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杨迎平:施蛰存划“右派”的前因后果

更新时间:2018-11-30 00:51:33
作者: 杨迎平  
说施蛰存“由‘第三种人’变成了第二种人,历史给他提升了一级。……到社会主义革命时期,他却以在拥护共产党、拥护社会主义的人民之外的反对共产党、反对社会主义的第二种人的姿态,挺身而出,施放冷箭了”(19)。马上有人跟着姚文元附和:“正像姚文元同志说的,施已从由‘第三种人——第二种人’,变成反社会主义的人。”(20)姚文元以“反对共产党、反对社会主义”给施蛰存定了性,施自然就成为名副其实的“右派”了。对于姚文元这样的人,施蛰存的评价是:“这些人是浩劫中的风云人物,他们兴风作浪,趾高气扬,前后判若两人。结果是与浩劫同归于尽。”(21)8月,施蛰存果然定为“右派”,上面叫他在“右派”通知书上签名,并问“有什么意见?”施蛰存说:“没有意见。”大笔一挥签了字,成为“右派”,从此不能上课。

   《文汇报》虽然紧跟形势组织了“口诛笔伐”的批判,但中央并不满意,认为批判力度不大。7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说:“《文汇报》至今不准备批判自己大量报导过的违反事实的反动新闻,大量刊发的反动言论,大量采用过的当作向无产阶级进攻的工具的反动编排。……欠债是要还的,《文汇报》何时开始还这笔债呢?”(22)

   面对上上下下的“围剿”,《文汇报》编辑部不敢怠慢,立即表示认罪,不仅在《文汇报》转载《人民日报》社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而且发表蒋文杰执笔的本报社论《向人民请罪》,说自己“犯了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罪”(23)。《文汇报》盲目地给自己戴上莫须有的罪名,确实是不得已,蒋文杰后来回忆说:“那篇《向人民请罪》的社论,是临时突击出来的。7月1日清晨7时半左右,我刚上班,还未坐下,就被石西民叫去,他通知我:反右派斗争已经打响,《人民日报》社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已经发表,陈水(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已去文汇报动员揭发批判,你马上去报社,根据揭发材料,学习《人民日报》社论,代《文汇报》写篇社论谢罪。……我读了《人民日报》社论,知道来头不小,感到压力很重,觉得浦熙修、徐铸成是完了,现在的问题是救出报纸,救出编辑,救出《文汇报》党组。”(24)徐铸成是《文汇报》的总编辑,浦熙修是《文汇报》的副总编辑兼驻北京办事处主任,这一年,二人都被打为“右派”,果然是“完了”。

   编辑部在7月3日登出《我们的初步检查》,直接揭露了总编辑徐铸成和副总编辑浦熙修的“罪行”,说《文汇报》是在他们的把持下才发表资产阶级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的,把所有的“罪状”都推在两个主要负责人的身上,反正他们是完了。编辑部态度诚恳,目的是救出报纸:“报纸编辑部,正在进行学习,从这次错误中吸取教训。我们感谢党的教导,一定要继续深入进行检查。我们恳切希望广大读者多予帮助,普遍揭发我们的错误。”(25)在《文汇报》编辑部的号召下,揭发批判逐步升级,接着,《文汇报》又发表了《作家们投入反右派战斗》,对所有在《文汇报》发表过鸣放文章的人进行清算。“欠债是要还的”,《文汇报》开始偿还这笔欠债了。

   对施蛰存的批判延续了半年多的时间,据不完全统计,《文汇报》发表批判施蛰存的文章四十多篇。另外《人民日报》、《解放日报》、《新民报》、《光明日报》等多种报纸发表批判文章共计近百篇。

   在各报刊对施蛰存进行批判的同时,施蛰存所在单位华东师范大学的师生也开展了对他的批判。施蛰存的同事和施蛰存所教过的学生除了写文章批判外,还召开了大大小小的批判会几十次。在全校的师生大会上,党委书记常溪萍说:“施蛰存二十年前就是反共的,他宣扬封建主义和法西斯主义。他主张有才即是德,他想拉着大家都去做剥削者、反动统治者的奴隶,不要人们忠于人民,忠于社会主义事业。”(26)党委书记对施蛰存的定论是“反共的”,是“宣扬封建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在他的带动下,全校师生便无顾忌地在大会上积极发言批判施蛰存的“一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

   在学校批判施蛰存的同时,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也组织了批判许杰、徐中玉等“右派分子”的大会,有人在发言中即“驳斥施蛰存现在的乱世说和才与德的谬论”(27);有的报道还说:“许多老作家都是二三十年前在鲁迅先生领导下和影响下和‘第三种人’有过斗争的,谈起右派分子施蛰存,大家恨得咬牙切齿。”(28)《文汇报》还发表社论说:“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在最近一月来连续举行了多次反右派斗争的座谈会,对上海文学界的右派分子许杰、徐中玉、孙大雨、施蛰存、徐仲年、鲁莽等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反人民的言行,进行了无情的揭发和说理斗争,剥下了他们的皮,显出了他们的原形。”(29)同年9月4日,《解放日报》发表了巴金、周而复、柯灵、唐弢、章靳以、郭绍虞、赵家璧、严独鹤、罗稷南等九位作家联名的公开信《进一步开展文学界的反右派斗争》,因为是著名作家、翻译家的文章,《人民日报》在当月即全文转载。文章说:“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已经揭露了右派分子许杰、徐中玉、施蛰存和党内右派分子王若望等。对于这些右派分子,我们已经举行过全体会员的座谈会十一次,小型会二十多次。我们一定要把这个斗争搞得深入透彻,打垮右派分子的一切阴谋诡计,要右派分子低头认罪,重新做人。”(30)这篇文章反映出上海作协召开的反右座谈会有三十多次,可见力度之大。

   以上批判施蛰存的人,大多数是施蛰存的朋友和学生,当时写出批判文章、做出批判之举,确实是迫于政治形势的压力不得已而为之,施蛰存能够理解他们,从不怨恨,虽然他们有的说对施蛰存“恨得咬牙切齿”,有的说要“剥下他的皮”,但施蛰存说:“我也从来没有冤家,当时的批判实际上也就是一种做戏,其实每个人对我都有好感,我又没有得罪过人。”(31)对于这样的跟风批判,很多当事人后来都有过忏悔,最有代表性的是巴金,他在《随想录》中说:“我并不像某些人那样‘一贯正确’,我只是跟在别人后面丢石块。我相信别人,同时也想保全自己。”(32)巴金痛心地说:“印在白纸上的黑字是永远揩不掉的。子孙后代是我们真正的裁判官。究竟对什么错误我们应该负责,他们知道,他们不会原谅我们。……想到那些‘斗争’,那些‘运动’,我对自己的表演(即使是不得已而为之吧),也感到恶心,感到羞耻。”(33)

   1958年,施蛰存与许杰、徐中玉等“右派”一起到上海郊县嘉定劳动。改造两年后,1960年回华东师大在中文系资料室工作。徐中玉回忆说:“‘反右’之后,蛰存先生的职务、学衔、原工资全被撤去,给贬到系资料室去搬运图书、打扫卫生、应付门面时,他仍继续铢积寸累,夜间回家偷偷做业务工作。那时他只领取百余元生活费,老夫人持家素无收入,他只能抽八分钱一包的‘生产牌’劣烟,每天上下班来回原须坐四站公共汽车,也常改为‘安步当车’。还多次随学生下乡劳改。”(34)

   虽然回到了学校,但是仍然没有远离政治运动,开会、劳动、学习,他这个时期的日记,简单地记录了其时的生活状态:

   自今日起,校中集中学习反修正主义两周,上下午均有会,因不得暇矣。(1964年2月24日)

   学生下乡参加秋收劳动,老教师集中学习《实践论》及教改。每日上午有会,因之较不得闲,今日去嘉定参观马陆公社棕枋大队,丰收气象甚好。(1964年10月29日)

   下乡参加劳动,上午摘棉花,下午访问贫农,五时始归。(1964年11月5日)

   今日起集中在红专学院学习毛泽东著作,为期二周,上下午均须到校,遂无读书作文余暇。(1964年12月14日)(35)

   1964年12月8日,施蛰存六十虚岁,妻子陈慧华为他燃华烛一双,以作庆祝,施蛰存说:“自念入世匆匆六十春秋,多在刀兵水旱、政治纷乱中过却,可谓生不逢辰矣。”(36)划“右派”以后的施蛰存日子过得很艰难:“一九五八年,工资降级,稿费收入也断绝了。嗷嗷待哺的人口多,我把这两部《金瓶梅》卖了两百元人民币。”(37)

   注释:

   ①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注释本)》,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243页。

   ②③④施蛰存:《夏原和知识分子》,1956年11月23日《文汇报》。

   ⑤施蛰存:《咬文嚼字》,1956年12月15日《文汇报》。

   ⑥施蛰存:《才与德》,1957年6月5日《文汇报》。

   ⑦洪子诚:《1956:百花时代》,山东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29页。

   ⑧《〈文汇报〉今天继续出版了》,1956年10月1日《文汇报》。

   ⑨邵力子:《庆祝国庆七周年并贺〈文汇报〉继续出版》,1956年10月1日《文汇报》。

   ⑩朱强:《〈文汇报〉副刊的风雨60年:渡尽劫波“笔会”在》,2006年10月26日《南方周末》。

   (11)周扬:《周扬文集》(二),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504页。

   (12)(13)(14)(15)毛泽东:《事情正在起变化》,《毛泽东选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第367、393、425、427页。

   (16)郑重:《我看到的黄裳》,《书城》2006年3期。

   (17)黄裳:《忆施蛰存》,《夏日最后一朵玫瑰:记忆施蛰存》,上海书店出版社2008年版,第19页。

   (18)阿木:《辟〈才与德〉》,1957年6月20日《人民日报》。

   (19)姚文元:《驳施蛰存的谬论》,《文艺月报》1957年第7期。

   (20)(27)《作家们投入反右派战斗:上海作协部分作家座谈毛主席报告》,1957年6月23日《文汇报》。

   (21)施蛰存:《三军与匹夫》,1986年9月15日《新民晚报》。

   (22)《〈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1957年7月1日《人民日报》。

   (23)蒋文杰:《向人民请罪》,1957年7月2日《文汇报》。

   (24)蒋文杰:《1957年的三篇社论》,《群言》1999年8期。

   (25)本报编辑部:《我们的初步检查(下)》,1957年7月3日《文汇报》。

   (26)《华东师大召开全校师生员工大会》,1957年6月27日《解放日报》。

   (28)本报记者:《在作协大厅里》,1957年7月4日《新民报》。

   (29)《上海作家们,进一步深入展开反右派斗争》,1957年7月30日《文汇报》。

   (30)巴金、周而复、柯灵等:《进一步开展文学界的反右派斗争》,1957年9月4日《解放日报》。

   (31)朱健国:《施蛰存的第五扇窗户》,《文学自由谈》2004年9期。

   (32)(33)巴金:《随想录》,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51、176页。

   (34)徐中玉:《回忆蛰存先生》,《夏日最后一朵玫瑰:记忆施蛰存》,第33页。

   (35)(36)施蛰存:《投闲日记》,《施蛰存全集》第5卷,第1679-1688页。

   (37)施蛰存:《杂谈〈金瓶梅〉》,《随笔》1986年第6期。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3740.html
文章来源:《新文学史料》2017年04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