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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昊琦:彷徨的双头鹰:俄罗斯保守主义如何成为现代政治的阻力?

更新时间:2019-01-10 21:52:31
作者: 张昊琦  
因为 “专制者”的权力“不是特权,不是人类权力的简单集中,而是沉重的责任、伟大的服务、人类忘我的顶峰,是十字架,而不是享受”,因此不能对它加以限制,否则就是逃避良心和上帝。但是他们陷入一个矛盾,因为君主并非都是圣贤,都能担当起这个神圣职责。通过理想的君主来维系君主制在世纪之交已难以为继。1911年新斯拉夫主义者帕斯哈洛夫写道:“我们已经逐渐习惯鄙视政府,察觉到它的无能与无力。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在革命冲击现有制度的关键时刻,我会挺身捍卫吗?不能。我们可能置身一旁,只能寄望天意的垂顾。”二月革命之后,甚至最极端的保皇分子普里什科维奇都感到绝望:“我怎么去致力恢复君主制,如果我心目中甚至都没有那样一个人的话。说说这些人吧,尼古拉二世?疾病缠身的阿列克谢太子?世界上我最痛恨的那个女人(皇后)?我作为保皇分子的所有悲剧就在于,我看不到哪个人能把俄罗斯领人平静的港湾。”20世纪初的君主制保守分子放弃了恢复君主制的努力,对于制度的怀疑促使他们寻找作为非制度因素的“强人”。二月革命后他们寄希望于科尔尼洛夫,十月革命后寄希望于邓尼金和高尔察克,最后他们又看好斯大林。一位保守分子预言,俄罗斯不可避 免地出现一位“强人”领袖,他的意志是红色的,事业是白色的,信念是民族主义的。列昂季耶夫则构想了“保守的社会主义”。早在专制主义崩溃之前他就觉得,生长于俄国土壤上的社会主义,其历史使命应该是在新的外壳中复兴帝国和反西方传统的内核。

   等级制

   等级制是俄罗斯保守主义的一个核心原则。保守主义者认为,应该根据一个人的社会地位来确定对他的要求,地位越高的人,责任越大。但保守主义者在世纪之交的俄罗斯寻找保守王权的社会基础时却存在分歧。列昂季耶夫认为等级制十倍稳固于无等级制,贵族是帝国的精英,是保守王权的基础。而波别多诺斯采夫对贵族却相当悲观,认为上层贵族已经被欧洲思想所浸润,愈来愈成为政权的反对者;对东正教和专制制度最忠诚的却是那些“愚昧的”农民,只有他们才是王权的最可靠的支柱。但是他所持的理念却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他只主张系统地培养统治精英以巩固王权,而不能实行全民教育。治理国家是精英的事情,普通人民不能参与,农村教育只是要保证农家子弟成为传统农村生活方式的守卫者,而不能让他们觊觎别的社会地位[。保守主义者强调这种把等级制、权利和宗教连为一体的“人民保守主义”,其实就是让人民疏离政治,在人民和那些“破坏性的思想”之间设一道防火墙。从这种观点出发,世纪之交的保守主义者反对斯托雷平的农业改革。与此同时,保守主义者也企图将无产阶级纳入到现行的等级制度中。一些保守主义分子如吉霍米洛夫则勾结政府机关,尝试建立工人保皇组织。

   关于“进步”

   世纪之交的俄罗斯保守主义者严厉批判自由主义以及自由主义版本的社会进步,认为技术进步和物质繁荣是以社会的精神堕落为代价的。这在列昂季耶夫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他反对“两种虚假的欧洲原则”:一是反对科 技全能性的功利主义倾向,而代之以怀疑的甚至悲观的态度;二是反对对社会进步作自由主义的理解,而代之以“儿童世界观”哲学,这种哲学教育人们,那些伟大、高尚的东西不是通过普遍的自由和平等塑造出来的,而是在某种无上和神圣的权力与之联系的环境下塑造出来的。因此,对待进步要持悲观态度,不能加以信仰。

   历史上的俄罗斯保守主义随着十月革命的胜利和苏联的建立在俄罗斯本土基本中断,一些侨居国外的旧俄保守主义者则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有欧亚主义者,还有像伊利因这样在当今俄罗斯备受关注的思想家。保守主 义在当代俄罗斯重新兴起不是一个偶尔现象,而是像俄罗斯既往的历史一样,是剧烈变革和历史断裂的一个组成部分。

  

传统的再造:当代俄罗斯保守主义


   20世纪90年代,与急剧的社会转型相伴生,俄罗斯保守主义开始复兴,并且力求从传统中寻找自己的价值基础。经历了狂飙猛进的自由主义改革后,将其视为对立面的保守主义观点在当代俄罗斯政治中十分盛行。但是不论精英还是民众,对保守主义的认识比较混乱。“统一俄罗斯”党的一位党员,脱口说出一句“经典”之语:“我们,毫无疑问是保守主义者,但还不知道它是何 物?”2001年9月,俄罗斯“社会舆论”基金会就“政治保守主义”这个主题进行了一次民意调查。结果表明,第一,大部分俄罗斯人对作为一套政治思想的保守主义并没有明确的概念,所有政党都被列为保守主义政党。第二,苏联时代对“保守主义”的界定影响了许多人的看法:保守主义“拥护旧体制、捍卫旧秩序并以复辟为己任”,同时“在政治生活、科学艺术等方面敌视新的、先进的东西”。出于这种理解,很多人认为俄共是保守党,而久加诺夫的支持者则认为“右翼力量联盟”是最保守的政党;一些人认为普京是保守主义 者,因为他恢复了苏联国旗和国歌。第三,对于保守主义内涵的认识,显示很多人的理解出于传统主义态度,“传统主义行为大多只是反应性行为,而保守主义行为则是具有意义取向的行为”。作为“一种客观的、历史嵌入的、动态变化的结构复合体”以及“某一特定事情的社会历史现实的总的心理一精神结构复合体的一部分”,保守主义的发展既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也是一个由“反应”向“意义”发展的塑造过程。在激烈社会转型中渴望稳定的自然保守态度经过俄罗斯各种政治力量的引导和塑造,逐渐转化为具体化的价值取向,而 民众对保守主义的认知及其价值的认同也产生了明确的分化。

   当代俄罗斯保守主义类型

   虽然至今对保守主义存在分歧,但俄罗斯学界基本认定,当代俄罗斯保守主义与西方经典保守主义和新保守主义有着根本的区别,俄罗斯的保守主义根植于它的独特历史传统。从各种政治力量对传统的态度看,俄罗斯保守主义者有三种趋向:回归自由主义传统、回归苏联传统、回归十月革命前帝俄的传统。尽管某些保守主义所强调的价值不限于一种传统,但根据主要取向还是可以划为三种主要类型。

   自由主义的保守主义

   在当代俄罗斯政治中,自由主义的保守主义呈现出两个主要特点:一是以西方式的自由主义原则作为保守对象,其对立面是随苏联解体而崩溃的社会主义以及俄罗斯政治中日益固化的威权主义;二是在外在的气质上表现为反传统的激进主义。安东尼·吉登斯认为西方保守主义的当代发展是“已经变得激进的保守主义遭遇到已经变得保守的社会主义”[30],这种观点也适用于当前的俄罗斯。激进和保守已经因时变化,走向了它们各自的反面。

   自由主义的保守主义在当代俄罗斯的主要代表力量是“右翼力量联盟”。它极端否定国家的作用,推崇自由主义的激进改革。激进主义是俄罗斯历史发展中的一个鲜明特色,但自由主义在俄罗斯从没有坚实的基础。20世纪90年代的激进改革使自由主义者声名狼藉,当他们诉诸俄罗斯的自由主义传统时,心里不免底气不足。在俄罗斯的历史上,虽然自由主义思潮曾有过强劲的发展,而且自彼得大帝西化改革以来,亚历山大一世和亚历山大二世时期也实行过自由主义政策,但自由主义的根基始终非常脆弱。由于绝对君主政体性质,俄罗斯历史上的每一次改革都是由作为最高权力的沙皇来推动的。自由主义主张多元化,希望建立公民社会,但是“只要没有君主全力支持,他们简直一筹莫展,因为俄国社会还没有发展到能提供一种自主独立的权力基础”。俄罗斯历史上的那些自由主义改革人物,如斯佩兰斯基、维特、斯托雷平,甚至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都是悲剧性的人物。恰达耶夫被视为自由主义的保守主义者,但是由于他受约瑟夫·德·梅斯特的影响,推崇天主教和西欧,因此被称为“‘俄罗斯族的法国保守主义者’,而不是俄罗斯保守主义者”。叶利钦时代的自由主义改革虽然建立了三权分立的民主框架,但改革者们不仅要依赖最高权力,而且在改革失利之后基本上丧失了社会基础;它本来就没有中产阶级这个保守自由主义的支柱,在改革过程中也没有建立起来。

   随着自由主义力量在俄罗斯政坛的边缘化,激进自由主义者逐渐改变了策略,努力消除自身激进的、无政府主义的成分。2001年,亚辛在阐释“右翼力量联盟”的价值基础时强调,最重要的是“建成一个高效、自由的市场经济国家,如果为此需要节制和保守主义,那么我们正是那个保护这些价值的政党”。2008年11月“右翼力量联盟”自动解散,分化组合成“右翼事业”党。该党重组的一个内在驱动力是如何适应俄罗斯当前社会政治的变化,整合政治精英中的自由主义分子,依靠政府中自由主义力量,推动俄罗斯自由主义的发展。因此它被称为“政府自由派政党”[34]。基于上面提到的因素,其发展估计也不会顺利。一个可以参照的现象是,早在2005年春,“统一俄罗斯”党内各派别也曾就保守主义究竟以“自由主义”为方向还是以“社会取向”为方针展开过“党内大讨论”,结果2006年年初讨论停止,“社会保守主义”成为党的正式方针。这个方针确定的重要考虑是社会基础问题。

   将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结合起来的“自由保守主义”是近年来俄罗斯学者关注的热点之一,他们往往追溯到契切林的“保守的自由主义”和司徒卢威的“自由的保守主义”,将国家理念与自由主义勾连起来,并认为,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并不是对立的,它们可以相互补充,应该是最亲近的同盟者。

   苏维埃保守主义

   它是苏联精神遗产的“继承者”和“守护者”,其主要代表是俄罗斯共产党。从1990年代后半期开始,俄共就越来越被视为保守党。苏联解体后,俄共虽然因时变化,在纲领中掺加了某些自由市场经济和民族主义的成分,但它与苏共在精神上一脉相承,承认自己是苏共和俄共的“思想继承者”。虽然夺取政权、重建社会主义的战略目标自1993年俄共重建以来一直就没有改变,但是按照吉登斯的说法,当代社会主义基本上被迫处于守势,由一贯坚持的“历史先锋队”立场蜕变为保护福利制度这一更为温和的任务。激进成分即“革命”色彩在苏维埃体制固化的时候就已经消弭,当今苏维埃保守主义只不过延续了这一特点。它的对立面与其说是激进主义,不如说是自由主义以及由自由主义所带来的全球化,正是自由主义和全球化使得苏联式的“现实社会主义”无法固守自己的阵地。

为了捍卫自己的立场,苏维埃保守主义除了以传统的“苏维埃体制”作为自己的价值基础外,大量启用了帝俄时代的“传统”,以适应当代社会 对“历史连续性”需求的心理趋向。苏联距当代俄罗斯时间最近,“对当代俄罗斯来说,苏联的传统是现实的传统,不管在政治上、社会上,还是在意识形态上”。俄共的一些意识形态者认为,十月革命前的政治和社会文化传统已经断裂,经历了70多年后,无法以那时的保守主义模板来重构俄罗斯新保守主义,而苏维埃保守主义则可以成为连接现实与传统的桥梁。为此,俄共进行了许多“传统的挖掘”,例如,纲领宣称,“苏联是俄罗斯帝国的地缘政治继承者”;“‘俄罗斯思想’实质上就是深刻的社会主义思想”,国家与教会结盟是时代 的要求和国家正常发展的必要条件,等等。虽然苏维埃体制中包含了一些传统内容,如在革命前重分村社的原则基础之上,在许多领域内复苏了村社体制等,但一些俄罗斯学者认为,在当代俄罗斯,苏维埃保守主义只是一种幻象,它不可能保证由社会主义价值转变到传统民族国家和宗教的价值上;俄共在这10多年中实际上毫无创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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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俄罗斯中亚东欧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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