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蔡翠红:网络地缘政治:中美关系分析的新视角

更新时间:2019-02-19 23:02:55
作者: 蔡翠红  

  

   摘要:网络空间正在成为新一轮地缘政治博弈的大舞台,网络地缘政治成为大国博弈的一个分析视角。网络空间组成架构的地缘属性、网络空间活动主体的地缘属性以及主权国家在网络空间日益上升的权力,都构建了网络空间的地缘政治属性。中美关系中的网络地缘政治逻辑包括六大方面:地缘政治思维构建网络安全话语和政策、网络空间人造壁垒与地缘政治空间的重合、网络主权问题强化传统地缘政治理论、网络空间权力争夺重现地缘政治竞争、网络军事化趋势加强地缘政治冲突风险、网络问题逐渐被纳入传统地缘政治格局。由美国引导的大国网络博弈的地缘政治趋势对全球网络安全形势形成了威胁,中国应与各国携手,超越地缘政治并推进“网络空间命运共同体”建设。

  

   关 键 词:世界政治/网络空间/网络安全/地缘政治/网络地缘政治/“网络空间命运共同体”

  

   在国际政治理论中,地缘政治学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一席。海权论、陆权论、空权论和天权论等理论流派都属于经典的地缘政治理论。但是,20世纪90年代冷战的结束曾带来了“历史的终结”的说法,加上互联网的全球连通性,有学者认为传统概念的国家和地缘政治已经过时,将网络空间和地缘政治结合在一起研究似乎不太切合实际。这种想法并非毫无根据,因为在大多数人看来,一方面,网络改变了时空距离,信息在网络空间的流动是跨越传统国界的;另一方面,网络空间的一些机制和网络空间利益也同样超越了国家界限,网络空间的国家主权分界线似乎变得模糊,权力也开始分散。此外,互联网发展的早期,技术精英主导了网络空间治理规范,国家政府基本采取的是自由放任的态度,进而使得乐观主义者认为网络空间应该是不受政府管制的空间,并认为网络空间属于“全球公域”,地缘政治概念也不适用于网络空间。

  

   然而,随着近些年的几件重要网络事件的出现,如斯诺登揭露的“棱镜门事件”、中美之间网络攻击的相互指责,地缘政治概念开始慢慢重新回到西方网络空间研究中,学术界关于网络空间地缘政治的各种研讨也开始展开。一些政策变动也佐证了这样的变化。例如,2015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将大国威胁重新取代恐怖主义成为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首要考虑,代表着非传统安全威胁向传统的地缘政治安全威胁的回归。同时,网络威胁也被列在太空安全以及海天安全之前,成为共享空间威胁的首要考虑。在2016年11月1日英国政府发布的《国家网络安全战略》中,以往所强调的网络空间治理的公私合作关系明显被政府主导所替代。在这样的背景下,有学者认为网络空间大国博弈出现了地缘政治回归现象。也正是因为这一原因,才使得普遍存在的网络安全问题在传统地缘政治竞争对手之间才显得如此突出。换言之,只有地缘政治对手之间的网络问题才会成为冲突点。

  

   本文旨在分析地缘政治在网络空间的适用性,剖析中美博弈中的网络地缘政治现象与逻辑,进而对中国与各国携手,超越地缘政治并推进“网络空间命运共同体”构想与实践进行探讨。

  

一、网络地缘政治的提出


   传统的经典地缘政治学者一般认为:地缘政治学(Geopolitics)研究的是大国的强权政治与其实施的地理范围之间的关系的学问,是“从空间或地理视角出发的国际关系研究”。按照《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的解释,地缘政治是关于国际政治中地理位置对各国政治相互关系如何发生影响的分析研究,涉及的因素包括国家利益、海上交通线以及战略要地等。美国地缘政治学家尼古拉斯·斯皮克曼给地缘政治下的定义是“基于地理因素考虑制定一个国家的安全政策规划”。美国战略家兹比格纽·布热津斯基认为:“地缘政治是指那些决定一个国家或地区情况的地理因素和政治因素的相互结合,强调地理对政治的影响。”

  

   一般认为,地缘政治是国家安全与战略的基础。由于在人类社会发展的不同时期交往的内容方式不同,地缘政治呈现不同的阶段性,因而地缘政治学是一种动态发展、与时俱进的理论。有学者认为现代地缘政治学可分为五个发展阶段:争夺帝国霸权、德国地缘政治学、美国地缘政治学、冷战—国家中心与普遍主义的地理学视角、后冷战时代。不同时期、不同学者对地缘政治的理解不同,因此产生了不同的理论。从马汉的海权理论、麦金德的大陆心脏说到豪雪弗的生存空间论,从杜黑的“空权论”到斯皮克曼的“边缘地带论”,从布热津斯基的大棋局和基辛格的大外交到跨世纪的批判性地缘政治学理论,地缘政治学经历了繁荣—低迷—复兴的历史发展过程。后冷战时代出现了批判性地缘政治学、情感地缘政治、女性主义地缘政治等主题,但是国家、边境等仍为地缘政治的核心研究方向。

  

   在地缘政治理论中,“地理”不仅涉及国家、领土、边界等要素,还包括民族、资源、人口等要素,这些要素相互牵制相互影响。领土、边界勾画出国家的地理位置、国土形状和面积大小,而资源、人口等则决定着国家的经济权力、政治权力和未来发展的潜力。作为一项思考治国之术的研究,地缘政治学的中心议题是阐释国家在地理空间的权力关系。

  

   (一)网络空间作为地缘政治新领域之阐释

  

   不可否认的是,与传统的陆海空不同的是,网络空间不是大自然的产物,而是人工构造的空间。网络空间突破了传统的地理空间的限制,模糊了传统的国家间地理边界,改变了以自然地理空间为依托的传统地缘政治思维,以往的守住自己的国家边境和天空就能拒敌于国门之外的安全思维受到挑战。但是,不应忘记的是,互联网的诞生本身就是地缘政治的产物,是冷战期间美苏地缘政治斗争的结果。美国曾希望借互联网的前身阿帕网防止其信息指挥系统免受苏联的核攻击,互联网也因此被称为“冷战的孩子”。如今,网络空间虽然与最初的阿帕网有所区别,但是它依然具有地缘政治属性,是地缘政治的新领域。

  

   首先,网络空间的地缘政治属性来源于网络空间组成架构的地缘属性。尽管互联网活动看似是个人的,但是却镶嵌在一系列物质基础架构、逻辑秩序以及法规制度中。虽然网络空间力量相比于其他形式的力量(如海洋太空力量)更具有无形特征,同时,信息作为网络空间力量的流通形式看似不可触摸的,但是产生信息、承载信息、传输信息和接受信息的硬件都具有物理属性。例如,链接网络空间的各种海底和陆地光缆、路由器、光纤、服务器、电脑、传感器、导航仪等等各种硬件,以及网络公司、研究机构以及计算机应急反应小组等,都具有物理属性。海底光缆的铺设需要考虑许多地理和政治因素,如对跨洋距离的运算以控制成本,对各国过往船只的考虑以防行船对光缆的破坏。通讯卫星虽然在天空中,但其地面基站和发射器都是在地面上,确切地说,属于某一个国家的信号收发控制范围。数据中心也同样是有其物理设施并基于一定的物理地点,如需要靠近能够支持数千台电脑服务器运转的电力资源。而且,随着物联网时代的即将到来,网络空间的物理基础设施的地缘政治特性将更加明显。

  

   其次,网络空间的地缘政治属性来源于网络空间活动主体的地缘属性。不仅网络空间的许多组成架构都具有地缘属性,而且网络空间的活动主体也有地缘属性,网络力量的使用仍与地缘背景相关。地缘政治属性常可用来分析网络空间行为体的身份、动机与意图。网络空间设施运行者、使用者、管理者、得益者(受害者)都是基于被物理区隔的现实地缘政治空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教授戴维·克拉克认为网络空间可以按照重要性递减分为四个层面:一是网络活动参与者,他们参与交流、产生信息、进行决策、执行计划;二是网络空间存储、传输和变化的信息;三是维持网络空间服务和运转的各种逻辑结构;四是支持逻辑结构的物理设施。其中网络活动参与者即人的重要性最大。人的层面也是社会层面,现实社会中的人还无法脱离传统地缘政治。即使是恐怖分子,也充分利用了网络空间的地缘政治特性来筹款或者招募成员,如针对一些种族离散人权聚居区进行重点动员。大数据时代的到来也不会改变网络空间活动主体的地缘属性。大数据的重要构成部分社交媒体、云计算、移动互联中,社交媒体和移动互联的活动主体都是从属于一定的地缘政治空间的人。

  

   再次,网络空间的地缘政治属性还来源于主权国家在网络空间日益上升的权力。国家日渐增长的权力与影响力是网络空间未来最重要的三个趋势之一。虽然互联网发展的早期,国家政府基本采取的是自由放任的态度,相应政策规范也较少。因此,一些乐观主义者一度认为互联网是一种脱离政府管制的特殊技术。但是,对人们生活影响巨大的任何事物最后都必须接受政府的管制。网络带来的全球化虽然可能在某些方面改变了国家安全工具,但是事实上国家通过各种手段维持甚至加强了其对内对外的主权。正如瑞普斯曼和保罗两位学者所指出的,关于全球化所带来的国家边界的过时论被夸大,特别是在国家安全方面。国家是一个适应力很强的机制,其弹性足以应对各种社会的、地区的和全球的变化。而且,不论国家的应对措施多么不完善,国家在网络安全中的地位无法替代,因为只有国家才会最在意网络空间发展带来的政治风险,而政治稳定又是社会和经济稳定发展的前提。物理概念的国家边境的本质是划分了“内部稳定”与“外部干扰因素”的界限。从这个角度看,信息边疆同样是国家致力于安全防范的新的国家疆域。所以,国家会动用国家力量来应对网络威胁,同时网络战争也逐渐浮现出来,而网络战是最能体现网络空间地缘政治性的趋势之一。

  

   地理环境是地缘政治理论架构的基础。网络空间虽然没有固定地缘和实体空间位置,但它可以通过对其他领域的影响改变地缘政治权力的重心。网络已经成为一个新的空间,而不再是传统四大领域的附属物。它既是一个独立的领域,又像一条无形的引线,把以往四大空间领域联结起来,构成多维之间互动互补的动态构造。这个新的网络空间看似非物质的、虚拟的,但是又在物质世界中无所不在。网络空间不再是一个信息自由交换的乌托邦的地盘,而是地缘政治的新领域,网络空间博弈也与地缘政治无法脱离。网络空间也不再是一个全球公域(global commons),而最多只能算一个具有全球性的领域(global domain)。网络空间的这些地缘政治特性不仅影响网络入口、网络速度、可靠性,而且影响着网络空间的全球治理,并进而影响着各国之间的网络空间博弈的性质。

  

   (二)网络地缘政治的产生

  

   与以前对陆地、海洋、太空的争夺一样,一场对于网络空间的地缘政治争夺正在上演。虽然网络空间博弈中出现了许多非国家行为体,但是民族国家仍然是全球层面上最重要的政治行为体。互联网的最初设想是一个不受阻拦的通讯平台。然而,现实与这一设想越来越遥远。网络空间在国际地缘政治格局与国家安全中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各个国家行为体都在设法对信息获取、网络准入等等进行控制,网络空间某种程度上正在成为新一轮地缘政治博弈的大舞台,网络地缘政治初现端倪。

  

西方学术界曾提出许多名词解释网络空间与地缘政治的关系。有学者称之为“信息地缘政治”(Information Geopolitics),(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5127.html
文章来源:《国际政治研究》2018年第20181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