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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光俊:何种分离?谁之命运?

——一项关于分离运动概念的梳理

更新时间:2018-12-06 06:49:07
作者: 周光俊  

   内容提要:随着理论与实践的发展,分离运动的初始概念(外围分离、中心分离)被任意引申和无限扩展,引申概念如内部分离、脱离母国加入他国,扩展概念如去殖民地化运动、脱离国际组织等。概念的泛化导致概念之间的不可通约,因而也就无法在治理分离运动时对症下药。要真正理解分离运动的概念需要从源头上着手,将分离主义视为次民族主义(族群主义),分离运动视为民族主义运动的变种,因而也就将分离运动追溯至民族国家的建立,将分离运动视为民族国家建设的副产品。理解了这一前提,通过考察分离运动的前提性条件(民族国家持续有效的统治)、限制性条件(分离族群寻求政治自主性)、排除性条件(分离运动是退出而不是呼吁)、结果性条件(分离运动最终结果要在具体国家情境下考察),考察分离运动中中央—地方、中心—边缘、主体—少数、国际—国内、宗教—宗教(世俗)等关系,将分离运动定义为聚居于固有领土基础上的少数族群(极个别情况下是主体族群)从民族国家退出以建立新的主权国家的政治与社会运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认为,分离运动是民族国家建设尚未完成的表现。

   关 键 词:分离运动  国家建设  全球化  边缘化  政治离婚

  

   分离运动是当今世界持续时间较长、影响范围较广的政治与社会运动,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真正意义上的分离运动是民族国家建立之后才兴起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特别是冷战结束后分离运动更甚,尤其是苏联解体带来的“这一波新的族群民族主义浪潮的另一个结果是,在相当程度上,恢复了较小的人们群体和从属的民族希望独立的普遍合法性,并在更广泛的程度上恢复了民族主义的合法性”。①历史进入了阿伦·布坎南(Allen Buchanan)所称的“分离的时代”。②

   作为一种政治与社会运动,分离运动的影响深远,甚至远超过其本身的影响范围。以南苏丹、卡宾达、加丹加、车臣、亚齐等为代表的暴力内战模式的分离运动持续了十几年,有的至今未能结束,造成了大量的人员伤亡,损害了央地关系和族际关系,改变了政治格局,甚至引发了大国或国际组织的干涉。虽然目前部分分离地区或已独立,或已趋于平息,但是独立后的地区(如南苏丹)绝大部分又面临着国内新的族群(部落)冲突,没有独立的地区在中央地方互不信任的“安全困境”中难以挣脱。除了暴力内战模式之外,以加泰罗尼亚、魁北克、苏格兰、佛兰德斯等为代表的族群地区在本国制度允许的范围内选择了议会选举、公投、修宪等和平方式(但这并不表明这些地区只有和平的方式,魁北克解放阵线就鼓吹暴力行动),这一模式大多发生在西方民主国家,虽然在一定意义上控制了运动的暴力,却对现有制度造成了较大的损耗,甚至不难想象会有更多的族群(地区)要求组建民族政党、加入公投行列,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何诸多西方民主国家从法律上加大了维系领土完整的努力。

   分离运动除了带来对国家主权的破坏和制度的损伤之外,尤其严重的是对地区和世界局势的影响。虽然分离运动的发生与外部介入之间的关系并不明确,但是,分离运动一旦产生,外部势力会根据“恰当的名义”(如亲缘族群、盟国、地缘政治利益或联合国维和行动等)以“恰当的方式”(如资金支持、人员培训、政治表态、介入调停等)介入,使得原本国内的族群、地区、宗教等矛盾有上升为区域冲突的危险。以“自由亚齐运动”为代表的暴力分离运动不仅导致印度尼西亚陷入长达40年的内战,还牵涉周边国家的政局稳定。更为复杂的是,以卡扎菲(Muammar Gaddafi)时代的利比亚为代表的强人政权秘密为“自由亚齐运动”训练武装分子,甚至“自由亚齐运动”的领导人哈桑·迪罗(Hasan di Tiro)一直在赫尔辛基遥控指挥,印尼政府与“自由亚齐运动”的和谈也是在芬兰的调停下得以实现的。以苏格兰独立公投为代表的和平分离运动导致英国本国局势动荡,甚至直接激发了以加泰罗尼亚为代表的欧洲多国的分离主义势力抬头,迫使欧洲各国采取一致立场。虽然对于外部是否介入、介入的时机与方式、介入的效果等都存在着较大争议,但是,无论如何,外部介入使得国内冲突进一步激化,影响了地区乃至国际政治格局却是不争的事实。

  

   二、泛化的分离运动概念:谁之分离?何种类型?

  

   关于“分离”一词,比较常见的单词是independence、separation、secession。一般而言,independence指的是民族独立,尤其是指殖民地、被压迫民族从原有宗主国脱离出去成为新的主权国家的行为,更加接近去殖民化(decolonization)的意涵,多用于比较积极的、正面的场合。separation倡导物理学意义上的分离,或者是地方分权等,但也可以用在文化、种族、宗教和性别等含义上。secession一词表达的是负面含义,即从民族国家退出和分裂国家的企图。约翰·伍德(John R.Wood)认为,separation可能被表达为确定区域的群体寻求地方性权利、地方或区域自治。与之相比,secession是一个比较有限但更具体的术语,指涉某个团体或多个团体基于独立主权地位的要求从中央政治权力中脱离的需求。③因而,在特指分裂国家企图的运动中,学术界多倾向于使用secession。

   从词源上来说,分离(secession)一词来源于退出(secede),在一开始并没有政治含义,而后逐渐发展为特指退出宗教团体的行为。④在政治和法律意义上首次使用分离概念的是美国南北战争,南方叛乱的十三州签署了《十三州脱离联邦法案》(The Secession Acts of the Thirteen Confederate States),也就是十三州在政治和法律双重意义上从美利坚合众国脱离出去。此后,分离的概念大致被局限于表达政治与法律的含义。然而,在此后的理论研究与实践案例中,分离运动的概念被不断引申和扩展,乃至泛化,产生了多种类型,某些概念甚至已经脱离了其本来的内涵。

   (一)分离运动的初始概念

   1.外围分离(peripheral secession)

   外围分离(边缘分离)是最为常见的分离运动类型。一般而言,生活在边疆边缘(外围)地区的基本上是少数族群,基于领土聚居的少数族群或是感知到了内部殖民主义,⑤或是由于本族群精英的鼓动,选择了分离。外围分离势力能否成为中央政府的威胁,在多大程度上成为威胁,或者未来是否成为威胁等都将成为影响中央政府对待它们的因素。⑥

   在外围分离中,一个比较常见却又能够引起争议的话题是,为什么中央政府在面对分离运动时会有选择地进行打击呢?芭芭拉·沃尔特(Barbara Walter)分析称,多族群国家的政府对打击早期的分离主义者以阻止可能增加的分离主义势力有着较强的激励,政府有意识地这样做是为了警告其他可能的分离主义势力。政府的战争手段不仅会影响特定对手的行为,而且也会影响其他对手。在这一选择过程中,是否为未来的挑战者影响着政府的决定。⑦

   2.中心分离(central secession)

   与外围分离相对的是中心分离,指的是中心区域(核心族群)力图摆脱外围边缘地区(少数族群)从而建构真正意义上的民族国家的运动。一般而言,主体族群不会主动打破现有的国家地理空间与政治疆域,因此,中心分离在很大程度上有纯化主体族群的动机,旨在寻求纯粹意义上的民族国家。

   阿伦·布坎南用甜甜圈的中间孔洞形象地比喻了中心分离的意涵,因此中心分离又称为“甜甜圈孔洞分离(hole-of-the-donut secession)”。⑧布坎南提出这一设想之后,丹尼尔·孔韦尔西(Daniele Conversi)以南斯拉夫的解体为案例,详细分析了中心分离的相关情况。在他看来,新国家的创建有三条路径:一是国家瓦解(dissolution)从而产生新的国家,包括帝国的崩溃和去殖民地化;二是边缘分离,如孟加拉国从巴基斯坦的分离,厄立特里亚从埃塞俄比亚的分离;三是中心分离,如塞尔维亚谋求大塞尔维亚主义导致的南斯拉夫分裂。所谓中心分离,指的是来自核心或主导族群主导的有实力的民族主义分裂国家的运动,期望能够从社会和政治共同体的其余部分分离出去,通常是发生在主体族群感知到外围的威胁、复仇的和自身受伤害的外围民族主义氛围笼罩之时。捷克斯洛伐克的分裂是处于核心地位的捷克所造成的和平分离,而不是边缘的斯洛伐克造成的。在未成功的案例中,加拿大改革党(Reform Party of Canada)⑨声称代表说英语群体的大多数,寻求放弃魁北克以重新组合加拿大联邦。因此,中心分离在实践中虽然较为罕见,但这并不表明中心分离是独特的事件(unique event),并不具备可比性,事实上,中心分离是一个新的分析性概念。⑩

   (二)分离运动的引申概念

   1.内部分离(internal secession)

   相对于把分离目的是建立主权国家的情形称为外部分离(external secession),学者们将分离目的只是成为新的国家行政区域的情形称为内部分离。内部分离的目标不是成为新的主权国家,而仅仅是希望脱离现有的管辖实体(即所谓的次国家,可以是省州或市县等),取得与现有管辖实体对等的政治地位。内部分离对国家的领土完整并不构成威胁,可能会涉及宪法制度的变更以及分离省份的资源分布、省界划分等情况。(11)

   在省级层面上,加拿大安大略省北部的北安大略(North Ontario)一直谋求从安大略省分离出去成为一个独立的政治实体,取得与安大略省同等的地位从而加入加拿大联邦。(12)在次一级的市级层面,美国纽约州纽约市的史坦顿岛(Staten Island)谋求从纽约市的分离也是一例。一旦分离出去,史坦顿岛将成为纽约州仅次于纽约市的第二大城市。(13)关于内部分离的原因较为复杂。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市的圣费尔南多谷(San Fernando Valley)在20世纪初因为水源的问题选择了与洛杉矶合并,然而,此后的圣费尔南多谷却多次甚至定期谋求分离以组成一个新的城市,并于2002年举行分离公投以决定是否继续留在洛杉矶。(14)圣费尔南多谷的分离原因除了历史因素外,寻求治理重构、(15)寻求基于民主理念的地方自治和实实在在的自治利益(16)也成为不得不考虑的原因。

   2.脱离母国加入他国

   与寻求摆脱享有政治实体控制从而获得与现有政治实体相对等地位的内部分离相对的是民族统一主义(irredentism),即寻求脱离母国,但其目的不是为了建立新的主权国家,而是加入他国,成为他国的一部分。(17)20世纪80—90年代,西方学界曾经有过关于分离的自由主义理论的讨论(18),正是在这个讨论过程中,唐纳德·霍洛维茨(Donald Horowitz)与罗伯特·麦基(Robert McGee)提出了这样的一种分离类型。霍洛维茨将分离与民族统一主义放在一起是为了对二者有全面的观察。他认为,有三个议题将两者关联在一起:一是两者的可转化性;二是两者出现的相对频次;三是两者的相对力量。(19)麦基认为加拿大阿尔伯塔省(Alberta)、曼尼托巴省(Manitoba)、不列颠哥伦比亚省(British Columbia)这三个西部省份与美国有着较为相近的文化、宗教与语言,并且,被东部控制的加拿大政府长期以来忽视西部省份的利益,因而它们谋求脱离加拿大加入美国。(20)

事实上,此种类型很有可能会成为次国家政治运动的主要类型,本国较小族群在独立无望的情况下很有可能寻求脱离以并入其主体民族所在的国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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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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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世界经济与政治》2017年 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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