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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猛:用具与礼器——形而上学的中国检讨

更新时间:2018-11-21 15:23:19
作者: 李猛 (进入专栏)  
什么是艺术家?比如说什么是画家做的工作。比如画家画一张床,就像梵高曾经画过一个卧室,卧室里面有一张床,当然这张床你如果去看的话会发现梵高画的比例非常糟糕,我估计这张床是没有任何功用的。有人研究过梵高画的门和窗都是根本不可能关上或者合上的,床也是没有办法躺人的,因为它根本就站不住。这是他画的一张床,我想这个例子可能对梵高不太合适。

   苏格拉底问这张床是怎么造的,回答者说,床是照着工匠做的那张床画的。那么工匠这张床又是怎么做的呢?工匠的这张床是按照床的idea(理念/相),也就是形式和形状所做的。我们知道,工匠是把木头做成了床,但是床的idea不是他做的,也就是说不是工匠自己发明了床的形状,而是照着这个形状所做的。这个形状,用柏拉图的说法就是“床是其所是的东西”,简单的说就是床的本性。因此,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就说,当你说看见的比如说在卧室里的那张床的时候,木匠所做的这张床比起真的那张床,即床的真理,我们今天说是“真理”,“理”字不太好,也就是“真床”。这张床比起真床是暗昧不清的床,这个其实很难理解,因为我们没有看见那张所谓真的床,我们能看见的都是工匠做的能躺在上面睡觉的床。床的idea,因为我们的身体都是有形的,可能没法躺在那张床上。但是苏格拉底说,比起那张真正的床,所有我们看到的工匠做的床都是暗昧不清的。

   所以,苏格拉底说,我们一共有三张床。一张是画家所画的床,然后是木匠所造的床,还有一张是那张在自然中的床,也就是本性中的床。这个自然当然不是我们眼睛所能看到的,而是在其本性中的那张床。他说最后这张床,这里他用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其实在希腊里很少见的一个描述,就是神所完工的一张床。神被称为一个自然作用者,即自然的工匠,是他造了一张真正的床,工匠照着这张床再去造我们现实中躺着睡觉的那张床,画家又模仿工匠造的床,再去画各种床。这里就是一层层的模仿关系。因此,最具有存在意义的,在存在等级上最高的是神所造的那张床,只有一张,我们所有用的床都是工匠照着那张床做的,画家只不过照着我们睡觉的那张床的形象又画了一张床,这是骗骗小孩子的“床”,其实那根本不是床。

   这是柏拉图的一个描述,这是一个存在者的技艺。在分析这个的同时,柏拉图又讲,在这里其实你看到了三种不同的技艺,一种技艺是画家的技艺我们称之为模仿的技艺;其次是造床工匠的一个技艺我们称之为制作的技艺;画家模仿的技艺和制作的技艺其实在希腊语中严格来讲都是制作,它们最终要取决于一个更基本的技艺——使用的技艺。也即是说造一个什么样的床其实是由使用这个床的人所决定的。比如你要做一个笛子,一定要让吹笛子的人来告诉你怎么做。因为使用一个事物的人才对该事物有真正的经验和知识。

   这是一个线索,我们一方面有三种床,最高的那个就是神完工的那张床的idea;另一个线索是在这个系统里什么最终决定了制作的根源,是人们使用的这个东西。柏拉图在《理想国》里有一句原话非常重要,他说,每一种器具、生物乃至于事情其德性美好乃至正确都不是针对别的,而是针对它的用途而言的。为了这个用途,它也就是无论是器具还是各位(各位是生物),各位所做的事情才被制作出来或者自然生成。也即是说无论一样东西是被做出来的还是自然生成的,各位是自然生成的,桌子、教室、这个楼是被制作出来的。但是无论前者后者它都是取决于使用上的用途。因此我们看到任何一个东西其实有双重的起源,一个起源是它使用的技艺,这个技艺也即是它的用途决定了它的目的,告诉我们关于它的知识,也即是说使用者有关于床的最根本的知识。然后呢,另一个根源是什么呢?是这个床的最根本的造作者,是所谓的神。这是两个不同的来源但是它们指向了共同的东西,也就是说我们现实中看到的万事万物是由于其用途规定了目的,只不过这个用途所规定的床的形式、形状,有可能是神在最初做的,但是在世间是由我们人使用展示出来。

   这样的一个逻辑,柏拉图有一个非常精彩的运用,在他著名的《蒂迈欧篇》里。这对西方思想影响非常大,因为在中世纪,希腊被罗马征服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柏拉图许多对话后人是读不到的,《蒂迈欧篇》一直能够保存下来,而里面讲的所谓宇宙被创生的故事,当然柏拉图写的时候这只是一个神话,但是这个神话的要害就在于,神这个工匠是怎么做这个宇宙的,当然在那里他并没做这个idea,他只不过是照着这个idea做了万事万物的东西,但是它里面同样有这两个根源。这是我们说的非常重要的一点,即使在柏拉图这里,用具,像床这样一个器具,它的真正来源是它的使用,是它的使用决定了它的制作,而这个制作有三个不同的等级,最根本的是制作出这个东西的外形、形状,而不是直接做出这个木头,那么然后,工匠只不过是照着这个形状进行进一步的制作,那么我们说当然,亚氏的哲学和柏拉图的哲学有非常大的差别,但是亚氏在《物理学》里所做的讨论,我认为他继承了《理想国》里柏拉图关于使用的这个技艺在所有技艺中居于本原性的这样一个重要的想法,也就是对于我们眼下看到的一张床来说,亚氏只不过不是说我们还有一张真床,那张真床,真实的床就是在这张床上,只不过是这样床的外形和形状,也就是所谓的eidos(形式)不是独立存在的,而就在这张床里面,只不过它是加在这张床的质料上,就是这堆木头上,当一个工匠制作一个东西的时候,他既不做形状,也不做木头,他只不过是要将这个形状加在这个木头上,这是亚氏的基本想法。

   我想提醒大家注意的是,这样一个讲法是在《物理学》第二卷探讨自然的概念中提出的。我说注释者非常困惑的一点就是在这里,我本来要讨论自然,并且最初一个最基本的区分就是自然的东西,存在物里面有自然的东西,出于自然的东西和出于其他原因的东西,其中主要是出于人工的东西,那么最终却用人工的逻辑来讲自然的制造物,那么这个我们说并不是偶然的,不仅在这里,比如说在亚氏《形而上学》核心卷。我们知道亚氏的《形而上学》很庞大,不止是一本书,可以说是丛书,其核心卷是讨论整个自然存在物的形式,这是非常重要的一卷,那么在里面讨论自然存在物最基本的存在方式就是它的形式,不涉及到质料,那么最初在明确提到这一点的地方也同样是在探讨人造物,也就是人造物是怎么来,亚氏说人造物最初的形式是在制作者的灵魂里,也就是在造床的木匠的脑袋里。那么因此我们说海德格尔在有关《物理学》第二卷第一章有一篇著名的论文,其中提到“难道亚氏这样说,岂不是自然就是被理解为是一种自行制作吗?”也就是说我们虽然区别了自然和人工,但其实自然不过就是像人一样去做事,自然不过就是一种自己的制造,桌子是人工的,是指工匠来制造它,自然的树就是自己把自己制造出来,这难道不是一个很奇怪的想法?

   这个想法是否成立,坦率的说,我认为并不完全对,亚氏实际的讨论要比这复杂得多,但是他确实揭示了整个形而上学背后一些更根本的因素,这个因素并不在于他把自然理解成完全的人工、技艺或者制作,而在于他认为当我们用来分析人工的用具的形式和质料之间的关系,就是说任何一个东西都是在它的材质上面施加了我们使用它的目的,这个目的赋予这个东西一个形式,这样的逻辑是贯穿亚氏考察自然和形而上学以及自然基础的形而上学的一个重要线索。

   我另外举两段话,一段话是在《物理学》第二卷第八章,亚氏说:“如果一座房子是由自然生成的东西,那么它生成的方式与它现在由我们这种由技艺所制作的没有什么两样,同样,如果一个自然的产品,它在生成的过程中不仅靠自然,也借助技艺,那么它也和现在像自然一样没什么差别。”我想我们今天我们非常容易接受这个观念,比如,各种转基因食品,或者试管婴儿。我们认为自然也可以造人嘛,亚氏常举的例子就是人造人,现在你也可以造人,你造出来的人被认为和自然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在亚氏那个时候,我们说另一段话“只不过在自然中比在技艺中,目的和美的程度更高,也即是说自然就像是一个工匠造动物啊,只不过自然造得比人更好。”只不过我们今天认为我们可以做得更好,自然有些缺陷,我们可以防御病虫害,我们可以用一个办法比自然做得更好。自然做的西红柿是红色的,我们可以做成彩色的,甚至可以把酸的西红柿做成青色的,把甜的做成红色的,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哈,但是我觉得在原则上没有什么困难。这是一个基本的逻辑。就是说,自然和技艺在根本上,在形而上学立场上有非常大的共同之点。

   这样的一个逻辑,20世纪的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强调,这实际上构成了西方形而上学一个非常根本的逻辑,也就是说西方形而上学整个的传统都把一个东西看作是做好的、现成的东西,或者叫做现成存在者,或者叫做既成的物,只不过就我们认识一个东西,我们是把认为所有的东西都像摆在这儿的这张桌子一样,所以我们知道它有一个外形,有一个受到这个外形所约束的被外形所规定的质料,这是一种认识。当然海德格尔所做的主要的努力就是说这样的一个关系,恐怕不是事物非常根本的一个关系,就是说摆在那儿,用来被你认识的这个桌子并不是这张桌子最根本的关系。那什么是这个桌子最根本的关系呢?是当我和这个桌子在使用的时候遭遇的形态,什么意思呢?任何一张桌子,各位用的这张桌子是被你用来放在下边记笔记,上课打盹,疲劳的时候依靠,它是这些用途的桌子,不是用来举例的桌子,不是用来被一个木匠在制造前去分析它的形态的桌子。

   这样的一个思路,海德格尔说,在繁忙中我们所上手的东西才是世间存在者存在的方式,我们不去具体解释他的形而上学的思路。但是我们仍然可以看到,海德格尔所做的工作仍然是把我们带到理想国中苏格拉底所讲的基本的洞察,只不过他强调的是在使用中所遇上的物,它就有更根本的一个特征,他称之为上手啊,入手啊这些状况,而不是在手外的这样一个现成东西。但是更根本的这样一个器物、万事万物的东西能够被理解,首先是人的使用这样一个东西,也就是它最终要被理解为一个用具。只不过海德格尔说,你真正认识它的时候是使用一个东西时出现了故障——这东西坏了,这时候会发现需要去了解它的本性,认识它的功能;也就是说恰恰在一个用具不合用的时候,这个物质才能被纳入一个认识的关系。

   但是我认为这个与其说是改变了用具形而上学,不如说是说明了用具形而上学如何根深蒂固地构成了西方形而上学的传统最主要的一个线索。当然我们看到自柏拉图以降的西方思想,这个线索现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特别是在古代当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提到那张由神制造的最真实的那张床,床的idea,形式。但是总的来说在古代思想里,床的本性不是神设置的,但是这个思想很容易就被改造——刚才我们说的那个对自然的理解的模式,非常容易被纳入到基督教的从希伯来来的一神论的传统。也就是说在这个传统里,整个世界是神所造的。只不过我们现在搞清楚使用、制作的根源不是人,也不是奥林匹亚的神,而是绝对的,最终的那个造物主的神。所以把神理解为造物主,和希腊思想里用具形而上学的思想可以很好地结合起来。

我经常喜欢引用的这段话就是《利维坦》的第一句(这本书是讲实证哲学非常重要的著作),它第一句清楚地表明了这里面的逻辑。它说:“自然,这也是上帝借以遍历或统治世界的神的技艺,而人的技艺就像在其他事务中一样,是模仿神的技艺。”神的技艺是什么?也就是自然。只不过人要模仿神的技艺来制造一个人造的动物。到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得出,这就是所谓我讲的。在这里这一句话里,霍布斯非常完美地把现代形而上学里对希腊用具形而上学的继承与一神论的创世观念的结合在这里体现了出来。也就是说自然——原来我们说自然和技艺是两分的东西,但是霍布斯讲得非常清楚:自然就是神的技艺,人呢只是要技艺模仿自然——人的技艺模仿神的技艺。今天我们的机械制作叫做“巧夺天工”,就是我们人像神一样,有了神的技艺而已。但是这条逻辑没有发生变化,既然神可以制造世间的万物,那么人也可以造一种人造的动物。人造的动物是一种很奇怪的说法:生物本意是自然所生的东西,但是霍布斯说生物本来也就是机械,所以我们也可以制造这些东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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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走向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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