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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擎:2018西方思想年度述评

更新时间:2019-02-03 21:11:13
作者: 刘擎 (进入专栏)  
在地缘政治方面,重新承认被放弃的“势力范围”(spheres of influence)划分,这对缓解大国冲突是更为有效的方式;而在经济方面,“取代华盛顿共识的不是北京共识,而是经济多元主义”。如果双边主义和“微多边主义”(minilateralism)更符合许多国家的经济利益,那么抛弃为全球经济制定单一规则的方案也不足为惜。林德认为,将美国利益等同于创造和维护“美国治下的世界和平”(Pax Americana)是愚蠢的,既会遭到对手的抗拒,也不会得到盟友的支持,“只有平衡自身的资源和承诺,美国才能够帮助引领世界回到新的‘冷和平’”。

  

   林德的文章为对立格局勾勒出相对完整的轮廓,并提出了逆全球化背景下应对大国冲突的实用主义策略。而许多论者则质疑概念本身的恰当性,这种质疑有显而易见的论据。旧的冷战已经结束,解体的“苏联阵营”不可能重新集结,经济高度一体化的世界也不可能分裂为两个相对自足、彼此对抗的经济体。此外,除了美国之外,也没有国家热衷于输出自己的价值观念。简而言之,在政治、经济、地缘和世界观意义上全面对抗的两大阵营不复存在,因此所谓“新冷战”是一个时代错置的概念。

  

   的确,旧冷战的模式不可能重现,但所谓“新冷战”概念成为受人关注的议题并非毫无缘由。美国感到自身面临的挑战,不只来自经济与科技的新势力,而且嵌入了强有力的国家意识形态。被美国视为国际秩序的“修正派”势力正在有力地阻击它所主导的“自由国际秩序”进程:将“二战”后在大西洋国家构建的“自由秩序”,逐步向全球扩展。当下,困于挫败感的美国尚未形成完整的应对战略,但新的国际议程可能已经在谋划之中,也并非毫无踪迹可循。

  

   12月4日,美国国务卿蓬佩奥(Michael Pompeo)刚刚结束G20峰会,便赶到布鲁塞尔的德国马歇尔基金会发表讲话。他强调指出,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政策并不意味着放弃美国的领导作用,“恰恰相反,秉承我们伟大民主制的最出色的传统,我们正在集结全世界的高尚国家(noble nations)来建立一个新的自由秩序,防止战争并为所有人实现更大的繁荣。”整个演讲的主旨是改造“自由国际秩序”,因为原有的秩序已经失效。何以失效?演讲中有两个段落值得注意。他声称“在冷战结束后,我们听任这个自由秩序开始受到侵蚀”,因此“某些bad actors利用我们缺乏领导力的机会为他们自己谋利,这是美国退却(retreat)所产生的恶果。特朗普总统决意逆转这个局面”。在此,蓬佩奥委婉地将部分责任归咎于美国几届前任总统:所谓冷战后的“听任”是暗指从克林顿到奥巴马执政时期的姑息放任政策,实际上导致了美国的“退却”,出现了“缺乏领导力的机会”,才让bad actors有了可乘之机。于是,蓬佩奥完全颠倒了外界的普遍印象:特朗普政府不是放弃而是真正担负起了强有力的领导角色,逆转以往软弱无力的“退却”局面。

  

   建立“新的自由秩序”依据所谓“有原则的现实主义”(principled realism),蕴含价值标准和利益诉求的双重性。方法是清理门户与排斥异端并举。首先,以民族国家主权为核心,以双边主义方式重建谈判国际协议,放弃运转失灵的国际机制。“国际机构必须有助于促进合作,从而支撑安全和自由世界的价值观,否则它们就必须被改造或被取消。”因此,“本届政府将合法地撤出或重新谈判过时的或者有害的条约、贸易协定,以及其他不符合我们主权利益或者我们盟国利益的国际协议”。其次,排斥和压制“违规者”,“当条约遭到破坏时,违规者必须受到反击,条约必须得到修改或被废弃”。最后,他诉诸危机感,“我们所面临的威胁来自那些强势的国家和行为者”,因此“尤为迫切地呼吁”盟友拿出勇气。

  

   蓬佩奥演讲的要义在于,重新确立盟友与对手的边界,号召“高尚国家”联合起来“放弃幻想,准备战斗”。抛开既有的国际秩序重起炉灶,从过度扩张也过于包容的全球性国际机制中撤离,收缩到最初的大西洋国家圈及其可靠盟友,而申请加入“高尚国家”俱乐部的外部成员需要经过严格的资格审核。

  

   这会是美国新战略的雏形吗?既便如此,也很难说这是特朗普的规划,还是美国共和党精英的构想。有趣的是,《经济学人》在12月发表的《再造自由主义》长篇宣言中,有一个段落与蓬佩奥的论旨有相似之处。文章指出,辞世不久的美国资深参议员麦凯恩(John McCain)在十年前提出过一个“民主国家联盟”(league of democracies)的想法,认为“这个想法值得重温”,这个联盟作为不同于联合国的另一种平台是“可信而有用的”。

  

   彭斯与蓬佩奥的演讲显示,美国正在改变“自由秩序”的涵义和取向,从以往包容开放的全球主义,转向党同伐异的敌我划界;从信奉“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普遍价值,转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戒心。

  

   然而,雄心勃勃的“新自由秩序”最终可能是一厢情愿。特朗普的鲁莽与多变真的可以算作是意志与灵活性的体现吗?他执政以来对欧洲的粗鄙态度还有能力集结所谓“高尚国家”吗?这种新的构想更可能导向新无序而不是新秩序,冲突和对抗可能进一步加剧。无论如何,卡尔·施米特的信徒们,以及宣告“历史终结论已经终结”的有识之士们,将会欣然见证历史重新开启的一幕。

  

美国政治的战场

  

   特朗普执政的第二年,在联邦政府部分关闭的状态中落幕。这种状态延续至新年,创下了美国“政府停摆”最久的历史记录,或许还会再次停摆,也可能以总统宣布“国家紧急状态”而告终。《纽约时报》报道说,特朗普曾在浏览媒体大标题时感叹道,“我干得很棒,但每天都像一场战争!”

  

   特朗普是一名顽强的斗士,而且格外痴迷于自己的“硬汉男人”形象。所谓“性格决定命运”之说并不全然可信,但一个强势元首的性格必定会影响其国家的命运。整个2018年美国政坛硝烟弥漫:从国际到国内,从“零容忍”非法移民到避难所中移民子女的处境,从“通俄门”调查到前私人律师科恩(Michael Cohen)被判刑,从移民问题到边境安全,从大法官任命到中期选举,从两党对峙到白宫内部的人事纠纷……事关政治的领域几乎全部演变为“战场”(battlefields)。

  

   早在竞选期间,特朗普的好战品行就展露无遗,因此并不出人意料。只是当时有许多人相信,美国的宪政体制与公共领域具有强大的制约力量,终将驯化特朗普的“野性”与“任性”,使他转变成一个“规范的”总统。这种预期显然落空了。也许,第一夫人对其丈夫的见识更为真切。《华盛顿邮报》曾引述梅拉尼娅的原话说“如果遭受攻击,他会猛烈十倍地予以还击”。所有制约力量在特朗普看来都是对他的个人攻击,激发他几乎本能的更为勇猛的反击,使他更偏离人们对正常总统的期望,从而导致更密集的质疑批评。

  

   2018年伊始,作家沃尔夫(Michael Wolff)推出《火与怒》(Fire and Fury);8月,前白宫通讯主任纽曼(Omarosa Manigault Newman)发表《精神失常》(Unhinged);9月,伍德沃德(Bob Woodward)出版《恐惧:特朗普在白宫》(Fear: Trump in the White House)。

  

   三本先后出版的畅销书,都揭露了白宫惊悚慑人的内幕,引发舆论风暴。三位作者风格颇为不同。沃尔夫笔法劲爆,长于秘闻轶事,颇有政治八卦色彩,让人半信半疑。纽曼揭秘来自亲历证据,但她不是中立的观察者,在白宫任期一年后被解雇,或有“复仇”之嫌。但伍德沃德则是声誉卓著的记者和作家,早年与伯恩斯坦(Carl Bernstein)一起报道“水门事件”而一举成名,撰写过八部以总统为题的书籍(从尼克松到奥巴马),曾两次荣获普利策新闻奖。《恐惧》一书以严谨扎实的证据(包括几百小时的访谈录音)见长,更为可信深入,也更令人震惊。

  

   与此同时,《纽约时报》9月6日罕见地发表一篇匿名文章,题为《特朗普行政当局内部的寂静抵抗》。作者是一位白宫高级官员,指出特朗普陷入了一个他尚未充分理解的困境:他自己的许多高级官员正在“从内部不懈努力,以挫败他的部分议程和最糟糕的倾向”,而作者本人就是这种内部抵抗的参与者。作者虽然同属共和党,但尖锐抨击总统的道德水准和领导能力(失德、鲁莽、狭隘、不称职),更无法接受这个国家“与他一起沉沦”。作者认为美国公众应该知道“房间里还有成年人”:“我们充分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我们在努力做正确的事,即使是在特朗普不会这样做的时候。”

  

   这篇文章引起特朗普的震怒,指控匿名作者涉嫌叛国罪。媒体对“谁是白宫内鬼”的猜测也造成连锁性恐慌,从副总统到部长等众多高级官员纷纷公开声明“不是我写的”。匿名文章与三部畅销书相互佐证,坐实了白宫的乱象。正如《恐惧》中引述的前白宫秘书波特(Rob Porter)所言:“这不再是总统职位,这也不再是白宫。这里只有一个想要如其所是做自己的人。”

  

   然而,对特朗普的频繁曝光究竟能起什么作用呢?卢斯(Edward Luce)在《金融时报》的评论中写道,美国民众起初对特朗普的虚伪、自恋与无知感到震惊,但随着一次次揭秘材料的出炉,已经渐渐麻木。时至如今,这些“猛料”已经无法使人震惊了。“特朗普极不适合当总统,但显然任何人都对此束手无策。”卢斯表达的无奈与无力感或许真切,但这并不是公众甘于无所作为的信号,而是在政治极化背景下,对立双方无法妥协又难以推进的征兆。战斗仍在继续并且日渐激烈,只是常常难解难分。

  

   特朗普提名的大法官人选卡瓦诺(Brett Kavanaugh)遭到民主党的强力阻击,10月6日,他在经历了性骚扰指控、调查和听证的风暴之后,以两票微弱优势(50票对48票)通过参议院批准,进入联邦最高法院。11月中期选举的竞争更为激烈,两大政党全力动员,投票率创下历史新高。最终,民主党获得了值得欣慰的成绩,在众议院夺回30多个席位成为多数党,女性与少数群体的议员数量也明显上升。但原先期望的“大蓝潮”实际上“既不够大,也不太蓝”。“不够大”是指翻转力度不够强劲,未能在参议院获得多数,在众议院也远不及共和党在2010年中期选举中掀起的“海啸”(夺回63个席位)。“不太蓝”是指文化进步主义的色调不足,民主党多名呼声很高的进步派候选人最终未能如愿以偿,几位文化立场相对保守的民主党候选人获胜。在谋求连任的民主党参议员中,此前投票反对卡瓦诺出任大法官的三位议员都失去了席位,而唯一的“反水者”曼钦(Joe Manchin)则获得连任。但无论如何,此次中期选举打破了共和党在国会两院同时占据多数的优势,对特朗普未来两年的执政形成了制衡与挑战。

  

然而,特朗普并不会因为中期选举的挫折而收敛锋芒。(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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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腾讯 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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