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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向磊 苏毓淞:民主解固

——西方自由民主制的危机

更新时间:2018-12-02 01:22:18
作者: 褚向磊   苏毓淞  
一些民意调查数据中所显示出的公民对民主支持度的下降及其他现象是否足以成为判断民主制度处于解固过程的依据。

   就第一个问题而言,属于质疑派的英格尔哈特提出,从长期来看,建立民主制度的进程一直是一个高潮与低谷交替出现的过程。在20世纪初期,只有少数民主国家存在,而且按照今天的标准,当时甚至不存在一个完全民主的国家,而在一战结束后、二战结束后以及20世纪后半叶,都出现了民主国家的数量大幅增长的高潮时期。虽然在每次高潮之后都会出现一个低谷,但民主国家的数量从来没有跌回到20世纪初期的水平。到了21世纪初,大约有90个国家可以被视为是完全民主的国家。⑦简言之,在质疑派看来,民主制度的扩张从来就是一个波浪式前进的过程,现在出现的一些民主危机并不足以成为提出一般性的民主解固命题的依据。对此,解固派则指出,他们并不认为民主解固的出现一定意味着民主的崩溃,但现在的一些新的政治现象理应获得严肃对待,尤其考虑到历史上一些国家在发生民主崩溃前,都出现了民主解固命题所揭示的三种政治现象。

   就第二个问题而言,可以将其争论内容大致分为数据(事实)部分和解读(解释)部分。首先,就数据而言,双方所采用的数据库来源有相当一部分是重合的,不过双方在数据呈现的重点上存在较大的差别。在解固派看来,在公民对民主制度以及民主价值的支持方面,现有的调查数据反映出以下两个严重的问题。第一,在西方老牌民主国家中,公民对民主价值的不满出现了显著上升,具体表现在三个方面:对民主制度整体的支持度降低;对自由民主制的核心制度安排如公民权利的支持度降低;对威权制度如军事统治的支持度有显著的提高。第二,公民背离民主价值的现象在年轻一代中表现得尤其明显。与年长者相比,年轻人对民主的支持度更低。⑧质疑派则通过其他数据来源对以上两点进行反驳。第一,调查数据显示,24个西方国家中仅有12个国家的公民对民主价值的支持度出现了下降,换言之,还有一半的国家并不存在这种现象;第二,通过分析过去不同时代的数据,我们可以发现,年轻人对民主价值的支持度一直以来就低于年长者。⑨

   其次,尽管解固派与质疑派所使用的数据有着相当大的重合度,但双方在数据解读上始终存在严重的分歧。质疑派的解读体现了对民主巩固理论的信心。第一,尽管有一些国家出现了公民对民主制度和民主价值的支持度下降的情况,但并非所有国家都是如此,因此不必过于担心。第二,既有的批判性公民理论能够很好地解释年轻人对民主政府的表现存在不满的情况。虽然年轻人在体制内展开的政治参与有所下降,但他们更多地投身于社会运动等体制外的政治参与,这反而可以刺激民主质量的提升。⑩第三,解固派的数据分析结果无法区分年代效应、生命周期效应和阶段性效应,因此难以作为有力的证据来证明年轻人对民主制度和民主价值的支持度下降,更何况在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夺人眼球的民粹主义现象更多是在年长者的支持下发生的,而与年轻人无关。第四,观念上背离民主价值与实际行动之间还存在着距离,由于西方国家有着比较成熟的制衡制度,因而无需对此过于担心(11)。

   解固派的论述和反驳主要包括以下四点。第一,有一半国家的公民对民主制度和民主价值的支持度下降,此现象表明这一问题已经相当严重,这是民主巩固范式所没有预测到的,并不是非得等到所有国家都出现这一现象,才需要开始担忧和严肃对待这一问题。第二,现在年轻人对民主的支持度不仅低于同时期的年长者,而且也低于历史上处于相同年龄段的人群。事实上,有更多新的数据显示,各个年龄段的公民对民主的支持度都要低于以往的水平,因此这构成了民主巩固的一个十分严重的挑战,我们不能简单地以数据分析的模型存在缺陷为理由而对此加以忽略。而且,即便年轻人对民主的支持度的下降程度不如年长者高,那也并不意味着这不是一个严重的问题。第三,批判性公民理论无法解释公民如此严重地背离民主基本价值的原因,事实上,这一现象更可能是相对剥夺感、对民主制度缺乏回应性感到沮丧、对政治精英的愤怒以及长期疏离于现存政治制度之外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第四,对民主价值和民主制度的背离增加了民主制度未来遭遇危机的风险,虽然它不必然会导致民主倒退甚至崩溃,但会大大提高这种危险发生的概率。(12)

   虽然解固派和质疑派都认同西方各国出现的民粹主义潮流是对民主制度的威胁,但对于导致这一现象的机制和根源则存在相当不同的理解。在质疑派看来,至少就美国的民粹主义思潮而言,它主要是一种政治文化变迁导致的阶段性现象。他们认为,随着英格尔哈特所论述的价值观变迁不断深入,一些年长群体更加无法适应现在的社会形势,从而产生了更加强烈的逆反心理,并在最近的美国总统大选中被有效地动员了起来,简言之,现在的民粹主义情绪和运动在很大程度上是阶段性的政治文化现象。(13)解固派则认为,尽管难以明确判定现阶段民粹主义抬头的具体根源,但可以确定,这种几乎蔓延到所有欧美民主国家的民粹主义思潮必然有着深刻的经济根源和社会根源,而绝不是一种单纯的文化现象。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的是,其一,不断加剧的经济不平等使得普通公民对于现行的民主制度及其运行越来越不满,其二,现行民主制度的运行在很大程度上将普通公民排除在外,从而使得他们对现行制度产生了强烈的疏离感。这两个因素在很大程度上能够解释民粹主义运动为何获得了如此多的公民的支持。(14)

  

三、民主解固的历史教训与现实风险


   就民主解固的命题而言,能否从公民在政治文化上对民主价值和民主制度的消极态度推断出实践民主制度有可能发生倒退甚至崩溃,是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自然就要严肃对待调查数据所呈现出的不容乐观的民意;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便没有必要杞人忧天。针对这一问题,解固派提出了一系列民主倒退方面的历史教训来证明二者之间的紧密联系。

   解固派指出,在1995年的一次民众价值观调查中,“民主制度对治理国家是有利还是有害”的问题被首次纳入这类问卷调查,其后在全球进行的103次价值观调查中都曾经询问过这一问题。而在这些调查中,回答“相当有害”和“非常有害”的民众所占比例最高的两个案例分别是1995年的俄罗斯(43%)与1997年的巴基斯坦(32%)。在俄罗斯的调查进行四年之后,普京当选为俄罗斯总统。在巴基斯坦的调查进行两年之后,穆沙拉夫通过军事政变夺取了政权。此外,在1996年白俄罗斯进行的一次调查中,有相当多的民众对民主持怀疑态度,两年以后卢卡申科上台。在2000年伊朗大选前进行的一次问卷调查中同样呈现出民众对民主制度的不满,其后民粹主义者内贾德在大选中成功上台。在1990年代的委内瑞拉,民众对民主制度的失望情绪也十分严重,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了查韦斯的上台。(15)

   上述国家的政治体制严格来说并不属于自由民主体制,都缺乏民主传统和有效的问责机制,因此即便同样的民意状况出现在西方老牌民主国家,也不意味着会发生类似的民主倒退或崩溃。但是,上述案例表明,一旦反民主的民众情绪超过一个临界值,出现威权主义的政党、候选人或者政治运动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而这一点在当今的欧美国家已经表现出相当明显的迹象。事实上,在解固派看来,如果不是有相当数量的民众对民主制度甚至民主价值十分失望,那么带有浓厚的反民主色彩的民粹主义运动不会在当今的西方社会获得如此大的宽容甚至支持。

   对于近30年以来西方国家在民主制度的运行方面是否经历了显著危机,争论双方也有着相当大的分歧,我们同样可以从他们使用的数据及其对数据的解释两方面来进行分析。在质疑派看来,根据“自由之家”从1972年到2016年底对各个国家的评分来看,欧美民主国家的公民自由与政治权利近年来一直保持在稳定的高位,民主制度在运行方面并不存在解固的迹象。而且,其他重要的相关数据也支持类似的判断,例如民主多样性项目(V-Dem)、CIRI以及政体IV(Polity IV)等数据都表明存在同样的趋势。(16)而在解固派看来,建立在众多数据库基础上的全球治理指数(Worldwide Governance Indicator for Voice and Accountability)是讨论这一问题的更好的数据来源。(17)该数据显示,自1996年以来,西方国家的民主质量的确出现了明显的下降。例如,在控制腐败方面,从2000年至2016年,西班牙、法国和美国三个国家就出现了从基本良好到不尽如人意的明显下降。(18)

  

四、“民主解固”争论的启示

  

   总而言之,尽管福阿和芒克提出了民主解固的新命题,但是由于相关的学术研究和讨论还处在起步阶段,因而“民主解固”的概念还没有一个成熟的定义。不过,他们一再明确指出,民主解固并不意味着必然会出现民主倒退甚至民主崩溃,但是由于多项调查数据表明民众对民主制度和民主价值的支持度逐年下降,以及欧美各国出现了愈演愈烈的民粹主义危机,因此基于“民主巩固”范式所作出的欧美老牌民主国家的民主制度高枕无忧的预测是错误的。上述现象表明,一个民主国家即便完成了民主巩固,在其后续的发展中依然可能会遭遇到相当严重的冲击,人们应当对此保持警惕并及时应对,如果对这些问题等闲视之,反倒真有可能产生极为严重的后果。其实,即便是诺里斯等质疑派学者也同意,现在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度正在经历一些严峻的挑战。

   自第三波民主化以来,自由民主制度的影响力曾经处在前所未有的高峰。在西方老牌民主国家中,它更是成为了主流公众所认可的唯一的政治制度。在冷战结束后的乐观主义氛围下,福山提出的“历史终结论”在知识界更是风行一时。(19)然而,时至今日,在不同类型的国家和地区民主危机层出不穷,这使得此种乐观主义的情绪遭遇了严重的挫折,即便是福山本人也在其新著中提出了有别于“历史终结论”的新论述。福阿和芒克所提出的民主解固的新命题可以被称为这一反思浪潮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历史上来看,聚焦于现实的学术争论最终要依据现实发展来加以评判,因此在西方老牌民主国家的政治危机还处在开端阶段的今天,人们难以判定在围绕“民主解固”展开争论的双方中,哪一方会取得最终的胜利。从上述争论中,我们可以得到两点启示:第一,解固派所描述的民主巩固国家在政治文化、政治行为和制度运行方面出现的种种危机表明,民主化的各个阶段都应该被视为是动态发展的过程,并不存在一个静态的阶段,民主巩固阶段也不例外;第二,即便现阶段的民主解固现象最终被证明只是一种阶段性的危机,但它仍然说明西方现行的自由民主制度并非历史发展的终点,它依旧会面临自身的特定缺陷所导致的政治危机。

   注释:

   ①Juan Linz and Alfred Stepan(eds.),Problems of Democratic Transition and Consolidation,Baltimor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96.

   ②Guillermo O'Donnell,“Illusions about Consolidation”,Journal of Democracy,Vol.7,No.2,1996,pp.34-51.

③Pippa Norris and Ronald Inglehart,“Cultural Backlash and the Rise of Populism”,(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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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国外理论动态》2018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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