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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兴云:一个围观读书人的故事

——《孔乙己》的一种细读

更新时间:2018-11-25 21:50:10
作者: 谷兴云  
也成为嘲笑材料。在他们看来,仿佛这个读书人活着,就是一个笑料。(6段)

  

   第二部分(4、5、6段),小说接连写两场围观,表现的是,酒客们对孔乙己没完没了的嘲讽与戏弄。这是所写围观的重要内容,属围观常态,即经常性的,酒客对孔乙己的凌辱。但并非小说要写围观的全部,后文还有两场。

  

   孩子与围观

  

   鲁迅关爱孩子,他呼吁:“完全解放了我们的孩子!”⑥在其小说世界里,总是活动着孩子的身影。《孔乙己》的篇幅十分有限,但也给孩子留出两段。前一段写孔乙己对小伙计的关心。开始两句,是行文的衔接,情节的交代。“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这句值得注意的,一是“在这些时候”,比上段末尾“在这时候”,多了一个“些”字,即多了“不定的数量”(辞书释义),就是上面写的围观,不限定这次或那次,可以是多次,亦即常态。二是“附和着笑”,就是随着笑,跟着众人“笑几声”,这与酒客挑起嘲笑,制造哄笑,而且作为“家常便饭”,有明显不同,小伙计没有参与围观。“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句,其中“每每”,就是常常,此处既是补充说明(掌柜平时也挑起围观),又为后文专写掌柜的挑逗设下伏笔。掌柜问孔乙己,是为“引人发笑”,就是引导大家(主要是酒客们)笑起来。由他直接出面逗引、戏弄孔乙己,形成群体发笑,是为活跃气氛,吸引人来店喝酒,属于生意经,去动机与酒客略有不同。下面,即这段主要文字,写孔乙己与小伙计的对话,表现二人的关系不同于其他人(酒客、掌柜等)。“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孔乙己不是自我封闭,自甘孤独的人,他渴望与人交往,但在鲁镇成人中,在咸亨酒店,没有人愿意与他平等地聊天,他只好“向孩子说话”。“向”,具有主动性。接下去,小说通过语言、神态、情绪等的对比描写,显示二人的一热一冷。对孔乙己,写他关注小伙计,热心教写字,教认字。其语言是,一问:“你读过书么?”(不问别的事,作为读书人,他最关心孩子的,是读过书吗。)二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三说:“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所谓“这些字”,不限于一个“茴”字,意思是要多学。)并且鼓励他“将来做掌柜”,如何如何。四问:“回字有四样写法(这属于文化知识,孔乙己确实懂得不少),你知道么”:前后4写语言。其神态与动作是,一“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二“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三“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 四“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也是4次,写神态动作变化。这些描写,充分表现出孔乙己对小伙计的关注与热心。这种关注、热心,不见于众酒客,更别提掌柜了。对小伙计,写他对孔乙己的冷淡:只“略略点一点头”代表回答,“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感到“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以至“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其内心活动是,“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等等。孔乙己的热,与小伙计的冷,形成鲜明对比。对二人的处理,以写孔乙己为主,写小伙计为次,主次分明。——本段所写小伙计对孔乙己的冷淡,是20多年前的事,与上文“我”补述孔乙己身世时的态度(经过生活历练,对少年时代的情感、认识,已经有所反思)存在差异;与酒客们的嘲笑、戏耍,更是不同。小伙计当年嫌弃孔乙己的,只是“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着眼其生活的困窘,不是学酒客,嘲笑他“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等等。(7段)

  

   小说写孩子的第二段,相比第一段,属于略叙(前段380字,这段只142字),写一群孩子对孔乙己的围观。“有几回,邻舍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这些孩子,比小伙计小几岁,属于儿童,自然更幼稚、单纯一些,没有大人的势利。孩子之来,是被酒店的笑声吸引,“赶热闹”。他们所以“围住了孔乙己”,只是觉得这人有些特别,并没有说什么,做什么。是孔乙己采取主动:“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对于围住自己的孩子,孔乙己没有驱赶,或者视而不见,不予理睬(这种情况在生活中很常见),而是拿自己的下酒物,分给他们吃,以为他们吃完就会散去(被孩子围着,毕竟不是好事)。但孩子们没有散,还想再要,“眼睛都望着碟子”。这下,“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为什么“着了慌”?因为喝两碗酒,只买一碟茴香豆“做下酒物”,碟中物本就不多,何况已经吃了一些。他担心孩子自己动手拿,所以“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同时向孩子解释,何以不能再给。“弯腰下去说道”,这弯腰动作不可忽略,孔乙己固然“身材很高大”,但面对眼前的孩子,完全可以直身说话,不必弯下身子;弯下腰,是放低身段,平视对方,这样亲切一点。“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句末是句号,叙述语气。)这不是责怪的话(贪吃,给了还想要),只是说明原委(有点商量意味):我还要用来下酒,不能再给了。接下来的动作、语言,更有意思。“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接连三个动作:“直起身子”,表示解释完,恢复正常状态,结束对孩子的告白;“又看一看豆”,再察看剩余的下酒物;“自己摇头说”,自我证实茴香豆确实不多了。连续两句自言自语:先一句“不多不多!”句末用叹号,是孔乙己带着感情的自我欣赏:茴香豆给得好,既应对了孩子,又不影响自己下酒。(“不多了”与“不多”不同,前者是对孩子说的,后者是对自己说的,各有所指。)第二句“多乎哉?不多也。”随口引一句《论语》中的话,颇为贴切(意思是:给多了吗?不多呀!)是进一步自我陶醉,形态可掬。最后,孩子的围观结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这里,补充交代孩子的数量,是“一群”(送出去的茴香豆自然不少),他们终于全走了。孩子是“在笑声里走散”的(不是他们自己嬉笑着走散),这笑声,应发自酒店里的人们。可见,孔乙己与孩子的一番交集,他的举动、话语,尤其最后一句转文(之乎者也),又一次“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这段所写孩子围观,与前文写的酒客围观完全不同。在这里,孔乙己虽是被围观者,但他居于主导地位,不仅未受伤害,反而得到一次表现与宣泄的机会。如此处理,既展露其人性的可贵一面(亲切对待陌生孩子,平等对话),又显示他自我满足、称心如意的情绪。(8段)

  

   第三部分(7段、8段),是对孔乙己的正面描写,表明:一个潦倒的读书人,虽跌落在社会底层,备受欺凌与侮辱,但依然保持读书人的自我尊严,以及正常人的喜怒哀乐。与第二部分的反面描写(表现其备受欺辱)恰成对比。

  

   掌柜的围观及故事的结尾

  

   小说从概叙转入特叙,即从叙述平日的围观(酒客之辈为看客),进入描述最后的围观(掌柜为看客),特地设置一个小段,就是所谓过渡段。其实仅一句话:“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对这句话,叶圣陶先生的专文《<孔乙己>的一句话》⑦,已经作了精辟分析,研究《孔乙己》者应该参看。叶老的见解,在此不予引录或重述,这里只写一点个人的理解。前半句“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实际是对孔乙己沦落中的遭遇,所受嘲笑与欺辱(即鲁镇人,尤其酒客们从孔乙己所得“快活”与“欢乐”)的浓缩与概括,十多年里,孔乙己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后半句的“没有他”,含两重意思,既指孔乙己一段时间的消失,也指他永远走去;“别人也便这么过”,指孔乙己带给鲁镇人的所谓快活,只是暂时的,作用微乎其微,鲁镇生活的无聊,混沌,则永恒不变。(9段)

  

   下面两段,写掌柜对将死的孔乙己,进行最后赏鉴。前段的开始:“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为什么是中秋前?依照传统习俗,中秋与春节,店铺均须结账,而春节期间要关门过年,中秋却不歇业,照常开门做生意。再者,中秋过后,就是肃杀的寒冬,这与孔乙己悲凉的死去,气氛相协调。为什么写结账?不结账,就发现不了孔乙己欠钱,也就没有后面的讨账。慢慢的(连同后文,两次“慢慢的”)结账,就是精细地计算,也因生意清淡,顾客少(后面说,只有一个酒客,再后,一个也没有),不必抓紧算。欠十九个钱,是两次喝酒欠下的,其中一次,孔乙己要了两碟下酒菜(最奢侈的一次,平常都是买两碗酒,一碟小菜,九文钱)。下面写掌柜与一个酒客的对话。那酒客告知,孔乙己所以“长久没有来”,是因为他偷了丁举人家的东西,“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而掌柜则一再追问,“后来怎么样?”“后来呢?”“打折了怎样呢?”从这番对话,可思考:1、为什么是丁举人,而不是赵贵翁(《狂人日记》),鲁四老爷(《祝福》),或者赵太爷、钱太爷(均见《阿Q正传》)之流?一则丁举人有钱,穷困到极点的孔乙己,说不定真想去偷点值钱的东西,不再是“书籍纸张笔砚”;二则丁举人又有势,(“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他可以私设公堂审小偷,任意处置偷他东西的人。(《阿Q正传》中,有一个“百里闻名的举人老爷”,也是代表权势的的老爷。)2、掌柜为什么一直追问“后来怎么样?”不是关心孔乙己被打断腿,他只是想知道,能不能讨回孔乙己欠下的十九个钱。——这一段是铺垫,交代孔乙己被丁举人毒打致残,而掌柜只关注孔乙己欠的钱。(10段)

  

接下来一段,也是从节令,特别是气候写起:“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这里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与下文的孔乙己“穿一件破夹袄”,构成对比。接下去,“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为什么是下半天?此时正是散工时候,却没有短衣帮到来,“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热热的喝了休息”。生意真的很清淡,也是暗写鲁镇(浙东地区,乃至更大范围)的经济萧条。在这时,孔乙己出场,但只是声音。“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为什么声音“极低”?断了腿而又饥寒交迫的孔乙己,说话已经没了气力,应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请看此刻的他:“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还能认出,是那个“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的买酒人吗?(命运的变化,莫过于此吧。)所以,掌柜看到他先问:“孔乙己么?”接着就讨债,“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在听到许诺“下回还清罢”(孔乙己自己,真的认为还有下回?掌柜也许相信,因为孔乙己过去“从不拖欠”)之后,开始了赏鉴:“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注意,是“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孔乙己的回答:“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孔乙己终于对掌柜,也是对所有看客,发出了抗争,虽然似乎微不足道,没有多少力量,却是发自内心。但赏鉴仍继续:“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在抗争之后,又提出恳求,“孔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这恳求,这“不要再提”,也是针对所有看客的。而掌柜引起围观的效果,只是:“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可谓效果微微,招来稀稀拉拉几个人,他们不是酒客,也许是邻居和路人;已经布不成看客的阵势,更不能“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围观的式微,自然与与咸亨酒店生意惨淡,甚至衰败,有密切关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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