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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奇琦:向死而生与末世论:西方人工智能悲观论及其批判

更新时间:2019-01-10 23:25:54
作者: 高奇琦  

  

   摘要:在对待人工智能的发展问题上,西方社会出现了悲观情绪与强力推动之间的紧张关系。一方面,整个西方世界对人工智能未来发展的忧虑已经充溢于整个社会;另一方面,在西方市场和政府的双重推动下,人工智能发展态势迅猛。这种看似自相矛盾的场景可以从西方基督教文化中找到解释。基督教文化认为人性本恶,所以自然状态下人与人之间就会产生猜忌和争夺。这些罪恶在现实世界中会被不断地放大,最终导致末世来临——人类的战争或者上帝的惩罚。悲观论是西方世界对待人工智能的主流观点,从这一角度出发,人工智能的发展将是一条不归之路。这种不归路强烈地体现在,人们认为人工智能现有的许多进展和突破都在挑战传统的上帝领域。因此,随着科技的发展,人们的恐惧心理也在与日俱增。西方世界“向死而生”思考的结果就是,人工智能终将统治世界和统治人类,并最终导致人类的被统治或者灭亡。反观中国智慧,是用生来理解死,把死看成新征程的开始,或者说人类智能的新开始,这表明中国智慧正以一种积极的姿态迎接人工智能时代的挑战。

  

   当前,美国尽管在人工智能的发展上处于单极时刻,但在发展观念上却存有内在的矛盾。就整体而言,美国的学者和产业精英都对人工智能的发展抱有强烈的悲观主义态度。本文试图找到这种悲观论背后的文化源头,并对这种观点展开深入的批判。

  

悲观未来与强力推动之间的自相矛盾


   无论是在知识界还是产业界,西方在对待人工智能的发展上普遍持有一种相对悲观的看法。在西方知识界中,对人工智能发展表示担忧的代表学者是物理学家斯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在霍金去世之前,尽管他身体不能行动,但是其大脑一直被认为是西方思考世界最重要的来源之一。通过辅助设备,霍金多次表达了对人工智能前景的担忧。作为美国知识界中科技发展研究方面的领军人物,凯文·凯利(Kevin Kelly)也多次表达了对人工智能发展的忧虑:“数以百万计的生物机器汇集到一起的智能,也许某天可以与人类自己的创新能力相匹敌。人类的创造力……人造世界就像天然世界一样,很快就会具有自治力、适应力以及创造力,也随之失去我们的控制。”此外,雷·库兹韦尔(Ray Kurzweil)也是美国知识界中不容忽视的关键人物,他兼具发明家、理论家和预言家等多重角色。在其最为知名的著作《奇点临近》中,库兹韦尔将人工智能超过人类的那一刻称之为“奇点”。与其他人模糊地表示悲观不同,库兹韦尔更加明确地给出了这一时刻的时间表。在此之外,牛津大学哲学家尼克·波斯特洛姆(Nick Bostrom)在其《超级智能》一书中描述了许多人工智能给人类带来危险的案例,这些案例大部分都是人工智能以制造某种产品为目标,最终耗尽地球资源。

   在美国的产业界,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多次在公共场合表明,人工智能的发展将对人类产生重大威胁。马斯克最近一次表示忧虑是在俄罗斯总统普京发表有关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的英文缩写)的讲话之后,这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在讲话中,普京强调AI对国家未来发展的特殊重要性,并宣称俄罗斯要全力以赴发展AI。对此,马斯克隔空喊话,认为普京的观点将会导致国家之间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军备竞赛,并最终将人类卷入人工智能的世界大战之中。在马斯克之外,西方重要的社会活动家、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Bill Gates)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近年来,盖茨多次表达了对人工智能发展与未来的忧虑,并提出以税收方式缓解人工智能对人类社会的冲击。

   实际上,在对待人工智能的发展问题上,西方社会出现了悲观情绪与强力推动之间的紧张关系。一方面,整个西方世界对人工智能未来发展的忧虑已经充溢于整个社会;另一方面,西方产业界似乎又在竭尽全力地推动人工智能的发展,马斯克则是其中当之无愧的代表。他既是西方产业界中对人工智能未来发展表示极度忧虑的人士,又是西方人工智能发展的重要推手之一。马斯克创立的特斯拉公司可以被看成是全球最领先的无人驾驶企业之一。与之相比,Waymo虽然是谷歌专门为发展无人驾驶而成立的公司,在技术上具有相对的领先地位;然而,在谷歌的无人车仍然停留在实验室阶段的时候,特斯拉已经成为最先量产无人驾驶汽车的公司。后者积极地将人工智能技术运用到汽车之上,其许多辅助驾驶系统已经提供给用户使用。另外,特斯拉还将人工智能的硬件设备部署在汽车上,未来人们只需要根据软件升级来添加具体的运用即可。虽然特斯拉公司的无人汽车已经在美国和中国各发生了一次车祸,且很遗憾地造成了车主的身亡,但这些负面事件并没有让他停止智能驾驶技术的应用。特斯拉解释道,汽车在出厂时,并非是全自动的无人驾驶设备,目前阶段的智能设备仅能起到辅助驾驶的功能。换言之,在美国高速公路安全管理局(NHTSA)按照技术的成熟度的分类中,特斯拉的产品只达到了L2水平。

   总之,全自动驾驶技术还未完全成熟,但特斯拉已将现有的技术运用在产品当中。正是由于这种超前的运用,特斯拉在还没有完全盈利的情况下,就已经超过了美国传统汽车制造商福特和通用,成为美国市值最大的汽车公司。相关人士预计,特斯拉的未来市值将会达到万亿美元的规模。甚至有投资人预测,特斯拉的市值将超过目前全球市值排名第一的苹果公司,进而成为全球最大的公司。马斯克推动创立的另一家人工智能机构是OpenAI。OpenAI既是公司,也是非盈利的研究机构。尽管OpenAI目前尚未向市场提供任何产品,但是其在科学研究方面已经走到了全球的最前列,并经常运用深度学习的方法来推动人工智能领域的一些原创性的运用。例如,最早发现两个AI系统之间利用人类并不理解的语言进行交流的正是OpenAI。2017年3月16日,OpenAI公司在其官方推特账号上发布了机器语言沟通的最新成果。此外,马斯克的另一家初创公司Neuralink(神经丝网)运用“脑机接口”的技术,在人的大脑中直接植入芯片,以此实现人的计算能力和记忆能力的快速提升。简言之,马斯克掌控的三家机构都是目前人工智能相关领域最为领先的公司。由此可见,马斯克关于人工智能未来发展的悲观论调与其全力推动人工智能发展的行为之间存在一种“二元悖谬”的关系。如果人工智能的发展将导致人类的毁灭,那么马斯克的逻辑应该是呼吁大家停止对人工智能的研究。然而事实却是,马斯克成为全球人工智能前沿进展最重要的推动者之一。

   从整个西方世界来看,这种“马斯克悖谬”似乎一直弥散其中。一方面,西方社会主要的知识界和实业界人士都纷纷强调人工智能发展的悲观结果;另一方面,西方产业界的投资人以及政府却又都在全力推动人工智能的发展。在2016年底,美国政府连续出台了三个关于人工智能发展的规划,美国投资界也将大量资金投入到与人工智能相关的企业。在“阿尔法狗”战胜围棋选手李世石之后,谷歌公司又获得了一笔大的跨国订单,在英国政府的批准下开发智能医疗项目。在西方市场和政府的双重推动下,人工智能发展态势迅猛。那么,对这种自相矛盾的场景应该如何进行解释呢?下文将从基督教文化出发来探讨这一悖论。

  

末世论与弥赛亚:悲观论的基督教之源


   人工智能悲观论实际上是西方基督教叙事中的最新版本。末世论和弥赛亚是西方基督教文化的内核,并鲜明地体现在人工智能悲观论之中。末世论是基督教中的经典叙事。在《圣经》的描述中,人性是恶的。由于人性恶的驱使,亚当和夏娃在蛇的诱惑下吃掉了苹果,自此开始了人类恶的历史。《圣经》中描述了几次世界末日的来临,诺亚方舟便是其中最重要的故事。在大洪水的主题之下,是上帝的怜悯让诺亚一家存活下来,人类从而得以延续。根据《新约》中的表述,耶稣作为上帝的化身来到凡间拯救人类,但人类在“恶”的诱导下将拯救人类的耶稣钉在十字架上。这再一次构成了人性恶的内容,而人性恶又必将导致世界末日的来临。所以在基督教的叙事中,存在一种人性恶与世界末日之间的循环。因为人性是恶的,所以人就会陷入贪婪和欲望之中,人与人之间就会产生猜忌和争夺。这也就是《圣经》中所讲述的人类的七宗罪: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贪食及色欲。这些罪恶在现实世界会被不断地放大,最终导致人类的战争或者上帝的惩罚。

   然而在基督教的叙事中,末世论恰恰是为了证明上帝的怜悯之心,即上帝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后会重新来到人间,拯救人类。这就是弥赛亚原初的含义——圣灵的来临,用以拯救世间之“恶”。换言之,“人性恶——末世论——弥赛亚”构成了西方文化核心的三大块内容。

   西方主流思维范式基本都是建立在上述假设之上的。尽管西方社会科学的主流范式希望摆脱中世纪神学的影响,从而建立一个世俗的社会科学,但实际上这种努力重塑的社会科学只是褪去了神学的外衣,却保留了神学的实质。例如,霍布斯对君主主权的论证就是从人性恶的假设开始的。因为人性是恶的,所以自然状态下,人与人之间就会陷入无休止的权力争夺,丛林法则成为人类社会的主导性法则。但同时霍布斯又提出了一个弥赛亚的转向,即人们希望社会拥有秩序与和平,这就需要将其权力以契约的方式让渡给主权者。在霍布斯之前,主权者在西方的语境下只有一个,即全知全能的上帝;而霍布斯最重要的贡献是将占据主权者地位的上帝替换为君主,即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君主主权论”。西方思想史上另一位重要的思想家卢梭,他的主要贡献则是将君主的位置转移给了人民,即人民成为新的主权者——“人民主权论”。换言之,整个西方社会科学的知识都是基督教神学的世俗化,其中一系列的核心概念都具有基督教的文化特征。譬如,经济学中的“看不见的手”实际上是“上帝之手”。政治学和法学中强调的契约的概念最初就是上帝与人的订约。

   末世论的观点还直接出现在社会科学的经典表述之中,“历史的终结”就是其中重要的代表。最初对历史终结进行论述的是黑格尔(Hegel),其后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和亚历山大·科耶夫(Alexandre Kojève)对末世论也有重要的讨论。而马克思恩格斯也借用“历史终结论”来强调“资本主义必然灭亡,共产主义必然胜利”。与之相反,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核心观点是,人类的历史将终结于以美国为样板的自由民主制度。实际上,这种样板在其他文化看来是非常奇怪的。例如,自然思维方式下的中国人就会产生疑问,历史为什么会终结?

人工智能的发展在本质上为末世论提供了新的叙事场景。根据末世论的观点,因为人性恶,所以人类的历史将会终结于世界末日。人工智能的发展为人们在新的历史条件和场景下讨论世界末日提供了新鲜素材。按照末世论的逻辑,人工智能本身就是人类恶的发明。正是因为人类是自私自利的,所以人类中的一部分一直希望通过奴役和剥削来达到一种不工作或少工作的状态,即主人状态。基于这种逻辑,人类的历史可以被看作是一部少数人奴役多数人的历史。以古希腊和古罗马时期的奴隶制度为例,古希腊和古罗马城邦的公民是自由人,但为城邦提供基本生活资料而从事辛苦劳作的却是奴隶。这种主人和奴隶的关系一直延续到近代。尽管西方宣称在启蒙运动之后进入了人与人平等的时代,但如果我们去观察奴隶贸易,这段历史则需要另外一种书写方式。奴隶制度直到19世纪中后期才逐渐被废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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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习与探索》2018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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