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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立胜:如何守护良知?

——陆王心学工夫中“自力”与“他力”辩证

更新时间:2018-12-05 01:05:04
作者: 陈立胜  
“今是”就不会成为“明非”?今之所谓“善”就不会成为明日之“不善”?另外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是:现实生活中个人的省察是否足以洞穿私欲的遮蔽?一个人的内心生活对其自身而言是否是完全透明的?“意识主体”能否穿越西方怀疑学派(school of suspicion)的大师马克思、尼采、弗洛伊德所谓的“虚假意识”乃至“无意识”的迷宫而不迷失?一个在打呼噜的人如无他人的提醒,他自己能否意识到在打呼噜?换言之,一己的省察是否有其盲点与局限?由此,心学又有向外的他力,即圣经、经传与师友向度之开显。

  

二、他力:以经明心、以经印心与“从师亲友”


   1.以经明心、以经印心

   象山论读书其旨趣始终不离发明本心,他斥驻足于“解字”的“文义”之学为“儿童之学”,认为读书“须是血脉骨髓理会实处始得”,而这首先就要求读者先要克服自己的先入之见(“不入己见于其间”):“开卷读书时,整冠肃容,平心定气”,看经书“须着看注疏及先儒解释。不然,执己见议论,恐入自是之域,便轻视古人”。而且建议“须先精看古注”(《陆象山全集》,第262页),对“以己意附会往训”“虚意驾说”“妄论圣经”现象深恶痛绝。在这种意义上,圣经以及经传具有指点与匡正个人心灵生活的意义,“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圣经自可以召唤本心之觉醒。有弟子问象山何不著书(“胡不注六经”),象山答曰:“六经当注我,我何注六经?”显然,这一条目既不是说象山反对读书——他本人对门人讲述自己的修身经历说:“某皆是逐事逐物,考究磨练。积日累月,以至如今……某从来勤理会,长兄每四更一点起时,只见某在看书,或检书,或默坐”(同上,第302页),更不是说象山反对追随权威,而只是向弟子表明自己不著书立传的理由所在:六经之本旨即在于发明吾之本心,我无须费精力去注六经。他还谆谆告诫弟子:“如《中庸》《大学》《论语》诸书,不可不时读之,以听其发扬告教。”(同上,第41页)

   以经明心、以经证心这一立场在王阳明的圣经观中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他明确提出六经“吾心之常道”之观点:《易》《书》《诗》《礼》《乐》《春秋》分别记载吾心之“阴阳消息”“纲纪政事”“歌咏性情”“条理节文”“欣喜和平”“诚伪邪正”,其作用在于指点吾人本心之所在:“《六经》《四子》,亦惟指点此而已”。(《新编王阳明全集》,第1614页)又说:“《六经》以为户牖,《四子》以为阶梯”,要在藉之而登堂入室。他对在“文义”上“穿求”极为反感,(《传习录》31:69)并说解书在根本上是“解心”(同上,217:297),这跟象山六经注我说若合符节。除了明示、开显本心之作用之外,圣经亦有印证本心之功能。龙场悟道事件中,阳明在获得深刻的悟道体验之当下,即“以默记《五经》之言证之”,而“莫不吻合”,这是以经印心的经典例子。龙溪在描述乃师龙场悟道的过程时,亦特别点出此以经印心之向度:“征诸四子六经,殊言而同旨,始叹圣人之学坦如大路。”(《王畿集》,第33页)日本阳明学巨擘中江藤树(1608-1648)曾指出:“经者,上帝之诰命,人性之注解,三才之灵枢,万世之师范也。然徒得其辞而不得其意,则尊信虽笃,受用虽勉,而不能免胶柱之弊。或略虽有得其意者,不以温恭自虚穷之,则不能无六弊等之病,而又或徒为讲习讨论之间思虑者,亦有之。是以穷经之法以自虚为先,而后当得圣经之主意,而体认熟察,而观吾心,吾心之合于圣经者,为真为正,吾本心也。吾心之违于圣经者,为习为邪,非吾本心也,乃后来染习之迷心也。”(转引自黄俊杰,第25页)

   以经传印证吾心说明良知虽在吾心,但吾心并不就是良知,故须辨认与印证。王心斋说,孔子之“时中”,全在“韦编三绝”。有人问心斋:“良知者,性也,即是非之心也。一念动或是或非,无不知也。如一念之动,自以为是,而人又以为非者,将从人乎?将从己乎?”心斋答曰:“良知者,真实无妄之谓也。自能辨是与非。此处亦好商量,不得放过。夫良知固无不知,然亦有蔽处。如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而孔子曰:‘尔爱其羊,我爱其礼。’齐王欲毁明堂,而孟子曰:‘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若非圣贤救正,不几于毁先王之道乎?故正诸先觉、考诸古训,多识前言往行而求以明之,此致良知之道也。”(《王心斋全集》,第62页)通常认为“二溪”(王龙溪、罗近溪)是王门“直趋本根”进路之典型,然近溪在论存养本心时专门告诫门人:“完养之法,可不只任自己意思,须时刻警醒,必求无愧古之至圣。如孟子姑舍群贤三圣,以愿学孔子,夫岂能亲见孔子面耶?只是时时刻刻,将自己肝肠,与经书遗言,精详查对,用功坚久,则或见自己本心,偶合古圣贤同然处,往往常多,然细微曲折,必须印证过后,乃更无敝。若初学下手,则必须一一遵守,就是觉得古圣经书于自心未稳,且当常谦虚,质正先觉,决不可率意断判,以流于猖狂自恣之归也”。(《罗汝芳集》,第122页)

   王龙溪对经典与发明本心之关系更有系统之论述。在描述自己的开悟过程中,他非常看重自己跟阳明之间围绕《六经》的交谈:“时举六经疑义叩请印证,面相指授,欣然若有契于心”。(《王畿集》,第427页)他反复告诫学人:“有求为圣人之志,然后可与共学。学者,学为圣人也。束书不观,游谈而无主;独学无友,孤陋而寡闻。考诸古训,质诸先觉,乃学之不容已者。”(同上,第478页)由此可见,圣经、圣人(先觉)、圣传(古训)、道友是圣学(“学为圣人”)的结构性因素。针对有人谓阳明尝教人废书之传闻,他明确答复说:“不然也!读书为入道筌蹄,束书不观则游谈无经,何可废也?古人往矣,诵诗读书而论其世,将以尚友也。故曰‘学于古训乃有获’,学于古训所谓读书也。其未得也,有触发之义;其既得也,有栽培之义;其得而玩之也,有印正之义。鱼兔由筌蹄而得,滞于筌蹄而忘鱼兔,是为玩物丧志,则有所不可耳”。(同上,第249页;另参见第198、341页)圣经于圣学(成圣之学、修身之学)有“触发”“栽培”“印正”三种意义,而且这三种意义乃表现于不同的修行阶段。值得注意的是,龙溪还把这种看法归结为乃师的圣经观:“予闻之师曰:‘经者,径也,所由以入道之径路也。圣人既已得道于心,虑后人之或至于遗忘也,笔之于书,以诏后世。故六经者,吾人之纪藉也。汉之儒者,泥于训诂,徒诵其言,而不得其意,甚至屑屑于名物度数之求,其失也流而为支。及佛氏入中国,以有言为谤,不立文字,惟直指人心以见性,至视言为葛藤,欲从而扫除之,其失也流而为虚。支与虚,其去道也远矣。’予尝谓:‘治经有三益:其未得之也,循其说以入道,有触发之义焉;其得之也,优游潜玩,有栽培之义焉;其玩而忘之也,俛仰千古圣人先得我心之同然,有印正之义焉。”(同上,第421页)龙溪这里所引述的阳明观点庶几可概括陆王心学一系对待经典的态度:既反对泥于训诂而不求得意之态度——其弊在“支离”,亦反对束书不观、不立文字之态度——其弊在“虚妄”。可以说,圣经在陆王处同样具有“引翼提撕匡救”人心之作用。刘蕺山曰:“后儒之言曰:‘古人往矣,六经注我耳。吾将反而求之吾心。’夫吾之心未始非圣人之心也,而未尝学问之心,容有不合于圣人之心者,将遂以之自信曰:‘道在是。’不已过乎?夫求心之过,未有不流为猖狂而贼道者也。”(《刘宗周全集》第4册,第17页)此或针对陆王心学之弊而发,然陆王本人论学果有此弊否?此不能不辨也。

   更为重要的是,圣经作为载籍其意义如何,最终仍然需要读者自己去“兑现”,就如同西语云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心学一系对经典诠释之中的主观性现象及其流弊深有洞察,欧阳南野说:“载籍者,已往之师友;师友者,见在之载籍。其用一也。然人性往乐独学于载籍,而不乐共学于朋友,可不察其故哉?朋友规切,则人己相形,情伪将无所容,而胜心为之抵牾。载籍则其人已往,或得缘附意见,而胜心无所拂逆,故凡学载籍而无朋友之助,鲜不锢于胜心,而流于自用”。(《欧阳德集》,第291页)而“师友”恰恰是心学一系工夫论说不可或缺的向度。

   2.从师亲友

   “与君子游”(《大戴礼记·曾子疾病》),在儒家交友之道之中有着深厚的思想渊源。早在《诗经》之中,“友”就已具有“成己”的修身意义:“朋友攸摄,摄以威仪”,“虽有兄弟,不如友生”。孔子有言“毋友不如己者”(《论语·学而》),曾子则明确提出“以友辅仁”(《论语·颜渊》)的观念,孟子也说:“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子·万章》)在儒家义理系统中,一方面强调为仁由己、我欲仁斯仁至矣这一德性主体的自主、自立、自由的一面,另一方面又非常注重“友”在个人“为仁”过程中不可或缺的辅助作用。儒家既深知人之成长极易受环境的影响:“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荀子·劝学》),又意识到朋友在个人成长历程中的作用:“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礼记·学记》)孟子甚至提出尚友古人的思想:“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孟子·万章》)

   在陆王心学一系看来,自觉、自悟、自省、自立、自主、自信、自顺、自正、自神、自清明、自广大这一主体性的“自力向度”,固是第一义的,但这一“自力向度”的开展却又有赖于“他者”的参与,罗念庵有语曰:“父母生我身,朋友成我仁。”(《罗洪先集》,第32页)没有师友这一“中保”“中介”(mediator),“自力向度”就很难打开,即便偶有所开显,亦难持久,更难以避免陷入偏颇与自负之窠臼。

   第一,师友是学道之途的一个路标,甚至是第一个路标。有弟子问象山:“学问之道何先?”答曰:“亲师友。”(《陆象山全集》,第307页)“学”跟“依师”“从师”有着不可分割之关系:“所谓学之者,从师亲友,读书考古,学问思辨,以明此道也。”又说:“惟是谈学而无师承,与师承之不正者,最为害道。”(同上,第17、125页)职是之故,心学一系固然强调本心自觉、立志之于求道之重要性,但同时也意识到“独学”之鄙陋,故反复申明立志须与从师、依师结合在一起:“道非难知,亦非难行,患人无志耳。及其有志,又患无真实师友,反相眩惑,则为可惜耳”。(同上,第9页)阳明也说:“今世无志于学者无足言,幸有一二笃志之士,又为无师友之讲明,认气作理,冥悍自信,终身勤苦而卒无所得,斯诚可哀矣。”(《王阳明全集》,第158-159页)邹聚所有“做学问须从朋友上做起”(《邹聚所先生文集》,第511页)之说,罗近溪则说:“如汝实实要入此门,则先须办个必为圣人之志。志意坚定,方好去寻真师友。遇着真师友,方才有真口诀。真师口诀,与如今书本讲说的,半句不容妄说,塞住路径,半步不得前移,困心衡虑,忘日忘年,自然有憬然悟、默然惺。虽是得得艰苦,是住得安乐也”。(《罗汝芳集》,第31页)立志→寻真师友→得真口诀,这可以说是心学一系“为学”的三步曲。

第二,“路标”的作用是指示行人通向目的地,真师友的最重要作用在于指点吾人本心、良知之所在。本心、良知人人本具,但如无他者之指点却又难免茫然而不自知,如阳明说:“良知者,是非之心,吾心之神明也。人皆有之,但终身由之而不知者众耳”。(《新编王阳明全集》,第1614页)杨慈湖任富阳主簿时,断完一场买卖扇子的官司后,问陆象山:“何为本心?”象山说,刚才断扇讼,是者知其为是,非者知其为非,此即本心。慈湖问:“止如斯耶?”象山大声说:“更何有也!”慈湖遂大悟其本心。罗近溪说:“道固当反求诸心,非人指示,安知所谓心?又安知所以反而求之也耶?故曰: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合人与己而师始得之矣。(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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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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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 2017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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