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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飞舟:暑期调研有感

更新时间:2018-11-24 01:44:40
作者: 周飞舟 (进入专栏)  
这是一个道理,他只能种水稻,因为水稻不用天天去弄。我说的“适应性”,指的是产业要在这个地方活下来,不是说水土适合、适应这里的水土就行,还是要适应这里的“乡土”。“适应性”就是要有“乡土性”,这是个非常有社会学味道的大问题。很多人不懂社会学,就是会算数、会算账,其实越算越吃亏。现在有很多资本家,从村里包了很多地——反正村里地便宜——看到什么赚钱就大规模种什么,其实最终很难转到钱。不能只算经济账。

   有人讲发展经济学中的“雁行”理论,认为沿海的工业可以往内地搬。这是非常教条的。其实搬到内地的劳动力密集型企业,很多都赚不到钱。因为内地的劳动力成本,比东部还高。像样的劳动力都走了。什么叫“像样”、“不像样”?我们在河北阜平县一个贫困村做调查,那里有个箱包车间,组织留在村里的妇女缝箱包,一天60块钱。这对贫困村来说是很好的收入机会了。但是这个厂子两年了都挣不到钱,搞到现在才勉强持平,不赔不赚。它遇到的问题是,这些妇女劳动力“不像样”,干着活,突然说要回家做饭看孩子,说走就走。做箱包都是流水线,一环断了就很麻烦。农民都是说走就走。问题是很复杂的。她在厂子里不是个好“工人”、“劳动力”,但是她在村里是个好“媳妇”、好“妈妈”。因为厂子已经在这个村投了资了,所以只能继续干,也不能说搬走就搬走。这才是农村产业的实际情况。松散式管理、或者所谓的人性化管理,是中国乡村企业的常见管理模式,因为它的管理对象,不是资本主义社会里标准意义上的labor。我们对劳动力的定义,是个体化、理性化、自我利益最大化的,但是农民不是这样。你罚了一个妇女,她觉得非常丢人,哭了一场,走人了。不光自己走,还带着她的姐妹都走了。不能说他们素质低、人品差——要面子的人,人品都不会差到哪去。只是咱们用的标准,和农民的标准不太一样。

   再讲个故事,湖南永州的一个贫困村。一个本县的商人,付给农民流转费,包了1000多亩土地,大规模地种水蜜桃。水蜜桃,前期投入很大,三年以后才有回报,所谓“桃三杏四”。这个是扶贫的模范做法,不但付给农民流转费,而且还给农民创造了大量在桃园里工作的机会,都会付给农民工钱。农民自己没有资本,种不了桃,现在资本家来,资本和劳动相结合,一举两得,不是很好嘛?但实际情况可不是这么简单。大家要注意,你们以后去田野,才开始看到的东西都只能算是了解情况,不能算是调查。你要和他谈到一定程度,一个障碍被打破了,才能进入他的真实状况中。我和那个商人老板的谈话一开始是他下乡扶贫的自我表彰会,后来才变成了他的诉苦会。以前我做资本下乡研究的时候就观察到这个问题,各地都在“筑巢引凤”,你持资待投的时候,就是凤凰,飞来飞去到处考察,很爽。一旦你找到地方投了资,就不是凤凰了,就变成狗,地方就在“关门打狗”,反正你也走不了了。那位种桃的老板,今年是种桃的第三年,桃树试果,挂果50万斤,应该有点儿收益吧?结果呢,三分之一掉地上了,三分之一被偷了,只收了三分之一,还都是被偷剩下的。这就是适应性的问题,也可以叫做“乡土扎根”的问题。扎根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我们的社会结构是非常严密的,外来的人、外来的东西,要怎么扎根,是非常复杂的问题。

   产业扶贫是扶贫的关键问题,但是真正做的好的、做的长的少,很多都是一哄而上、一哄而散。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只算经济账,眼睛里没有“人”、没有 “农民”。如果你不用当地的农民,你用外地人、你用机器人,则另当别论。但农业生产就是有一些特别的困难,是很容易偷懒磨洋工,是很难监督的。这个不像在工厂里,弄个车间主任,再安些摄像头,谁偷懒扣谁奖金,你能在你的田里处处安上摄像头吗?所以说,扶贫最关键的问题,既不是设施、也不是资金,是人的问题。发展好产业,最重要的问题,就是能人返乡——这些事,靠外人做不好,靠自己的不行的人也做不好。农村的人才和产业发展互为因果,这是非常重要的道理,应该大讲特讲。

   另外,扶贫工作和扶贫机制也很重要。此次调研,最深的感受,是一些此前没有的体验。我之前不懂所谓“脱贫攻坚战”是什么意思。看上去形式化的东西特别多,给你们这些外人看的,都是一套套完备的表格、材料、文件。因为不停地有人来视察,有人来督导。扶贫形式化的问题,我相信大家都看到了很多吐槽。其实硬把干部派下去驻村,就是很形式化的事情。但是吐槽这些形式化问题,要有限度,因为事情本身比你想象得复杂。你下了现场,和扶贫干部聊多了,他们就会和你聊特别多的事。硬把干部派下来,其实他们自己也未必愿意,心里未必安稳。这是一个问题。我认识了一个干部,他的孩子明年就要高考了,他却只能在这个村里坐着,心里已经长了草了。但是他仍然做了很多好事,还不是他自己说的,是他的扶贫对象说的。他的扶贫对象的孩子生病了,医生都是他帮忙托关系找的——农村社会,农民最缺的就是关系。我是说,他做的这些东西,很多扶贫干部做的一些实际的好事,不能被埋没掉。很多人用形式主义这样一句话就否定了他们辛辛苦苦的工作。形式化的东西也有两面性,即使你不想去,但是你被强迫去了,然后你看到了贫困户的情况,心有不忍,就做了事情,这就是“真心”帮扶。真心帮扶,最重要的不是帮扶,而是真心。你只要是真心,对方就能感受得到。社会学,最重要的,就是要关注心与心的感通。对别人的真心,你不用很聪明就能感受得到,有的时候你反而因为太聪明——太精明了而感受不到、不相信,那你说你到底是真聪明还是真傻。

   还有一个问题也是社会学很关心的问题,就是村庄的伦理问题。以前,是大家都穷,或者是谁打工谁富裕,农民觉得是很公平的。但是现在,因为你被定为建档立卡的贫困户而我不是,就因为我家收入比你多了一点点,结果你有各种好处,而我什么都享受不到,农民就会觉得不公平。这个对村庄的伦理会有负面的影响。因为时间的关系,我就先讲这么多。总之,大家以后要多找机会去田野调研,这个对学习社会学来说是个秘方良药,大有补益。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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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大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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