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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跃进:文学史为什么选择杜甫

更新时间:2018-11-22 00:46:40
作者: 刘跃进  

   摘要:唐代三百年,也就是七、八、九这三个世纪,是中国诗歌史上的黄金时代。而八世纪中叶,又是黄金时代最耀眼的一章,以李白、杜甫为杰出代表的唐代许多第一流的诗人相继登上诗坛,笼括宇宙,笔削山岳,盛极一时。李白功在承先,将六朝遗风暂告一段落;杜甫功在启后,影响遍及中晚唐,遥导宋诗的先河。

   关键词:杜甫  诗魂  历史选择

  

   相对于李白生前名满天下,杜甫则不为世人所重。杜甫(712- 770),字子美。祖籍襄阳,生于巩县。因郡望京兆杜陵,故自称杜陵布衣、杜陵野老、杜陵野客。困居长安时,曾居住在城南少陵塬,[1]自称少陵野老,人称“杜少陵”。唐肃宗时曾任左拾遗,又称“杜拾遗”。在成都严武幕府曾任节度参谋、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或称“杜工部”。他一生飘零,备尝苦难。临终之际,他曾作《南征》诗云:“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偶题》又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诗人在政治上绝望之后,便全身心地投入到诗歌创作中。杜甫的创作成就,与他的个人遭遇密切相关,更与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密切相关。

   杜甫进入文学史,经历了曲折的过程。诗人谢世四十三年后的唐宪宗元和八年(813),杜甫嫡孙杜嗣业迎杜甫灵柩回到偃师,葬于首阳山下,陪伴他的远祖杜预、祖父杜审言,并请元稹作《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元稹推崇杜甫“上薄风骚,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专”,给予极高评价。中唐大诗人韩愈《调张籍》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将李杜并称。晚唐孟棨《本事诗》称杜诗为“诗史”,[2]既反映了唐代曲折发展的历史,同时也反映了他个人颠沛流离的生活轨迹。宋代江西诗派,推崇一祖三宗,一祖就是杜甫。明代杨慎,首次使用“诗圣”这个概念称赞杜甫。[3]

   在历史的天平上,杜诗的价值得到最准确的反映。

  

一、杜甫的自信与自卑

  

   杜甫对自己的才华充满自信。这缘于四个方面:一是远祖的武功儒术,二是祖父的文学传统,三是皇室的姻亲血脉,四是盛唐的豪迈自信。

   杜甫的十三世祖是杜预,博学通达,明于历代兴废之道,常言:“德不可以企及,立功立言可庶几也”。他是西晋名将,人称杜武库,“言其无所不有也。”太康元年(280),他率军南下,平定江南,“以功进爵当阳县侯”(以上所引并见《晋书》本传)。杜预又是著名史学家,自称有“左传癖”。所注《左传》至今流传,是研究《左传》的必读著作。所以,他在立功立言方面,可谓功垂青史。《南部新书》载,杜预刻石为二碑,一沉方山之下,一立岘山之上,他觉得这样做,无论天地发生怎样的变化,名声可以不朽。公元741年,杜甫在杜预坟墓所在地首阳山下居住,作《祭远祖当阳君文》,引以为自豪。晚年漂泊荆楚,他时常想到杜预,曾说:“吾家碑不昧”(《回棹》),指的就是杜预所刻两方碑以及他所创立的赫赫功业。

   杜甫曾祖任巩县令,祖父杜审言是初唐诗人,一如杜预,非常自信,说“吾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吾笔当得王羲之北面”(胡璩《谭宾录》)。他的作品较多地抒写了宦游的伤感,有一些比较清新的句子。如《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起句就颇有气势:“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独”字,“偏”字下得不同凡俗。《文选》载殷仲文诗“独有清秋日”,《薛元超墓志》记载薛元超八岁作《咏竹诗》:“别有邻人笛,偏伤怀旧情。”与杜审言诗均有异曲同工之妙。“物候新”,略近陶渊明诗意:“气变悟时易,不眠知夕永”,即感悟到季节的变化,颇有伤逝之感。“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是传诵一时的名句,说梅柳一过江就像换了春妆似的,又将愁情轻轻荡开去,所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杜甫颇以这样的祖父自豪,说“诗是吾家事”(《宗武生日》),“吾祖诗冠古”(《赠蜀僧闾丘》)。

   据张说《赠陈州刺史义阳王神道碑》推断,杜甫的外祖母是唐太宗第十子李慎的次子义阳王李琮与周氏的女儿,外祖父的母亲是高祖第十八子舒王李元名的女儿。[4]说明在杜甫的身上,还流淌着李唐王朝的皇族血脉。他的家国情怀,他的忠君爱国,不仅源于个人的际遇,也与其皇室血缘有着某种关联。他自称“奉儒守官,未坠素业”。所谓“素业”,即素王功业,显然是以恪守儒家道统自居的。他诗歌所表达的情感,常以家国为一体,如“向来忧国泪,寂寞洒衣巾”,[5] “不眠忧战伐,无力正乾坤”[6]等等,后人说他“一饭未尝忘君”[7],与身世有关。

   诗人出生这一年的七月,唐玄宗李隆基即位为帝,翌年改年号为开元元年。[8]诗人一生经历了唐玄宗、肃宗、代宗三代皇帝。

   杜甫幼年丧母,寄居在姑母家。不幸的是,他与姑母的儿子同染疾病,姑母的儿子病死,这让他从小就背上比较沉重的思想包袱,不无悲剧色彩。后来,他把这段经历写进《唐故万年县君京兆杜氏墓志》中。诗人晚年写下大量诗歌来回忆幼年的生活,为我们提供许多第一手资料。譬如他五十五岁流寓西南时作《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序称:“余尚童稚,记于郾城,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浏漓顿挫,独出冠时,自高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洎外供奉,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公孙一人而已。”所谓“童稚”,不过六岁,看过公孙大娘舞剑,留下终身难忘的印象。这一方面说明公孙大娘技艺高超,另一方面也说明诗人自孩提时代就有非凡的艺术感受力。他又说自己七岁就会作诗:“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壮游》)。《进鵰赋表》也说:“臣幸赖先臣绪业,自七岁所缀诗笔,向四十载矣,约千有余篇。”[9]他成为一代文豪,绝非偶然。

   杜甫十四、五岁即与名人交往,《壮游》:“往昔十四五,出游翰墨场。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颇得时人赏识。从二十岁起,他用将近十年的时间开始江南的漫游生活。唐代诗人自来就有一种漫游之风。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说:“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乃仗剑去国,辞亲远游”。远游,不外乎给自己寻找生活的出路,结交名人,扩大声望,然后再去应考,便容易中举。唐代诗人所以如此,自有其独特的历史背景。众所周知,魏晋南北朝时期奉行的是一种门阀制度,不看才能,只凭门荫,以至于“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晋书·刘毅传》)。我们读左思与鲍照的诗歌,如“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左思《咏史》),“自古圣贤皆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鲍照《拟行路难》)等等,不难理解当时下层文人对于这种制度的极度失望。唐太宗恢复科举制度,拆除士族门荫相袭为官的阶梯,为中小地主阶级出身的文人打开仕进的门路,影响极为久远。当时考试科目很多,影响最大的主要有两科,一是明经科,二是进士科。当时有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说明进士考试最难。进士科以诗赋取士,能否及第,主考官的态度至关重要。所以,进士备考,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浪迹南北,投诗献赋,借此积攒声誉。陈子昂初入京城,用演奏世传名琴作宣传,当众摔琴,惊悚四座,然后他拿出自己的诗作,分发听众,一时名声鹊起。朱庆余行卷张籍,作《闺意献张水部》:“昨夜洞房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沈祖棻《唐人七绝诗浅释》指出,仅就“闺意”而言,此诗已经写得相当动人。然而它的本意还不在此,作者是想通过“闺意”来试探自己能否考中,就像新婚女子一样,如果能得到公婆的喜爱,那就平安无事。作为一个举子,如果能够被主考官欣赏,则前程无限。作为主考官,张籍的答诗也颇为巧妙:“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敌万金。”因为朱庆余是绍兴人,故将他比喻成“越女”。朱庆余是幸运的。唐代每年的进士考试中者廖廖,而多数是名落孙山。许多文人为此患得患失,白首考场。贾岛作诗以苦吟出名,他的《送无可上人》有两句得意之作:“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接着自注道:“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另外一则著名的趣闻是关于“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的“推”字与“敲”字的定夺。韩愈取“敲”字,并有一番绝妙别解。这样用功的人,科举路上却不顺利。《下第诗》说:“下第唯空囊,如何住帝乡。杏园啼百舌,谁醉在花傍。泪落故山远,病来春草长。”裴晋公于兴化里凿池起台榭,贾岛方下第怨愤,题诗亭中云:“破却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蔷薇花落秋风起,荆棘满亭君始知。”其对于主考官之怨愤之情,溢于言表。孟郊一生穷愁潦倒,故《赠别崔纯亮》诗称:“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进士考试,多次不第,内心充满苦闷。《下第诗》说:“弃置复弃置,情如刃剑伤。”又《再下第》诗:“一夕九起嗟,梦短不到家。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当他年过半百,终于考中进士后,其得意忘形的心情自是难以言表,故作《登科后》诗:“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郊寒岛瘦”,可以说是唐代大多数诗人科举境遇的一个缩影。

   杜甫也走着和其他诗人相同的道路。他登临山川,结交名士,开阔眼界,增长见识。最初,他在江南漫游,那里的山光水色,悠久的文化遗存,给诗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在金陵看到顾恺之画的维摩诘像,说“虎头金粟影,神妙独难忘”(《送许八拾遗归江宁觐省甫昔时尝客游此县于许生处乞瓦棺寺维摩图样志诸篇末》)。祖国秀丽的山川景色和悠久的历史文化哺育了一代又一代唐代诗人。

   二十四岁这年,诗人去洛阳参加进士考试,几乎没有悬念而落第。这在当时很正常,杜甫并未在意,又开始北方的漫游生活,“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壮游》)。现存最早最有名的诗便是这时所写的《望岳》: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是写东岳泰山。岱宗句,即谓群山之首。齐鲁句,总写泰山。“岱宗”二句,总写东岳泰山的高大,古老而充满生机。齐鲁是春秋时古代诸侯国名,以泰山为界分为一南一北。此句既有地理意义,又有历史意义;既有空间含义,又有时间含义。但是,历史的意义和时间的含义是在暗中交待出来的,是暗写;空间的地理位置是明写。“青”既表示颜色,更表示生机,这是给泰山敷色:山岩布满青色,充满生机,由山下望去,一片苍翠,生机勃勃。“未了”,即延伸无尽之意,用在时间与历史方面,说明古往今来泰山永远是青色苍茫。读至此,永恒的感觉产生了。同时庄重的感觉也产生了。这是从大处下笔,十字中,尤以后五字为重要,内容重,分量大,前五字是铺垫,用轻松的散文句式开头。如果无后五字,简直不成诗。“造化钟神秀”,钟,凝聚。这句是说,大自然把天地间一切灵淑之气都凝聚在泰山之中。“阴阳割昏晓”形容泰山高大,竟能把日光挡住,割成南阳北阴。《水经注》写山之高大:“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只写出山阴的一面。杜诗则写出两面。这是用大手笔给泰山赋形。前四句重在写景、述志,后四句抒写诗人自身感受,看山使人心胸开阔,使人眼界高远:“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写的是眼中所见,是浮动的层云,是飞翔的归鸟,但写云写鸟,仍然是在写泰山,给泰山作动态的装点。诗人将自然景物人格化,似乎高山也可以灵动飞翔。结尾二句跳出看山,翻出新意,由看山想到登山。孟子说:“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王之涣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杜甫这两句诗,极富哲理意味,展现盛唐气象。

天宝三载(744),诗人三十三岁,在洛阳与李白相会,不久又结识高适。三人相善,登高赋诗。《遣怀》:“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翌年在济南又与李邕相识,作《陪李北海宴历下亭》,称“海右此亭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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