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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文林:中东政治转型:反思与重构

更新时间:2018-12-23 23:49:43
作者: 田文林  
但他们缺乏明确的意识形态指导,也没有夺取国家的计划、组织、领袖和战略远见,更谈不上规划未来发展蓝图。独裁者倒台给很多人造成“革命已经结束”的印象,下意识地将民主转型视为革命胜利成果的体现和延伸。突尼斯、埃及、也门、利比亚等国在政权更替后,相继选择了民主转型道路。

   然而,民主转型非但无法解决阿拉伯国家面临的结构性问题,反而妨碍了真正变革的发生。如果要真正改善民生,实现经济和社会地位平等,就需要强行打破现行阶级特权,变革不合理的社会生产关系,而完成这些任务又需要强人统治和高度集权;而要实行宪政民主,前提就是默认现行政治经济秩序的合理性和合法性,不对现行经济和阶级结构进行根本性变革。正如亨廷顿所说:“改革到来的代价就是以专断政府来压制意愿的表达和历史悠久的国家制度;而维护自由的代价就是继续保留已经过时的老一套特权、财产、专权、阶级结构和教会参与国家政治。”(45)因此,阿拉伯国家“民主化优先”的转型路径,反而掩盖了这些国家的真正难题和解决路径,使生产关系变革的任务变得几乎不可能。

   实践表明,民主转型没有帮助中东国家实现经济繁荣,反而使问题更加严重。埃及是典型案例。2011年政权更替以来,埃及外汇储备由2011年初的360亿美元降至2016年11月的165亿美元。同时,埃及外贸赤字也不断增加,2013~2014财年,埃及外贸赤字为340亿美元,到2014/2015财年,这一数字已增至390亿美元。2015年,埃及政府债务已经占到国内生产总值的100%(46);2014/2015财年,埃及收到的外国直接投资为6.9亿美元,同比下降34%。(47)在这场中东剧变发生前,中东地区的失业率大约是25%,但到2015年底已上升到30%。(48)根据标普公司的报告,2015年,阿拉伯世界11个国家的政府债务为706亿美元,但2015年该数字已升至1430亿美元,估计2016年数字更高。(49)阿联酋一家研究机构统计,中东剧变数年来,相关国家损失超过8300亿美元。(50)在此背景下,“民主化”在中东国家的热度日趋降温。2012~2013年期间,61%的人认为“阿拉伯之春”是“积极的”,只有22%受访者对其持否定态度;但到2015年,对此持否定态度的民众达到59%。(51)事实让阿拉伯民众真切认识到:稳定与秩序是经济发展的前提条件。

   事实证明,“全盘西化”是一条改旗易帜的邪路,反而导致诸多负面效应。这场剧变被冠以“阿拉伯之春”的民主转型进程,并未帮助阿拉伯国家实现民族复兴,反而使相关国家每况愈下,阿拉伯世界又熄灭了一盏希望之灯。西式民主化进程受挫使中东面临“梦醒后无路可走”的巨大危机。

   结论与启示:政治转型需“不忘本来,吸收外来,面向未来”

   上百年来,中东几乎试验过世界上的所有发展道路,尝试过各种政治制度,但始终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模式。中东政治转型到底该向何处去?从哲学角度看,没有脱离特殊性的一般性,也没有不包括一般性的特殊性。中东国家要想成功实现政治转型,必须将本土文化(以伊斯兰价值为主)与外来文化的先进成分有机结合,走一条具有中东特色的发展模式。政治转型一旦丧失主体性,一味照搬和盲目效仿其他文明的制度与价值,必然是东施效颦,“画虎不成反类犬”。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指出的:“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政治制度模式,政治制度不能脱离特定社会政治条件和历史文化传统来抽象评判,不能定于一尊,不能生搬硬套外国政治制度模式。”(52)

   习近平总书记的这一评判标准同样适用于评估中东政治转型。一方面,中东政治转型必须保留本土文化的独特性,也就是“阿拉伯属性”和“伊斯兰属性”。这些成分是阿拉伯-伊斯兰文明的基因和基础,是伊斯兰世界特定的地理、历史环境形成的,因而是伊斯兰文明须臾不能丢弃的重要组成部分。另一方面,它必须充分汲取外来文化的有益成分。中东伊斯兰国家没有经历过系统的工业化大潮洗礼,植根于传统社会生产方式的伊斯兰文明,难以为经济现代化提供足够的价值支撑。因此,中东政治转型同样需要对外来文化采取“拿来主义”。“伊斯兰必须同时经历一系列革命:一个是像宗教改革那样的宗教革命;一个是像18世纪启蒙运动那样的知识和道德革命;另一场是相当于19世纪欧洲工业革命那样的经济与社会革命。”(53)

   需要指出的是,伊斯兰世界既要保留文明主体性,又想嫁接西方文明优秀成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则,伊斯兰教作为旗帜鲜明的一神教,强调神的绝对性和独一性,这种严格的一元化取向常伴随着一种“非此即彼”的线性思维方式。它一面强化着宗教信徒的宗教感情,一面潜含了对其他文明基因的严格排斥,由此妨碍了对外来文化有益成分的吸收。二则,近代以来,西方文化日趋变成强势文化乃至“普世价值”,双方原本正常的跨文化交流,日趋变成单向的文化渗透乃至文化侵略,由此使中东国家日渐丧失文化主体性,在吸收外来文化时,很容易“因为走得太远而忘记为何出发”,在借鉴西方文化成果过程中迷失自我,照搬西方模式。中东国家要想找到适合自身的政治发展道路,必须“不忘本来,吸收外来,面向未来”,唯此才能迎来光明前景。

   感谢匿名审稿专家对本文提出的中肯修改意见。

   注释:

   ①中东政治类型多样化,既有伊朗政教合一式政权模式,也有海湾诸国的君主制,还有共和民主制国家。本文着重讨论第三类国家。

   ②Cheryl McEwan,Postcolonialism and Development,Routledge,2009,p.122.

   ③[德国]贡德·弗兰克:《白银资本》,刘北成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年版,第24页。

   ④[美国]哈里·马格多夫:《帝国主义时代》,伍仞译,香港朝阳出版社,1976年版,第156~157页。

   ⑤[美国]珍妮特·L.阿布-卢格霍德:《欧洲霸权之间:1250-1350年的世界体系》,杜宪兵等译,第350~351页。

   ⑥[美国]罗伯特·B.马克斯著:《现代世界的起源》,夏继果译,商务印书馆,2006年版,第121页。

   ⑦[英国]塞缪尔·E.芬纳:《统治史》(卷二),王震译,华东师大出版社,2014年版,第470页。

   ⑧[德国]贡德·弗兰克:前引书,第83页。

   ⑨Tareq Y.Ismael and Andrew Rippin Ed.,Islam in the Eyes of the West,Routledge,2010,p.1.

   ⑩[英国]霍布斯:《利维坦》,黎思复、黎廷弼译,商务印书馆,1985年版,第256页。

   (11)[英国]塞缪尔·E.芬纳:《统治史》(卷三),马百亮译,华东师大出版社,2014年版,第218~219页。

   (12)同上书,第220页。

   (13)[美国]丹尼尔·贝尔:《资本主义文化矛盾》,赵一凡等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9年版,第13~14页。

   (14)[美国]威廉·麦克尼尔:《西方的兴起:人类共同体史》,孙岳等译,中信出版社,2015年版,第463页。

   (15)张锡模:《圣战与文明:伊斯兰与西方的永恒冲突》,三联书店,2014年,第83页。

   (16)Elie Kedourie,England and the Middle East-the Destruction of the Ottoman Empire 1914-1921,Bowes & Bowes Publishers Limited,London,1956,p.16.

   (17)David Govrin,The Journey to the Arab Spring:The Ideological Roots of the Middle East Upheaval in Arab Liberal Thought,Vallentine Mitchell,2014,pp.7-8.

   (18)[美国]伯纳德·刘易斯:《历史上的阿拉伯人》,马肇春、马贤译,华文出版社,2015年版,第12~13页。

   (19)[美国]乌戈·马太、劳拉·纳德:《西方的掠夺:当法治非法时》,苟海莹译,纪锋校,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2年版,第34页。

   (20)Iram.Lapidus,The Golden Age:The Political Concepts of Islam,The Annals of The American Academy,ANNALS,AAPSS,524,November 1992.

   (21)[英国]G·H.詹森:《战斗的伊斯兰》,商务印书馆,1983年版,第228页。

   (22)Alon Ben-Meir,“Erdogan Exploits Islam For Personal And Political Gain”,Middle East Online,March 2,2017.

   (23)“Call for Islamisation of Constitution Sparks Concerns in Turkey”,Middle East Online,April 26,2016.

   (24)[英国]G·H.詹森:前引书,第235页。

   (25)[意大利]洛蕾塔·拿波里奥尼:《这才是伊斯兰国》,洪玉珊译,台北究竟出版社,2015年版,第123页。

   (26)Yohanan Manor,“Inculcating Islamist Ideals in Egypt”,Middle East Quarterly,Fall 2015.

   (27)Laura Guazzone and Daniela Pioppl eds,The Arab State and Neo-Liberal Globalization:The Restructuring of State Power in the Middle East,Ichaca Press,2009,p.22.

   (28)Ibid.,p.21.

   (29)David Govrin,The Journey to the Arab Spring:The Ideological Roots of the Middle East Upheaval in Arab Liberal Thought,Vallentine Mitchell,2014,p.2.

   (30)[英国]塞缪尔·E.芬纳:《统治史》(卷二),王震译,华东师大出版社,2014年版。第128页。

   (31)[德国]贡德·弗兰克著:前引书,第282页。

   (32)[美国]杰里·本特利、赫伯特·齐格勒:《新全球史:文明的传承与交流(1750年至今)》,魏凤莲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129页。

(33)Elie Kedourie,England and the Middle East:the Destruction of the Ottoman Empire 1914-1921,(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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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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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西亚非洲》 2018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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