模式的过渡。就中东欧国家来说,就是从苏联模式向西欧模式、从对苏联的依附转向对西欧的依附,也就是从地缘政治上的东欧变为中东欧的过程。发端于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东欧剧变,是这次社会转型的起点。就主要内容来说,政治上是从Communist Party一党制转向多党制,经济上是从公有制基础上的计划经济转向自由的市场经济,对外关系上是从依附苏联转向依附西欧,意识形态上是从一元化的马克思主义转向多元化意识形态。事实上,社会转型是全方位的,涉及社会的方方面面。但是,社会转型的这些方面并不是齐头并进的,有的用时长,有的用时短。根据上述主要内容来判断,当通过宪法将政党政治制度确立下来并通过议会大选将这种制度常态化之后,政治转型就应当视为结束,以后就是政党政治的发展了。当通过相关法律实行了私有化、自由化和市场化之后,经济转型就应当视为结束,以后就是私有制基础之上的市场经济发展了。

  

   但在实践上,中东欧国家的情况并不是这么简单。

  

   匈牙利、波兰、阿尔巴尼亚、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在社会剧变过程中,国家结构没有发生变化,有比较完整的过程。但是,这五个国家的30年都是社会转型吗?除了在剧变过程中完成了政治转型,在剧变之后的几年中完成了经济转型之外,匈牙利和波兰于1999年、2004年加入了北约和欧盟,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于2004年、2007年加入了北约和欧盟,阿尔巴尼亚于2009年加入了北约。那么,在完成了政治转型、经济转型甚至已经完全回到了西欧模式之后,这五个国家的社会还是转型吗?本文认为,不能再用社会转型来形容它们了,因为这些国家已经在新的社会模式下开始了新的发展,社会在新的形态下又开始了新的积累。不过,由于历史上民主化程度、经济发展水平以及与西欧国家联系等方面不一样,这些国家的社会发展的差别也比较明显,有的在转型后社会发展比较顺畅,有的社会发展比较曲折。不仅如此,在新的发展模式中,这些国家运行机制的各个方面是否完善以及由于这些不完善或其他多重内外原因而造成的社会问题、矛盾和冲突,都不应当归因于社会转型,而应属于社会发展的范畴。这种区分的意义在于,它有助人们正确地认识这些国家的发展现状及其原因。所以,社会发展是中东欧国家近30年的另外一个主题,而且是越来越重要,甚至在社会转型和国家构建完成之后逐渐成为唯一的主题。

  

   除了社会转型、社会发展之外,中东欧国家的近30年还有第三个主题,那就是新国家构建。

  

   如前文所示,社会转型指的是一个国家从一种社会形态向另外一种社会形态的过渡。可是,中东欧大多数国家都是在东欧国家剧变过程中陆续独立而成的新的民族国家。这些国家从独立之日起就是按西欧模式进行新国家构建的,由于母体曾是东欧国家,因此,它们是在“东欧的地基”上搭建的“西欧式的房子”。作为新独立的国家,它们却没有转型之前的经历,一般意义上的社会转型并不存在。虽然都属于新构建的国家,但是,它们的具体情况也不尽相同。捷克和斯洛伐克在独立之前,它们的母体捷克斯洛伐克从1989年开始了社会转型,到1993年独立的时候已经基本完成了。在此基础之上,捷克和斯洛伐克和平分家,根据商定的比例对捷克斯洛伐克的国家构建和财产进行了分割。所以,它们的新国家构建也比较顺畅,很快就步入西欧模式下的社会发展。在前南地区的国家中,塞尔维亚是南斯拉夫唯一的继承者,完整地接管了南斯拉夫的国家机构,几乎没有新国家构建问题。但另一方面,塞尔维亚在很大程度上也继承了南斯拉夫的发展模式,从这个角度上说存在着社会转型的问题。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黑、马其顿、黑山等国几乎没有从南斯拉夫那里继承任何国家层面上的遗产,都是把原来联邦单位自我打造成新的国家,包括物质上的和制度上的。由于存在着严重的政治分歧、民族矛盾和历史恩怨,这些国家在独立过程中充斥着矛盾、冲突和战争。比如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独立时与塞尔维亚主导的南联邦军队的冲突,波黑三大民族之间的战争,马其顿在国名问题上与周边国家的纠葛等等。所以,这些国家在1991年以后的主题并不是什么社会转型,而是艰难的新国家构建和曲折的社会发展。其中,波黑、马其顿的国家构建过程直到今天也很难说彻底完成,前者是境内的三大民族对统一国家缺乏认同,而后者的国名还没有得到国际社会的普遍认可。但需要指出的是,在新国家构建的方式上,这些国家都是按西欧模式并且在不同程度上由欧盟支持下进行的。

  

   总结起来说,中东欧国家最近30年的主题并不一致,有的是社会转型和社会发展,有的是新国家构建和社会发展。也就是说,社会转型并不能包括所有中东欧国家和每个国家近30年的全部,在一些国家社会转型的时候,另一些国家正在构建,只是转型和构建完成之后都汇入社会发展的大潮当中。不仅如此,由于各国的具体情况不同,无论是在社会转型方面还是在新国家构建方面,或是在社会发展方面,中东欧各国之间都存在着某些甚至比较大的差别。比如波兰、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保加利亚、罗马尼亚、立陶宛、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都已加入了北约、欧盟,除克罗地亚、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之外的国家都是申根国家的成员,可以说已经是“欧洲国家”了。阿尔巴尼亚和黑山已经加入了北约,但还不是欧盟成员,其他国家还在为加入欧盟和北约而努力。但在社会发展模式上,这些国家都是西欧式的,可以说也“回归了”欧洲,只是程度上差别比较大。因此,它们政党政治的稳定程度、经济发展水平也都显现出不同的梯次。以2015年的人均GDP为例,最高的五个分别是斯洛文尼亚(21652.3美元)、捷克(18491.9美元)、爱沙尼亚(17727.5美元)、斯洛伐克(16535.9美元)和立陶宛(14879.7美元),而最低的五个分别是阿尔巴尼亚(4125美元)、波黑(3808.4美元)、马其顿(5237.1美元)、塞尔维亚(5426.9美元)和黑山(7023.5美元)。

  

   把中东欧各国的30年全归为社会转型甚至是终点遥遥无期的社会转型,不仅简单化了丰富的中东欧研究内容,而且也不符合中东欧国家的实际情况,还使界线很清楚的社会转型、新国家构建和社会发展三方面内容混杂在一起,不利于分析中东欧各国有差异的现状及其多重成因。社会转型是一个过渡性的时期,显现出的各种问题也带有过渡性,如旧模式的消退和新模式的完善都需要一个过程。新国家构建重点在主权、人口和领土的认定上面,显现出来的问题多为内部不同民族对统一国家的认同,相邻国家的彼此认同和国际社会对这些新国家的认同。社会发展则是一个国家在新模式基础之上的成长,显现更多的是自身政治文化、历史传统和发展水平所决定的成熟度或完善度的问题。在某些国家或某些国家的某些方面,社会转型、新国家构建和社会发展有交集的地方,但总的来说,它们之间的界线是非常清楚的。

  

三 观察中东欧地区最近30年的三个维度


   在国际政治舞台上,近代中东欧地区的国家和民族都是生存在大国的阴影之下,几乎没有任何独立的选择。它们的“出生证”是大国签发的,生存与发展的“通行证”是大国开具的,它们的生存空间被严格地限定在国际关系史中的威斯伐利亚体系、维也纳体系、凡尔赛体系和雅尔塔体系当中。它们是大国关系的附属品、牺牲品或战利品,而非自己命运的主宰者。也正因如此,人们也习惯于从东西方大国的角度来审视中东欧地区的民族和国家,把东西方的社会发展模式和同东西方大国的关系作为衡量它们的尺度。但是,如果站在中东欧国家角度看,这种大的格局虽然没有也不可能打破,但可以看出它们的社会发展具有多重特征。比如,中东欧国家最近30年就具有比较明显的共性、地区性和个性。研究中东欧,这三个特征是非常重要的观察维度。

  

   不论是社会转型还是新国家构建或是社会发展,中东欧国家最近30年的主题都是远离曾经的苏联模式而走向西欧模式或者用西欧模式塑造自己,这就是共性。在政治体制上,不管是像匈牙利、波兰、阿尔巴尼亚、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等完整延续下的国家,还是像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黑、马其顿、塞尔维亚、黑山等在南斯拉夫废墟上重新构建的国家,或者是从苏联分离出来的立陶宛、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或是一起实现了社会转型之后又分手的捷克和斯洛伐克,它们都实行了多党制,原来的Communist Party都已经社会民主党化,成为政党政治的参与者。在经济制度上,中东欧国家尽管在经济发展程度、GDP总量、人均GDP等方面相差很大,但无一例外地都实行了私有化和市场经济。在对外关系上,没有了苏联,中东欧国家无一例外地以融入西欧为最终发展目标,到2018年,中东欧16国已经有11个加入了欧盟,13个加入了北约。没有加入欧盟的国家都在努力争取,对于北约,只有塞尔维亚因1999年的科索沃战争拒绝申请加入。但是,与要求整齐划一的、无视具体国家的国情和历史传统的苏联模式不同,西欧模式的包容度、开放度都比较大,动态性也比较强,没有细节上的社会制度指向。所以,中东欧国家的社会转型和新国家构建不论在表现形式、持续时间和程度上有什么区别或多么大的区别,在去苏联模式化方面却是一样的。另外,西欧模式的社会发展不再有定性化的特征。一党独大还是多党并存,公有制主导还是各种所有制形式同在,都不是特定的社会制度的标识,16个国家在这方面也都是一样的。

  

中东欧,特别是由16个国家组成的中东欧,是一个内聚性很差甚至没有什么内聚性的“人造”区域,这是中东欧作为一个区域的特点,是观察中东欧地区的第二个重要维度。在“一带一路”倡仪和“16+1”合作框架里,中东欧16国被视为一个整体,因此,它的区域性的特征更值得关注。实际上,由16国组成的中东欧可以进一步分成三个联系较小甚至没有联系的次区域:波罗的海三国、中欧四国和巴尔干地区九国。立陶宛、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是从苏联分离出来的,与由地缘政治上的东欧演变而来的中东欧几乎没有任何联系。如果硬讲联系的话,1569年波兰与立陶宛曾合并成立了波兰立陶宛王国并存在了近两个半世纪,它们是在什么程度上的合并也是值得研究的问题,但与本文主题无关,姑且不论。18世纪末波兰被瓜分后,立陶宛的大部分被沙皇俄国吞并。在近现代历史上,波罗的海三国可以说是“抱团”生存和发展的,民众主要信奉新教或天主教,20世纪20~30年都按西方模式建立了独立国家,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苏联和德国争来夺去,战后又都被并入苏联。由于西方长期影响但又被强行并入苏联,波罗的海三国对苏联的认同较弱,而摆脱的意愿很强。所以,它们独立后很快就回归了欧洲。在中欧的东部,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和波兰四国历史联系也比较密切,在许多方面有很强的同质性,所以,回归欧洲的程度也很高。这四个国家不仅早已加入了北约、欧盟,还组建了V4集团。然而,巴尔干地区却完全不同。这里的国家不仅数量多,而且异质性强,在社会转型、新国家构建和社会发展等三个主题上的差别特别大。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罗马尼亚、保加利亚都已经是北约和欧盟的成员,其中斯洛文尼亚还加入欧元区和申根区。阿尔巴尼亚和黑山只是北约的成员,而其他国家还都远近不同地站在欧洲的大门口。(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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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201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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