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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刚:基本权利影响侵权民事责任的路径分析

更新时间:2019-02-17 22:48:30
作者: 刘志刚  

   摘要:  侵权责任法保护的法益既包括诸种具体人格权,也包括其他一般人格利益。基本权利原则上不属于侵权责任法的保护范围,但是,为确保公法与私法之间的动线流畅以及宪法对法律体系的整体统合,有必要在侵权责任法中预设联结宪法与侵权责任法的管道,以维持基本权利对侵权民事责任的必要的效力涵摄。基本权利影响侵权民事责任的管道主要包括两种,即纯粹经济损失和一般人格权。

   关键词:  基本权利;侵权民事责任;纯粹经济损失;一般人格权

  

   基本权利固然主要是一种指向于国家公权机关的权利,但它同时也对私法场域保持了一定的效力涵摄。基本权利在私法场域的影响主要表现为其对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的影响以及对侵权民事责任构成的影响。基本权利对侵权民事责任的影响不可能、也不应该通过其对侵权民事责任构成的直接影响而实现,必须借助侵权责任法中影响侵权民事责任构成的相关要素获得实现。在本文中,笔者拟在分析论证基本权利和侵权责任法所保护法益之间的逻辑关系的基础上,挖掘作为侵权民事责任构成要件的纯粹经济损失、一般人格权与基本权利之间的潜在关系,进而抽象和剥离出基本权利影响侵权民事责任的路径。

  

   一、基本权利与侵权责任法所保护的法益

  

   (一)侵权责任法保护的法益

   在大陆法系国家,侵权责任法保护的法益主要是通过侵权法的一般条款加以确定的。“在比较法上,侵权法的一般条款具有确立侵权法保护范围、归责事由以及基本构成要件的功能”{1}19-31+156。与大陆法系国家相比,英美法系国家更倾向于采取与古罗马法类似的决疑式方式,对侵权行为的各种具体形态进行列举(如欺诈、诽谤等){2}558,不过,近年来英美法系国家也逐步通过过失侵权责任制度向一般条款的方向发展{3}。《法国民法典》首创了侵权行为法的“一般条款”立法模式。依据该法第1382条[1]和第1383条[2]的规定,法国侵权法的保护对象是具有高度概括性和包容性的“损害”,而不限定于“权利”。有学者指出,前述法条所规定的“损害”的范围也包括其他国家所说的“纯粹经济损失”[4]。从司法实践来看,法国法院不断根据社会现实的发展纳入一些新型的损害模式,使得前述一般条款呈现出明显的开放性特征。与《法国民法典》相比,《德国民法典》似乎在力图消除《法国民法典》所确立之开放模式的不确定性。依据《德国民法典》第823条[4]和第826条[5]的规定,德国侵权法的保护对象包括绝对权利、法益以及利益。其中,绝对权利是德国侵权法的主要保护对象,法益所针对的主要是《德国民法典》第823条第2款以保护他人为目的之法律所保护的对象,利益主要指纯粹经济上的利益以及人身利益(第823条第2款、第826条)。不同的对象受保护的条件不甚相同。与《法国民法典》《德国民法典》相比,我国《民法通则》关于一般侵权行为保护对象的规定在外观上更切近于《法国民法典》。依据我国《民法通则》106条第2款[6]的规定,它并未像《德国民法典》第823条第1款那样将侵权法保护的对象限定为“绝对权利”,而是以具有高度笼统概括性的“人身、财产”加以厘定,它们和《法国民法典》1382条所规定的“损害”更具有相似性。那么,是否可以由此认为:我国《民法通则》关于侵权法保护对象的规定采行的是法国模式呢?对此,国内学界主要有绝对权利说[7]和利益损害说[8]两种观点,从我国的司法实践来看,法院多采取前种立场。我国《侵权责任法》制定过程中,围绕侵权法的保护对象问题,学界的理解依然不甚一致[9]。2009年年底出台的《侵权责任法》2条[10]对《侵权责任法》所保护的民事权益作了规定。依据该规定,可以窥察到的与本文主题相关的信息包括:(1)侵权责任法对其保护对象采取“概括+列举”的方式加以界定。该条第1款明确了侵权责任法的保护对象为“民事权益”,第二款明确了民事权益的内涵,列举了具体的民事权益;(2)侵权责任法对民事权利和民事利益在保护程度和侵权构成要件上未作区分;(3)侵权责任法不调整违约的情形{4}。与前述《法国民法典》和《德国民法典》的相关规定相比,我国《侵权责任法》在其保护对象的规定方面似乎既没有采取《法国民法典》所确立的开放式立法模式,也没有采取《德国民法典》所确立的“列举递进”模式,而是因应我国立法实践,在尽可能与《民法通则》106条第2款保持一致的前提下做了适度的拓展性改造。从直观上来看,《侵权责任法》对其保护对象的规定是非常清晰的,但是,由于其在列举诸种绝对权利之后又以具有高度笼统概括性的“人身、财产权益”加以兜底式补充,且并未像《德国民法典》那样对侵害绝对权利和侵害利益的构成要件进行界分,因而,《侵权责任法》保护的对象以及由此衍生出的侵权民事责任的构成要件就依然存在一定程度的模糊性。相应地,公法与私法之间的衔接也就无法得以顺畅地实现。

   (二)基本权利是否属于侵权责任法所保护的法益

   宪法学界普遍认为,宪法原则上是不调整私法关系的,因而基本权利不属于侵权责任法保护的法益范围。在美国,多数宪法学者倾向于认为,基本权利指向的义务主体是国家公权机关,不是民事主体。因此,基本权利不属于侵权责任法的权益保护范围。在1883年的Civil RightsCases案[11]中,美国联邦最高法院首次明确阐述了该种立场。在德国,传统宪法学理论普遍认为,“宪法关于基本权利的规定,意在保障人民免于遭受国家权力滥用的侵害”[12]。“宪法权利的规定完全是针对国家而设立的,该条款本身包含有纯粹针对国家的性质,而不是针对人民的性质”[13]。按照前述宪法理念,基本权利具有单一的国家指向性,对私人之间关系的调整不具有法律效力,基本权利与民事侵权责任所保护的法益之间不存在逻辑上的关联性。在我国,宪法学界对宪法是否调整私法关系这一问题的理解不甚相同,总体上看,有肯定说[14]和否定说[15]两种立场。也有学者认为,没有必要特别地讨论宪法私法化的利弊是非问题,不存在赞成宪法私法化还是反对宪法私法化的选择余地,这类问题纯粹是误解宪法的产物,是假问题{5}3-8+51。受前述诸种立场的影响,国内宪法学界对于基本权利是否属于侵权责任法保护的权益范围这一问题的理解实际上是不甚相同的[16]。与之相比,国内民法学界对该问题所秉持的立场却似乎基本一致。国内多数民法学者倾向于认为:侵权责任法所保护的权利范围仅限于私法上的权利,基本权利等公法上的权利并不属于其范围[17]。国内有民法学者指出,“尽管宪法上对人民基本权利和自由的规定是侵权责任法确定保护范围与保护力度的基本依据,为侵权责任法的生长提供了源头活水。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宪法上的基本权利就可以直接成为侵权责任法的保护对象。”“首先,宪法规定的基本权利属于最上位的原理性权利。在该原理性权利之下,还有具体权利及为保护该具体权利而发挥实现其内容这一功能的手段性权利。”“其次,宪法上有些基本权利的义务人并非具体的民事主体而是政府等公权力机关,不存在民事主体侵害这些基本权利的问题。”{6}119-120依据我国《侵权责任法》2条的规定,基本权利不属于《侵权责任法》保护的权益范围。笔者认为,基本权利原则上不应该属于《侵权责任法》保护的权益范围,但是,应当在《侵权责任法》中预留适当的接入管道,以求保持基本权利对侵权民事责任构成的效力涵摄。具体理由包括两个方面:其一,民事主体侵犯基本权利现象的现实存在。基本权利的性质决定了其义务主体的国家指向性,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基本权利不会遭受来自民事主体的侵害,国内外司法实践中存在许多此类案例[18]。例如,在我国1999年的“王春立等诉北京市民族饭店侵犯其选举权案”[19]中,王春立等16名下岗职工向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状告他们先前供职的单位侵害了他们的选举权,要求被告承担法律责任,并赔偿经济损失。在该案中,由于相关法律中均将侵害选举权的主体限定为国家公权机关,民法中并未规定侵害选举权的民事责任,民诉法也未提供相关的民事诉讼,因此,尽管该种侵害现实存在,但却无法获得民事法的救济。其二,维持私法和公法之间的动线流畅,确保宪法对法律体系的总体统合。立法实施是宪法实施的一种重要路径,对于中国当下的情势而言,立法实施显见得尤其重要。对于基本权利的立法实施而言,贯彻落实其宪法精神的立法既包括公法,也包括私法。就公法来说,其在实施基本权利方面的功能主要表现为:确认和保障公民的公法权利,对侵害公法权利的国家机关、公权组织的工作人员进行惩处,如行政处罚、刑事制裁;对国家公权组织施加正向保护公法权利的法律责任,如公权机关保护公民选举权、受教育权、宗教信仰自由权等公法权利的法律责任。就私法来说,其在实施基本权利方面的功能主要表现为:形成人身权、财产权的内容;确认民事主体的人身、财产权利;保障民事主体的人身、财产权益。公法、私法迥然相异的性质决定了其义务主体的不同指向:公法权利的义务主体主要是国家公权组织或者其工作人员,私法权利的义务主体却主要是民事主体。但是,诚如前述,法治实践中民事主体侵害基本权利的情形是现实存在的。在该种情形下,从公法层面来说,由于侵害公法权利的主体并不是国家公权组织及其工作人员,因此,公法无从发挥效力;从私法层面来说,由于被侵害到的权益并不是民事权益,因而,侵权责任法并不加以保护。如是以来,基本权利经由立法获得实现的理想不就全盘破灭了吗?宪法统合包括公法、私法在内的全部法律体系的功能不就在事实上被破坏了吗?笔者认为,公法的责任在于框定私法自治的空间场域,私法的责任在于确保民事主体的行为自由。二者既相对独立,又相互影响,很难截然分开。漠视民事主体侵害基本权利的现实存在、否认基本权利相较于侵权民事责任的影响不仅不利于维持公法、私法之间必要的动线流畅,而且也不利于确保宪法对法律体系的总体统合。

  

   二、基本权利经由纯粹经济损失影响侵权民事责任的路径分析

  

   诚如前述,基本权利原则上不属于侵权责任法的保护范围,但是,为确保公法与私法之间的动线流畅以及宪法对法律体系的整体统合,有必要在侵权责任法中预设联结宪法与侵权责任法的管道,以维持基本权利对侵权民事责任的必要的效力涵摄。笔者认为,为防止基本权利在民法场域的过当渗透,避免对民事主体行为自由的过当压制,维护民法由以存在的自治基础,侵权责任法中原则上应以保护民事权利为主旨,不适合将基本权利直接纳入其保护的权利范围,基本权利在侵权民事责任场域的效力涵摄可以通过纯粹经济损失、一般人格权等接驳管道,经由法官在司法审判中的制度性搅拌,将基本权利的精神动态地注入到对侵权民事责任构成的判定之中。在本部分内容中,笔者拟对接驳基本权利与侵权责任法的纯粹经济损失进行分析。

   (一)侵权责任法对纯粹经济损失所秉持的基本立场

大陆法系国家侵权责任法对其所保护权益大多是通过该法中的一般条款加以界定的。目前,大陆法系国家侵权责任法在保护民事绝对权利方面的立场是一致的,但是,在保护舍此而外的纯粹经济损失方面的立场却不甚相同。而且,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学者对纯粹经济损失之内涵的理解也不甚相同。例如,奥地利学者库齐奥教授认为,纯粹经济损失是一种并非因为人格权(生命、身体、健康自由以及其他人格权)或者财产权(有体财产权和无体财产权)受侵害而发生的损害{7}243。我国台湾地区学者王泽鉴教授认为,“所谓纯粹经济上损失,系指被害人直接遭受财产上不利益,而非因人身或者财物被侵害而发生”{8}79-80。国内有学者认为,纯粹经济损失的特征是:它是一种加害受害人整体财产,而不是基于其所享有的某项具体权利(包括人身权和物权)被侵害而发生的损失;它是侵害人所为之侵害行为直接造成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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