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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寿福:古代埃及与轴心时代

更新时间:2019-01-05 00:00:12
作者: 金寿福  

   内容提要:本文试图借助德国学者阿莱达·阿斯曼和扬·阿斯曼的文化记忆理论,分析雅斯贝斯轴心时代理论的局限性并阐述它迄今具有的现实意义。文章首先介绍了雅斯贝斯提出轴心时代理论的时代背景和这一理论蕴含的历史内涵和哲学维度,然后以古代埃及作为参照探讨了轴心时代理论对历史和文明研究的指导作用,强调了雅斯贝斯洞见历史走向和评判文明进程的敏锐性和前瞻性。

   关 键 词:雅斯贝斯  轴心时代  古代埃及  文化记忆

  

   “轴心时代”这个概念由德国哲学家雅斯贝斯提出。①在轴心时代,“不同寻常的事集中发生。在这个时期的中国生活着孔子和老子,中国哲学的各个流派都在此时发端,其代表人物有墨子、庄子、列子等人。在印度,《奥义书》诞生了,佛陀也生活在那个年代,如同在中国,哲学上的各种可能性,从怀疑论到唯物论都被探讨。在伊朗,查拉图斯特拉传授富有挑战性的世界观,认为世界上善恶两种力量在交战。在巴勒斯坦,涌现了许多先知,从以利亚到以赛亚,从耶利米到以赛亚第二。希腊则造就了荷马和巴门尼德、赫拉克利特、柏拉图等哲学家,还有悲剧家和修昔底德、阿基米德。在几个世纪内,与这些名字相关的一切几乎同时在中国、印度和西方这三个互不知晓的地方发展起来。”②

   在雅斯贝斯眼里,历史始于轴心时代,所以历史这个概念构成了他的名为《论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一书的核心成分。历史始于轴心时代的中国、印度和以色列/希腊,③与这三个文化区域不相关的人与事则处在历史范围之外,因此未能保留下来。很明显,轴心时代理论并非单纯涉及历史问题,面对战痕累累的欧洲大地和纳粹犯下的罪行,雅斯贝斯意识到黑格尔的历史哲学已经走到了尽头,因为按照黑格尔的理解,以普鲁士为代表的欧洲历史进程象征了人类发展的理想轨迹。④根据雅斯贝斯,在公元前800至前200年的时段里,人类在精神领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张力,他们对以往司空见惯和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提出了质疑,创造了能够指引现代人走向历史最终目标的文化遗产,他相信一个社会和一个时代的有识之士会借助这些遗产带领所有的人到达目的地。

   当“二战”之后的欧洲人尤其是德国人对人性和社会进步的可能性深感怀疑和绝望之际,雅斯贝斯试图寻找人类历史共同的发展轨迹,克服西方人之前坚信不疑的欧洲中心论和基督教核心说,他的轴心时代理论无疑发挥了积极的作用。在全球化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席卷整个世界的今天,我们应当如何看待雅斯贝斯的轴心时代理论,我们又应当如何对待自己的过去和全人类的历史?雅斯贝斯虽然摒弃了黑格尔以基督教为核心的历史哲学,但是继承了黑格尔视世界历史为一项工程的观念,即人类历史起源于辉煌的过去,因而必将走向伟大的未来。⑤作为历史学家,我们考察轴心时代主要是为了了解过去,而不是为了预言未来。⑥古代埃及人曾经创造了辉煌的文明,但是这个文明后来在波斯人和马其顿人统治过程中逐渐灭亡,被雅斯贝斯排除在轴心时代以外。因为这个原因,探讨古代埃及为何没有被纳入轴心文明当中的问题,有助于我们深入理解雅斯贝斯理论的现实意义及其局限性,也有利于我们正确看待文明的起源、兴旺、衰亡等重大问题。

  

轴心时代理论的局限性


   在雅斯贝斯提出轴心时代理论很久以前,已经有多人意识到雅氏所指的时代的不同寻常之处。雅斯贝斯在上面提到的书中引用了德国汉学家斯特劳斯和德国古典学家拉索的论述。⑦之后不久,宗教学家西贝克(H.Siebeck)和印度学家戴维(R.Davids)在各自的论著中谈到了人类在大约公元前5世纪前后所经历的思想上的飞跃。⑧阿尔弗雷德·韦伯(Alfred Weber)于1935年出版了《作为文化社会学的文化史》一书,把公元前9世纪至前6世纪的时间描写为“世界同化时代”⑨。此外,马克斯·韦伯、布塞(W.Bousset)、特勒尔奇(E.Troeltsch)等人也都注意到了希伯来先知的活动时期与其他文明中诞生圣哲的时间大致相当,他们用“先知的时代”“共时的时代”等名词来称呼雅斯贝斯的“轴心时代”所指的那个人类历史上的特定时代,即几个文明在几乎相同的时间展现了相似的特征。⑩

   轴心时代最为核心的特征究竟是什么?按照雅斯贝斯的观点,中国、印度和西方三个文化区域的人在轴心时代开始意识到自身以及自身的独立性和局限性,也就是说,人们学会了从远距离观察世界和人世;在之前的年月里,人类被局限在自然、政治机构和社会三合一的格局中,到了此时才开始借助自身的认知能力逐渐摆脱这个格局对他们的束缚。(11)雅斯贝斯进一步认为,这种自我意识使得人们认识到意识的存在,或者说,思维促进了思维,轴心时代的人们以质疑的眼光审视之前下意识地接受的观念、习俗和条件。(12)

   美国汉学家史华慈(B.Schwartz)把公元前800年至前200年的时段称为“超验的时代”(13),即一个有关超验的观念层出不穷的年代,在这个时段,世俗的领域和先验的领域之间开始出现裂痕,人们持一种批判和反思的究问态度。超验的概念涉及绝对的、无条件的真理,所以人们对传统提出了颠覆性的质疑,其结果是在东地中海的东部形成了一神教,而在东地中海的西部产生了哲学。(14)按照莫米利亚诺的理解,上述年月应当被称为“批判的时代”(15),因为在这个时期,曾经被认为天经地义的东西都受到了质疑。人们意识到自身的存在和自身的局限性,他们体验到了世界的丰富性和自身的渺小,他们开始提出激进和根本性的问题,如自由和救赎。维特罗克则认为,把超验视为轴心时代的主要特征未免以偏概全或者说未能抓住要点,在他眼里,更加重要的是人类不断增强的反思和克服时空和社会局限性的能力。(16)人具有了自主性,文化不再被视为神赐给人的礼物,而是人的造物,因此人应当负起相应的责任。(17)

   艾森施塔特认为,轴心时代最为重要的特征是政治领域的世俗化,其结果是君主需要向神负责,接受神的评判。因为超验的秩序与尘世的秩序之间出现了张力,人们开始以抽象的概念表述这种张力,并且把这种张力机制化。(18)艾森施塔特相信上述变化的推动者是一群“独立的智者”。按照艾森施塔特的理解,雅斯贝斯等人所说的轴心时代具有以下三大特征:一是人与周围的世界有所疏远并获得自主性;二是人们的视野和观念跳出原来地理和族群的局限;三是上述三个区域表现出惊人的同时性。此外,艾森斯塔特试图从世俗君主与神之间的关系中判断前轴心文明与轴心文明之间的差别。他认为,原先被奉为宇宙与人间秩序的维护者的“天子”(King-God)不再存在,君主要向神负责,从而促进了法律自主领域与权利思想的诞生。(19)

   前面已经说明,雅斯贝斯的轴心时代理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年月确实有其积极意义,但是它的局限性和片面性显而易见。首先,雅斯贝斯的理论看起来是否定了以往的欧洲中心主义理论,好像把欧洲的历史思维建立在普世的基础之上,但是事实上,他依然未能摆脱文明传播论的老框架。他把几个文明中心描写成“茫茫人世中的几许亮点”,其中最为辉煌的莫过于古希腊和古代以色列,而之前只是不值得一提的蒙昧或者野蛮状态,此后,历史将沿着一条直线发展。(20)这个解读模式说明他本质上并不认为人类文明是多级的。

   按照雅斯贝斯的理解,轴心时代与之前的时代之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裂痕。轴显现为一个点或者界限,它把时间流分为之前和之后。雅斯贝斯提出的轴心时代严格地说无非是基督教世界观的世俗版。依据基督教神学理论,基督降临就是开天辟地,之前根本就没有存在过真正的宗教。(21)雅斯贝斯所说的轴心时代的一个显著特征就是一群伟人横空出世,以锐利的眼光审视人世并留下了难得的作品。(22)雅斯贝斯相信现代人的真正祖先诞生在公元前500年前后。(23)显而易见,雅斯贝斯和其他强调轴心时代革命性和独特性的学者忽略了传承在人类历史中发挥的重要性。(24)最近的研究说明,古代世界的经济到了所谓的轴心时代显现出两个特征,其一是贸易的强度和范围前所未有,(25)其二是开始出现货币。货币一方面是贸易发达的产物,同时又促进了贸易。不仅如此,货币加剧了贫富分化,拥有和使用奴隶的现象变得普遍,一些有识之士出于自身长远的目的试图缓和阶级之间和性别之间的悬殊差距。(26)可见,轴心时代的特征不仅是多种因素综合影响的结果,而且也离不开之前人类在物质和精神领域奠定的基础。(27)人类的传统具有显性和隐性两个层面,所谓显性就是借助创新和改革甚至与过去决裂建立起来的机构、确立的规则和形成的观念;隐性就是不自觉地默认和遵守兴起的思维方式和行为准则并以此为基础来应对不断变化的环境。布尔迪厄(P.Bourdieu)把这种隐性的积累过程称为“习惯化”,接近于波兰尼(M.Polanyi)所说的“默示的维度”(28)。雅斯贝斯显然过分和武断地割裂了轴心时代之前和之后的世界之间的多重联系和传承关系,夸大了轴心时代之前文明的他者性。事实上,在雅氏眼里构成轴心时代特征的现象早在古代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中出现过。以宗教为例,一神教并不是高于多神教的信仰形式,(29)一神教的形成更不意味着多神教的消失,以忏悔的形式为主的信仰不等于比推崇供品的信仰更具有理性或者逻辑性;(30)至于人类的思维,逻各斯的出现并非神话的终结。夸大轴心时代的独特性无异于对其加以神话,其结果是冲淡了它的历史成分。(31)

   雅斯贝斯把历史上多次或者在许多地方都发生过的事情视为轴心时代的独有现象,这是他的理论的另一个缺陷。在论述轴心时代新动向的动因或动力时,雅斯贝斯引用了阿尔弗雷德·韦伯关于民族迁徙促进文明的理论,认为这些骑马和驾车的民族带来了新的技术。(32)最新的考古发掘和其他领域的研究表明,这种大规模的迁徙、入侵或征服浪潮确实出现过,但不是在所谓的轴心时代,第一波迁徙潮是在公元前两千纪前半期,而第二波发生于公元前1200年至前1100年之间,第一个浪潮促成了赫梯帝国,而在第二个浪潮中,赫梯帝国灭亡,也正是在这个时间,青铜时代宣告结束。此外,研究圣经的学者们如今不再把以西结和但以理视为确实存在过的人物,而且归在他们名下的著作《以西结书》和《但以理书》的成书年代也比人们以前所相信的要晚许多。琐罗亚斯德是否确实有其人,现在学界也说法不一。毋庸置疑,人类思维的发展在雅氏所指的轴心时代之前和之后都经历过类似的飞跃过程,比如公元1世纪诞生了基督教,500年之后又有伊斯兰教兴起。沃格林把轴心时代的出现与当时形成的若干帝国进行扩张相联系,(33)认为人类精神领域的变化受到同时期政治事件的影响。他同时认为雅斯贝斯把基督教的产生排除在轴心时代之外完全是出于个人的偏见,暗示雅氏反基督教的基本倾向。(34)按照沃格林政治模式的解读,雅斯贝斯以时空作为坐标考察文化史的路径是行不通的。(35)轴心时代之前的人之所以把人类社会和自然视为一体,不是因为他们无法分辨其中的差别,而是因为他们意欲在两者之间建立必然的联系,因为这些联系对维系人类社会至关重要。(36)

   从某种程度上说,面对不断深化的全球化趋势,审视轴心时代理论能够让我们意识到文化的多重性与人的共性可以共存,两个不同的文化不一定完全能相容,但这并不是说它们就一定相互冲突甚至不可调和,这正是艾森施塔特提出的“多重现代性”(multiple modernities)理论的可贵之处。(37)我们不应当把轴心视为一条隔断前后的分水岭,而是把它当作描写文明发展的一般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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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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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世界历史评论》2017 年第 20177 期 第 114-133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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