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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荃麟:鲁迅的《野草》

更新时间:2019-01-12 16:17:27
作者: 邵荃麟  

  

   [说明]鲁迅的散文集《野草》是鲁迅思想研究者们争论最多的文字,也是最容易发生误读和歪曲的地方,一般人很难读懂;而一些解读文章又往往给人以“先入为主”、“盲人摸象”的感觉。邵荃麟则是从整体上,即把《野草》诸篇和同时期鲁迅其它的作品综合起来,历史地和辩证地来理解这位文学巨匠思想的演变过程;同时他又指出,我们从《野草》中也可以看出中国从麻木到苏醒过程的愤怒、悲痛与痉挛的状态。荃麟是和鲁迅同时代的人,经历过五卅运动、“三一八”及“四一二”等事变,对鲁迅所处的黑暗时代及其思想发展过程,有着直接的体验。他的见解、他的感受和他的语境,给了我们一把钥匙来破解这本谜一般的 “天书”。

  

   荃麟的这篇论文是1945年9月10日首发于重庆由叶圣陶主编的《国文杂志》上,2010年《鲁迅研究月刊》第8期重刊该文时,鲁迅研究专家张梦阳撰文《论邵荃麟对鲁迅研究的贡献与特点》,再次高度评价和精辟阐釋了荃麟这篇论文的意义,他特别指出“而在把握‘反抗绝望’这个鲁迅思想本质的探索史中,邵荃麟应该是第一人。”

  

   限於当时的资料或困难,荃麟引用鲁迅的文字与现在通行版本所载略有不同。这里我们以《鲁迅全集》1948年12月第三版为准,校勘了引文中个别遗漏的或有误的文字。

  

小鹰附记


鲁迅的《野草》

荃 麟

  

   《野草》是鲁迅先生唯一的散文集子。这集子里的文章是他在一九二四到一九二六年中写成的。鲁迅先生的作品,以杂文最多,小说、译作次之,唯散文则仅此一集;但他散文的精美坚实,在中国文学史上,实无人足以比拟。这集子里所收的每一篇,都可以说是最真实的诗篇,是作者从当时个人生活所遭受的惨痛和激动中所直接抒发的思想情感的结晶。在这里,我们所感到的是种热辣辣的火与剑的情感,一个单枪匹马在重重黑暗包围中坚韧不屈地战斗着的战士底情感。他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有深奥或陡峻的境界,特殊地美而且根底上也是善的,有惨美的病态的情绪和意境,根底上是善的,但是不健全的”(引朋友S兄的话),正因为作者锐利的笔不仅直刺入到这个民族最致命伤的地方,作着无情的刺击和剖抉,而同时也刺入到他自己的灵魂深处,在剖抉着自己。他的声音中间,是充满着那样强烈的憎恨,愤怒,怨毒,绝望的悲痛与希望的欢欣,而他是以那样颤慄的声音在呼喊着,诅咒着,痛哭着,狂笑着,那即使在西洋文学史上,我们也很少能听到这样强烈的声音。

  

   《野草》的写作是在国民大革命的前夜,正是中国──尤其是北京──最浓黑的时代。在政治上是段祺瑞政府当权,日本帝国主义积极向华北扩展其势力;在经济上,经过连年的军阀战争,民生早已凋敝不堪;在教育文化上更是所谓“黑漆一团”的时期,在老虎总长的“读经复古”“整顿学风”政策下,五四时代所培养出来一些新文化蓓蕾正遭受着狂风暴雨的摧残。当时一般青年被迫得透不过气来,许多便消沉,麻木了;那些所谓“正人君子”有的是退却躲避,有的甚至变节投降,而千奇百怪的论调便喧嚣一时,关於这些情形,此处不能详述,读者最好去参阅一些历史书籍或鲁迅先生的传记之类。总之,这是那样一个时代,一方面是辛亥和五四所留下一些朝气,已经灭绝殆尽,一方面是新的革命正在酝酿,是这两个时代之交的一个最苦闷时期,也是民族危机最深刻的一个时期。

  

   鲁迅先生在当时无疑是直接遭受迫害的一个。一九二四到五卅以后是他和那些所谓正人君子搏斗最剧烈的时期。迫害不是他所畏惧,使他深感痛苦的,却是残酷迫害下社会可怕的麻痹──战友的退却,青年的消沉,伪善者的挤眉弄眼,变节者的卑恭无耻;茫茫北京城中,他感到竟是像沙漠般的荒凉和寂寞──而且岂仅是寂寞,“如果当真是一片沙漠,这虽然荒漠一点也还静肃,虽然寂寞一点也还会使你感觉苍茫。何至於像这样的混沌,这样的阴沉,而且这样的离奇变幻。”(《一觉》)他所看到的到处都是所谓“无物之阵”,到处都是“鬼睒眼”,人类的尊严堕落到比畜生都不如,甚至要遭到“狗的驳诘”。从这里他深深警惕到这古老民族危机的深重,因而愈感危懼,也愈增强他的愤怒与苦战的热情。他那时几乎完全是孤军作战,寂寞与苦闷之感更重重地压迫着他,而由於历史的限制,使他对於现实的远景不能作出更明确的瞭望,因而尤感痛苦。在和《野草》同时候出版的小说集《彷徨》的扉页上所题的屈原诗句以及在那首《题彷徨》的诗:“寂寞新文苑,平安旧战场,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中,都可以看出他当时那种孤独作战的心境。然而这种热情的鬱积和对苦闷的搏击,却已经是决定他后来思想跃进的契机。

  

   是由於这样一种压迫的情感,由於这样一种深刻的苦痛与愤怒,使他不得不在小说杂文之外,用更直接抒发诗的形式来吐洩胸中的鬱积,《野草》就是在这样情形下诞生了。

  

   《野草》一共包括二十三篇文章,除《我的失恋》(擬古的新打油诗)风格稍异外,其余都一贯显示他当时的几种情绪:第一、是对於迫害者决绝的憎恶与仇恨和对於被迫害者人性被歪曲与麻痹底悲悯与愤怒;第二、是在孤军作战中战士的绝望底悲痛;第三、是鬱积着底战斗热情与希望。这些情感自然并不能截然划分开来,而是相互交织着的。在愤怒中间寄着深深的悲痛,在绝望中间仍然燃烧着肉搏的热情。但是我们也可以看到在某几篇中某一种情感显得特别强烈,因为人的情绪是在常常变化,客观事物之变动常常引起人们感官上不同的反应。所以我们并不能执着一篇文章就断定作者是某种意识某种观念,而应该从全体作品中间去窥察作者思想与情感的发展过程。大体上说,从一九二五下季起,作者那种战斗的热情与希望似乎逐渐在增强,因为这时正在“五卅”、“三一八”以后,革命浪潮已经起来了,虽然那时中国的北方依旧被浓重的黑雾笼罩着。

  

   在写《野草》这个时期中,鲁迅先生自然还写了许多别的文章,如《彷徨》中间的许多小说,《坟》中间的许多杂文,要研究《野草》,这些作品自然也同时要读,例如收在这中间的《春末闲谈》、《灯下漫笔》几篇尤其重要。在那里作者对於那些人类的迫害者是作着怎样无情的揭露和抨击:“所谓中国的文明者,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所谓中国者,其实不过是安排这人肉的筵宴的厨房”“……古代传来而至今还在的许多差别,使人们各各分离,遂不能再感到别人的痛苦;并且因为自己各有奴使别人,吃掉别人的希望,便也就忘却自己同有被奴使被吃掉的将来。於是大小无数的人肉的筵宴,即从有文明以来一直排到现在,人们就在这会场中吃人,被吃,以凶人的愚妄的欢呼,将悲惨的弱者的呼号遮掩,更不消说女人和小儿。”(《灯下漫笔》)

  

   辛亥革命和五四运动不但没有掀翻这几千年来人肉筵席,军阀官僚政治却变本加厉使这种屠杀更加残酷了。“人类於是完全掌握了主宰地狱的大威权,那威棱且在魔鬼以上。人类於是整顿废弛,先给牛首阿旁以最高的俸草;而且,添薪加火,磨砺刀山,使地狱全体改观,一洗先前颓废的气象。

  

   “曼陀罗花立即焦枯了。油一样沸;刀一样銛;火一样热;鬼众一样呻吟,一样宛转,至於都不暇记起失掉的好地狱。”(《失掉的好地狱》)

  

   在这样一种血淋淋的屠杀中间,岂仅是欢呼遮掩了悲惨的呼号,而尤其可悲可愤的,是将人性逐渐磨折到失去感觉,没有悲哀,因为另一方面“目前的造物主,还是一个怯弱者。他暗暗地使天变地异,却不敢毁灭一个这地球;暗暗地使生物衰亡,却不敢长存一切尸体;暗暗地使人类流血,却不敢使血色永远鲜穠;暗暗地使人类受苦,却不敢使人类永远记得。”(《淡淡的血痕中》)

  

   这种残酷的,长期的,慢性的屠杀,便造成国民性的堕落和可怕的麻痹。於是我们看到了“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而拦着磕头,追着哀呼……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但是哑的,摊开手,装着手势……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灰土……灰土……”《求乞者》)

  

到后来连痛苦,残酷都忘掉了,情感都麻木了,甚至连自己是被虐杀者也忘掉了,“全然忘却,毫无怨恨”连宽恕都不需要了(《风筝》),这纔是人类的大堕落,大悲哀。在这样的时代,傻子想去解放奴才,砍倒那泥墙,奴才竟会“哭嚷着,在地上团团打滚”竟会“一群奴才都出来了,将傻子赶走”,而因此获得主人一声夸奖“你不错!”(《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在这样时代,“说谎的得好报,说必然的遭打”便成为生活法则,人们只能“啊唷,哈哈!Hehe,(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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