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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伟:从“智心”到“诚心”

——荀子心论思想新探

更新时间:2018-12-09 23:01:12
作者: 孙伟  

   内容提要:荀子的“心”具有两层境界。第一层境界是理性认知与伦理实践之心。在这一层境界中,人的心通过理性的认知能力来使得心中之“义”获得必要的道德知识,以此指导自己的伦理实践和教化“性”中的情感与欲望。第二层境界是“诚”心及“大清明”之心。这一层境界的达到需要人通过“虚壹而静”的工夫来达到完全自足、自在的心本体。从第一层境界到第二层境界的跨越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人正是在进行伦理实践的过程中体会到心的开放性和超越自我与他人对立的必要性,从而通过一系列工夫进入到第二层境界之中。

   关 键 词:荀子  养心  大清明  虚壹而静

  

   随着近年来对荀子哲学研究的不断深入,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关注荀子哲学中一个重要的内容,即荀子的心论思想。以往有很多学者主张荀子的“心”是认知心,如冯友兰先生认为,荀子的“心”是能虑能知之心,心能够通过自己的虑知来权衡利害,从而可以节制情欲。[1]牟宗三先生也认为,荀子的心可概括为“以智识心”,“以清明的思辨认识为主”。[2]但也有学者认为,荀子的心并不只有认知的含义。唐君毅提出,“荀子之心,即只在第一步为一理智心,而次一步则为一意志行为之心。此意志行为之心,乃能上体道而使之下贯于性,以矫性化性者”[3]。佐藤将之则更进一步,认为荀子的心不能单纯用理性推理来加以概括,荀子的“诚”代表了其心论的另外一面。因而,荀子的心有两个层面:一种是诚的“动态心”,一种是理性推理的“静态心”。[4]而荀子之所以作出理性推理之心和诚心的区分是有其学理上的原因和目的的。因此,深入探讨理性认知之心与诚心之间的关系并对其作出学理上的论证和辨析,是本文研究的重点。

  

一 “诚”:自足的“心”本体


   在《荀子》的《不苟》篇中,有这样一段看起来似乎很奇怪的话: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矣。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明则能变矣。变化代兴,谓之天德。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诚者也。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亲,不怒而威:夫此顺命,以慎其独者也。善之为道者,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不形则虽作于心,见于色,出于言,民犹若未从也;虽从必疑。天地为大矣,不诚则不能化万物;圣人为知矣,不诚则不能化万民;父子为亲矣,不诚则疏;君上为尊矣,不诚则卑。夫诚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居以其类至。操之则得之,舍之则失之。操而得之则轻,轻则独行,独行而不舍,则济矣。济而材尽,长迁而不反其初,则化矣。[5]

   这段话之所以看起来很奇怪,就在于提出了“诚”。学者们疑惑的是,为什么这个一直以来被思孟学派所常用的术语会出现在《荀子》中。《中庸》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6]我们可以看到,《荀子》中出现的这段话和《中庸》中对“诚”的论述虽不完全一致,但确有非常多的相似之处。这些相似是一种偶然,还是有其必然的联系?

   荀子的这段话提到了君子的养心方法,但荀子并没有像他在其他篇章中那样重视礼的作用。那么,“诚”对于荀子来说究竟是什么呢?首先,“诚”是与心相关的,“诚心守仁则形”,而诚心的结果是“形”“神”“化”,使人心沟通天地、天人合一。同样地,“诚心行义则理”,即诚是一种最高的原则,应用于“守仁”就能通天地,应用于“行义”就能明事理。荀子还认为诚就是天地四时运行的常道,而正是常道之“常”体现了“诚”的本质含义。天地四时运行之道有其固有的规律,完全不依赖任何人和事物,它自身完全是自足的存在,也就是说,它不需要依赖他者而他者总是需要依赖它的存在。这一观点与亚里士多德关于“观想(θεωρiα)”的观点非常相似。[7]对于“诚”或者“观想”而言,它们都不需要通过其他事物来维持自身的存在,因而其自身就是自足的,唯有此自足性才能体察天地万物变化之道。

   荀子接着说:“善之为道者,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操而得之则轻,轻则独行,独行而不舍,则济矣。济而材尽,长迁而不反其初,则化矣。”这句话是说,善于为道者必须保持诚,否则就不能独立自足。独立自足之后,就能“轻”,而“轻”是什么意思呢?我们不禁联想到郭店竹简《五行》篇中的一段话:“圣之思也轻,轻则形,形则不忘,不忘则聪。聪则闻君子道。闻君子道则玉音,玉音则形,形则圣。”[8]这段话中也提到了“轻”“形”等术语。陈来先生认为这段话中的“轻”是对最敏感听觉的一种表达,是听觉特别灵敏的状态,而“玉音”“形”则是从内在德行发散于外的圣人的外在表现。[9]由此可见,对于《五行》篇的作者而言,能否将内在的德行显露、实践于外,是能否最后成圣的关键。可见,通过操守诚之心,君子就能够成为独立自行的本体并且能在现实实践中实现自己的理想,从而能够周济天下万物,成为圣人。这和《五行》篇的说法颇有相似之处。

   在《荀子·修身》篇中,还有这样一段有关养心的话:“治气养心之术:血气刚强,则柔之以调和;知虑渐深,则一之以易良……愚款端悫,则合之以礼乐,通之以思索。凡治气养心之术,莫径由礼,莫要得师,莫神一好。夫是之谓治气养心之术也。”[10]对于《荀子》中出现的有关“养心”的这两段话,学者们对后一段话的重视要远远大于前者。[11]虽也有学者论及第一段话的内容,但大都认为荀子的“诚”与思孟学派的“诚”不同,是着重外在事功的“诚”。[12]当然,我们必须承认,后一段话中提出的“养心之术,莫径由礼”的说法与《荀子》的礼论思想比较一致,也比较容易解释。而前者则似与《荀子》的整体意旨不一致,很难加以解释。但这种不一致并不意味着我们一定要从后者的角度来进行牵强的解读。相比之下,王阳明对这段话的评价则颇为公允:

   志道问:“荀子云:‘养心莫善于诚’先儒非之,何也?”先生曰:“此亦未可便以为非。诚字有以工夫说者:诚是心之本体,求复其本体,便是思诚的工夫。明道说‘以诚敬存之’,亦是此意。《大学》‘欲正其心,先诚其意’。荀子之言固多病,然不可一例吹毛求疵。大凡看人言语,若先有个意见,便有过当处。‘为富不仁’之言,孟子有取于阳虎,此便见圣贤大公之心。”[13]

   王阳明认为荀子所说的“诚”就是心之本体,而荀子提到的“养心莫善于诚”其实就是求心之本体的工夫。然而,虽然王阳明对荀子这段话的评价比较公允,但对这段话与《荀子》其他篇章思想之间的抵牾并未加以讨论。荀子的这段话是偶然说出来的吗?抑或它与其他篇章之间还存在着隐秘的联系?这是本文所要探讨的重点。

   荀子认为,君子养心的最终目的就是“诚”,人将“诚”应用到“守仁”之中,就能使得仁真正显露出来,呈现为一种通达天地万物之流转变化而又能为日常生活所遵循的最高准则;人将“诚”应用到“行义”之中,人的活动就自然遵循天理,从而能够随着各种情势的变化而变化,也就具有了无限的自由性。这样看来,将“诚”应用于“仁”“义”时,道德实践活动就具有了通达天地万物的无限自由性。当人的活动能够与天地四时一样恒常而自在,就具有了“天德”。

   荀子还提到“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不形则虽作于心,见于色,出于言,民犹若未从也;虽从必疑。”只有实现了“诚”,才能保持“慎独”之心,才能不依赖于外在的条件而自觉地进行道德修养。在这种情况下,人就成为真正独立自足的本体,从而能将仁、义的道德实践活动完全无碍地发挥出来。反之,道德实践活动必然是有局限性、有条件的。如果心中没能建立“诚”,就会“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也就不会成为自足而独立的本体。事实上,当一个人不能确切地知道自己的道德行为能否带来正面积极的结果时(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他就不会真正地走上道德的道路,而即便遵循了道德的准则,也一定会对未来的前景充满了怀疑。荀子认为,修养“诚”是成为圣人的前提。圣人只有具有了“诚”,才能成为自足的主体,进而感化民众,使之能够对未来的前景充满希望,坚定地走向道德之途。

   对荀子的“诚”心说进行解读之后,我们不禁会疑惑这样一个篇章是否只是荀子思想的一个孤证?《荀子》中还有与此相关的其他篇章吗?如果有的话,又与上述篇章是怎样的关系呢?

  

二 “大清明之心”


   荀子在《解蔽》篇中言:

   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心未尝不臧也,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两也,然而有所谓壹;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心生而有知,知而有异;异也者,同时兼知之;同时兼知之,两也;然而有所谓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心卧则梦,偷则自行,使之则谋;故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未得道而求道者,谓之虚壹而静。作之:则将须道者之虚则人,将事道者之壹则尽,尽将思道者静则察。知道察,知道行,体道者也。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万物莫形而不见,莫见而不论,莫论而失位。坐于室而见四海,处于今而论久远。疏观万物而知其情,参稽治乱而通其度,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制割大理而宇宙理矣。[14]

   对荀子来说,心是通过“虚壹而静”的方式来认知“道”。“虚”其实就是要求心具有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的能力。我们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内认知的事物是有限的,而要突破这种有限性,实现有限向无限的跨越,就必须让自己的内心具有容纳世界万物的能力。人要意识到,人在每个当下所认识的事物只是整体的一部分,而要突破这种局限性(“蔽”)和不圆满性的方法就是要让心具有拓展开放的空间,它对所有一切都应是敞开的、无蔽的。

   心虽能兼纳万物,但万物之间总有一种必然的规律主宰着他们的运行。认识到这一必然的、总体的规律并且不让其他认识来干扰,叫作“壹”。表面上看,荀子是用“壹”来阐释保持专一性的问题,但从更深的视角来看,他其实是在说万物的规律是唯一的,而对这一规律的认知不能被其他的认识影响或干扰。那么,这个天地万物的总规律究竟是什么呢?荀子说:“将事道者之壹则尽”。这就是说,“壹”是用来事“道”的,因而这个天地万物的总规律就是“道”。人一旦能够保持自己内心的“壹”,就能够认知并坚持这个天地万物的“道”。

   通过“虚”和“壹”的过程,人的内心具有了容纳天地万物并能掌握其根本规律的能力,这时的心已经接近自足性的本体了。但在荀子看来,这时的心还缺少一项非常重要的条件,这就是“静”。人在日常生活中总会碰到各种事情,而由于自己内心欲望的干扰,就总会导致自己内心的焦虑和动荡。因此,人必须摒除各种幻相的干扰,保持内心的独立性和自足性。唯有如此,才能保持心之所以为心的根本功能。韦政通先生在评论荀子的“虚壹而静”时,认为“此‘无限制性,超越性,统摄诸一之贯通性’三义,即心之虚壹而静义之充极表现。因心具无限性与超越性,此即荀子言全尽之学的根据”[15]。

这样,荀子通过心的“虚壹而静”之工夫实现了心的自足性和圆满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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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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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动态》2017年 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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