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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佳佳:对话弗朗西斯·福山:美国中期选举、身份政治及中美关系

更新时间:2018-12-14 21:51:26
作者: 李佳佳  

  

   作为1989年在冷战结束前预判性地修正黑格尔、马克思的“历史终结论”、表达对于西方自由民主制度的强烈信心而举世闻名的明星学者,美国斯坦福大学教授弗朗西斯·福山并不讳言他没有预料到特朗普在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中的惊人胜利。选举后第二天,他在专栏文章中写道,这次大选的结果不但标志着美国政治的分水岭,也可能会成为整个世界秩序的分水岭,因为这个世界正在迈入以民粹主义、民族主义为标志的新纪元。

   也正是特朗普的横空出世,打乱了福山原本定好的研究计划。他立即决定,开始写一本新书——《身份认同:对尊严的要求以及愤懑的政治》(Identity: the Demand for Dignity and the Politics of Resentment)。经过两年写作,这本书于今年九月在美国出版,随即登上金融时报2018最佳图书榜。

   我在斯坦福校园见到的福山,平和谦逊,毫无“偶像包袱”。言谈之间,他颇有些矛盾体的意味:一方面,他几乎毫不掩饰对于特朗普时代美国政治气氛的不齿和厌恶;而另一方面,他又始终强调自己对于美国民主制度的制衡作用充满信心。“咱们先看看中期选举如何”——他预料民主党人能够夺回众议院,弥补此前特朗普执政造成的一些“破坏”。

   他的预料应验了。那么,接下来呢?我和福山教授的对话,就从中期选举的结果聊起。

  

   问=李佳佳

   答=福山


关于中期选举、2020、特朗普以及通俄门调查


   问:你对于归根结底美国民主制度将能够对特朗普形成制衡很乐观,你也相信终极的制衡依然在于选举。现在民主党赢回了众议院,接下来的两年你认为会发生什么变化?

   答:我想会发生很大的影响,有几个原因。首先,民主党人赢得了众议院,这意味着他们将能够行使宪法所赋予国会的职能——担纲对于总统权力的制衡。只要共和党依然把持众议院各个委员会,他们便会通过特朗普想要做的任何事。但现在,众议院将举行听证,传召证人,要求特朗普政府成员作证,公开文件等等。他们将终于能够回归国会以前的那种监督制衡的功能。此外,由于民主党人现在在众议院的多数优势明显,特朗普将无法轻易通过任何法案。

   问:我们看到中期选举期间发生的佛罗里达州重新计票,特朗普和一些共和党候选人声称民主党人“试图窃取选举”,印象中从没有哪个美国总统曾说过这样的话。与此同时,民主党候选人也声称佐治亚州州长选举“被窃取”。你对于这些疑似阴谋论怎么看?

   答:我想所有这些论调都很荒诞,人们在极其接近的选举中做出这些指控,只能显示美国社会分裂的程度。我不认为有任何严肃证据能够支撑任何选举舞弊的指控,无论哪边。

   但我确实认为美国的选举管理存在大问题,因为没有被以很专业的方式进行,确实需要改革。但是这不代表选举舞弊。事实上,在佛罗里达,中间派的取胜的共和党人还建议白宫不要再继续声称选举舞弊了,因为这对于他担任州长不会有任何好处。

   问:如你所言,此前共和党控制的国会批准了特朗普所做的所有决定,一些观察人士认为当下的共和党几乎成为了特朗普的政党,不会发出任何异议。而对于民主党而言,此前著名的“当他们下作,我们要高尚(when they go low we go high)”策略似乎已经不合时宜。有人说民主党应该也更加激进,分裂社会,动员其基础选民,而非保持温和,坐等失利。你怎么看?

   答:我认为民主党如果向左走太远很危险。事实上我想这恰恰是特朗普的想法,希望激怒他们向那个激进方向去。目前还不明朗2020年会发生什么。事实上相当多的中间路线民主党人这次在一些摇摆州当选,我想继续支持提携这样的候选人很重要,因为否则结果只会是增加已经是蓝州的选票份额,而真正关键的,在于赢得中西部那些2016年大选中的红州。你知道,一切都还悬而未决。我们只能看会发生什么,要知道民主党内关于这样的策略问题也会有相当的角力。

   问:所以你对于2020大选的预测?

   答: (笑)我没有预测。这会取决于经济,取决于民主党提名的候选人。目前我们还都一无所知。

   问:南茜·佩洛西已经78岁,似乎目前还看不到民主党有年轻有潜力的领导人选。

   答:你是对的,现在众议院领导层都在75岁以上,现在还有关于佩洛西是否应该继续竞逐议长的很大争论。但我不觉得这会成为她担任众议院多数党领袖的最后一个任期。她很可能会赢得竞逐,但我确实觉得他们找到新一代领导人非常关键。

   问:中期选举第二天司法部长赛森斯就被解雇,新任代理司法部长惠特克曾多次攻击特别检察官穆勒的通俄门调查,你觉得最终调查能够顺利进行吗?会得出怎样的结果?

   答:我觉得不会有很大差别,特朗普很明显希望有一个能帮他摧毁调查的司法部长,但到了这个时候我觉得他做不到了。但我也不认为穆勒能够控告(indict)特朗普,但是真相的信息依然会大白。我想穆勒的调查已经差不多结束了。经过18个月,相信他们已经拥有了全部信息。目前应该有很多控告我们不知道,相信他们在过去两个月刻意沉默希望不干扰中期选举。

   问:没有控告,你认为会发生弹劾吗?

   答:不会,非常不可能。这也是一个很傻的举动。

   问:你一直对于总统特朗普非常敢言和持批评态度;你还曾跟我说当下的美国犹如一辆被一个五岁儿童驾驶着横冲直撞的大卡车。现在两年过去了,你还保持这些想法吗?

   答:(笑)对,而且我觉得在一些方面更糟了。如果你看看他最近在欧洲的表现,就是在中期选举之后,真是让人叹为观止。他竟然因为下雨就不愿意出席对于阵亡一战将士的纪念仪式,还有他取消了他的APEC旅程,我想这些都是他不具备处理严肃事务的基本能力的表现。

   问:你还有一个非常著名的独创概念——“否决政治(vetocracy)”。意思是一种在其中,没有任何一方能拥有足够强大的权力以做出决策并有效管治,从而导致整个系统无法正常发挥功能的治理体制。你还说,21世纪的美国一直处于这样一种“否决政治”的严重危机之中。这与你目前期待有效的制衡(checks and balances)牵制特朗普是否矛盾呢?特朗普时代是不是告诉我们,不能两全其美的时候,“否决政治”或许也是个好事情?

   答:自从特朗普上任总统,我想许许多多的美国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很高兴看到他能够被美国的宪政体制的制衡设计所约束。但是,“否决政治”的问题依然存在:美国的体制使得自身很难作出决策,并且加剧了一种“管治无能感”,比如在诸如预算通过和基础设施建设这些最基本的事项上。也正是这种管治无能感使得对于特朗普这样的强人蛊惑家的支持拥护被构建了起来,因为这样的领导人似乎理应能够把事情做出来。我想民主党人如果回归国会和白宫,仍然会面临“否决政治”的困境。

   问:在2016年特朗普大选获胜之后,你曾写道,这个世界滑入一种大家都很愤怒的、彼此竞争的民族主义的危险很大,而如果这种局面发生,那会是和1989年柏林墙倒塌一样充满势头。你认为现在发生了吗?

   答:某种程度上是的,全世界有很多秉持民族主义的领导人当选。但也当然不是大多数,依然有很多国家未受影响。问题在于,最关键的大国们是否会进入这种民族主义竞技。很明显俄罗斯是,中国我认为此刻还不至于。但我们需要等待和观察,看会发生什么。

   问:你认为现在全球范围的这种本土主义运动(nativism movement)仅仅是历史的一瞬吗?

   答:应该是这样。推进这种运动的群体社会层面正在衰落,并且我认为还有更多的人,至少在发达国家,其实是更期待开放的自由社会。所以我想如果经过这两年时间,我们可能会看到更好的局面。但是必须要说,在现在这个时点我并不预言这个世界就一定会这样发展,情况也有可能会向糟糕的方向发展。


身份认同以及身份政治


   在《身份认同:对尊严的要求以及愤懑的政治》一书的序言中,福山坦言自己为2016年总统大选的结果感到惊讶,并对这将会给美国和世界的前景带来的影响深感担忧。福山由之反思,现今的自由民主制度尚未解决黑格尔命名为“thymos”的问题——意指人类灵魂中渴求尊严的认可那一部分。他还细分了thymos的两种形式:分别是“isothymia”,意为对于和其他人具有平等地位尊重的要求;以及“megalothymia”,表示对于比他人高出一等的承认的渴望。福山指出,现代民主政治承诺了和大体上提供了最低限度的基本平等,表现形式包括个人权利、法治以及选举参与等等。但无法被保证的,是在现实生活和社会实践中也做到使人们始终享受平等的尊重。

   福山论证,人们总是希望自己所属的身份标识以及自己怀有归属感的身份群体获得外界社会的认可,尤其是那些由于历史沿革而被边缘化的的群体。这便是“#黑人生命同样重要(Black Lives Matter)”和“#我也是(#MeToo movements)”运动的驱动力所在。同时,另一方面,对于特殊化认可的渴求也可能以民族主义或者伊斯兰主义的形式,宣称为捍卫自己所在共同体的尊严而战,或者也可能生产出诸如特朗普这样充满野心的蛊惑家们(ambitious demagogues)。

  

   问:我们来谈谈身份认同问题吧。中期选举的出口民调显示,54%的白人选民投票给共和党,同时,76%的非白人选民则把票投给民主党——具体而言,是90%的黑人选民,69%的拉丁选民和77%的亚裔选民。之前你说过民主党正演变为一个联合了少数族裔、专业人士白人以及较高受教育程度白人女性的党派,而共和党则愈来愈朝一个白人男性的政党发展,这对于美国民主将会是一个道德灾难。为什么?

   答:在自由民主制当中,政治之本在于每一个人,能够在投票时仔细思考从而决定自己希望支持谁,关心什么。而在一个基于身份认同搭建的政治体制里,人们只按自己出生那一刻便已被确定的群体为基准投票。中东现在的局势就这样,中东政治也因而如此之暴力,冲突如此之频繁。因此,如果你身居自由民主制之中,你不会希望自己的制度向那个一切只取决于无法改变的的固定身份的方向演变,因为那不过是简单粗暴的你在什么环境出生的问题。

   问:是的,但几十年前,美国的局面还相当不一样,你认为在政党面貌剧变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答:我想触发的诱因大概是全球化以及它在经济层面的影响:工作被外包到其他国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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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经济观察报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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