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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清平:洛克自由意志观的悖论解析

更新时间:2018-11-20 22:10:53
作者: 刘清平 (进入专栏)  

  


自由意志与自由权益的逻辑断裂

——洛克自由意志观的悖论解析

  

   摘 要: 洛克虽然针对“意志”和“自由”做出了几乎是高度重合的概念界定,却未能进一步揭示它们之间的内在关联,反倒自相矛盾地硬将二者分割开来,甚至依据自由与必然的二元对立架构,断言“意志是否自由”的问题没有意义。结果,尽管他在讨论意志与欲望和需要的关系时又自发地承认了自由与必然的两位一体,并在某些问题上提出了深刻的洞见,但最终还是在否定自由意志与肯定自由权益的逻辑断裂中陷入了自败的悖论。

  

   英国哲学家洛克不仅特别强调“自由权益”,而且对于“自由意志”的千古之谜也十分重视,曾在其哲学代表作《人类理解论》里用了篇幅最长的一章集中展开讨论,后来还凭借“爱真理胜过爱自己”的自我批判精神反复加以修改。但遗憾的是,尽管他也在某些重要问题上提出了深刻的洞见,其基本观念依然包含着种种难以自圆其说的自相矛盾,并且与其政治学代表作《政府论》所阐发的自由权益说之间也出现了严重的逻辑断裂。本文试图依据笔者在一些文章里提出的有关自由意志的新见解[①],对此进行初步的分析。

  

   一、意志与自由的彼此分离

  

   洛克是从能力角度考察“意志”问题的,将它与“理解”并列看成是人类心智的两种基本能力,认为“理解”作为“思想(智慧、知觉)的能力”主要是围绕观念及其关联形成知觉,“意志”作为“偏好的能力”(“意愿”)则主要是启动或阻止、继续或结束人们的身心行为,并且强调二者可以彼此促动,但不能相互支配。[②] 不难看出,这种两分法已经潜含着后来休谟提出的“是”与“应当”的区分了:一方面,理解的功能是从实然性的角度认知各种东西的存在状态;另一方面,意志的功能则是从应然性的角度提出从事行为的价值诉求;所以,两者之间虽然相互影响,但毕竟位于不同的层面上,不可随意混淆。

  

   当然,洛克尚未自觉意识到这种区分,更不会察觉到这种区分构成了解开自由意志之谜的钥匙。从他反复主张“意志(will)与欲望(desire)不可相混”来看,他仍然像大多数受到认知理性精神影响的西方哲学家那样,认为“意志”是在思想(理性)的指导下启动或阻止各种行为的,所以才与属于情感范畴的“欲望”截然有别。换言之,洛克虽然将认知性的理解与诉求性的意志区分开来了,却没有看到意志和欲望作为应然性的诉求其实是一回事,都是旨在推动人们从事各种行为以满足自己的“想要(will)”“欲求”或“偏好”。在这一点上,洛克似乎还赶不上对他有很大影响的霍布斯,因为后者明确反对把“意志”界定成“理性的欲望”,并给出了一条有说服力的理由:按照这样的界定,就不可能存在“违反理性”的“自愿”行为了。[③] 不幸的是,后辈哲人忽视前辈哲人的洞见而沿着错误道路走下去的事例,在思想史上并非罕见。下面将看到,洛克自己后来也试图通过“不安”将欲望与意志联结起来,主张两者都源于人的“需要”。

  

   在界定了“意志”概念后,洛克马上就转到了“自由”的话题上,并围绕二者的关系提出了一种奇特的见解:一方面,他主张“没有思想、意愿和意志,就不会有自由”,认为自由要以意志以及理解作为自身存在的条件;另一方面,他又强调“有了思想、意志和意愿,也不见得有自由”,坚持把二者区分开来,甚至举出了几个“只有意欲而无自由”的案例作为证据:甲虽然有不想落水的意欲,但在桥塌的时候却没有自由的能力阻止自己从桥上掉下去;乙在上了锁的房间里出于自愿和朋友聊天,也没有自由的能力离开房间等等。[④]

  

   然而,稍加反思就能发现,与洛克想要论证的相反,这些案例与其说表明了意志与自由的分离,不如说表明了意志本身就具有“随意任性”的自由特征,并且还因此构成了评判人们是否在现实中达成了“从心所欲”的自由状态的唯一标准,以致离开了“意志自由”,我们就没法断定人们是否获得了“行为自由”或“现实自由”。例如,在第一个案例中,正是由于甲本来就有不想落水的欲望,他才会因为从桥上掉下去的运动否定了这种自由意志的缘故,感到自己陷入了违心背欲的行为不自由;换言之,只有以甲不想落水的意志自由为标准,他自己或旁观者才有可能评判他是不是享有在桥上正常行走的现实自由。而在第二个案例中,乙不仅在“自愿和朋友聊天”这方面实现了自己的行为自由,并且除非他随后又生出了“想要离开房间”的自由意志,我们同样没有理由断言,他单单由于“门锁了没法离开房间”的缘故,就陷入了违心背欲的现实不自由。

  

   身为哲学大师,洛克怎么会举出如此明显的自败例证呢?原因似乎在于他把“自由”理解成人们按照心智的偏好和指导从事或不从事身心行为的“能力”了。[⑤] 仔细分析会看出,这个定义与他关于意志的定义是高度重合的,甚至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都将二者当成“能力”混为一谈了,没能看到自由其实是意志本身固有的随意任性、从心所欲的内在特征。不过,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洛克不仅未能从这两个没有多大差别的概念界定中发现自由与意志的直接关联,反倒硬将它们分离开来,基于“意志是一种能力,自由乃是另一种能力”的理由,反复宣布“自由不适用于意志,如同速度不适用于睡眠、方形不适用于德性一样。……自由只是主体的一种能力,而非意志的属性或变异,因为意志本身也是一种能力”;“自由与意志彼此无关”,却忘记了自己明确说过“没有意志就不会有自由”“自由是指某种行为的存在或不存在依赖于我们的意志。” [⑥] 也是基于这条荒唐的理由,他才在刚才讨论的那两个案例中主张:如果一个人没有“自由的能力”实现自己的“意志”,就意味着他“只有意欲而无自由”,却没能看到这两个案例所展现的实际上是意志自由与现实自由(行为自由)之间的微妙区别:现实自由的最终达成一方面要以意志自由作为先决的条件和评判的标准,另一方面又取决于主体将意志自由付诸实施的能力是不是足够充分。所以,一个人由于缺乏实现意志自由的充分能力而无法获得行为自由,并不等于说他的意志诉求本身也没有随意任性的自由特征;相反,只有在承认了主体具有意志自由的前提下,评判他是不是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获得现实自由才是有意义的。

  

   既然在概念界定、逻辑推理和具体例证上存在如此之多的模糊混乱,洛克从中得出的结论自然也就很难站住脚了:“意志是否自由的问题是不适当的,只有人是否自由的问题才是适当的。……人在意志方面是不自由的。” [⑦] 不错,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导致这个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的主要原因,在于“自由”和“意愿”等名词的意思还不够清晰;但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他自己将自由视为与意志无关的另一种独立能力的扭曲性概念界定,同样妨碍了人们解开这个千古之谜。举例来说,300年后哈耶克一方面自觉继承了洛克的立场,声称“意志是否自由”的问题毫无意义,另一方面又猛烈抨击那种将自由说成是一种“能力”的观点,却没有察觉到这两者在洛克那里原本是直接相关的,结果导致自己也陷入了逻辑上的自相矛盾,尤其是无从解答下面的难题:如果说“意志是否自由”的问题毫无意义,他热衷于讨论的“自由是否至上”的问题又该从何谈起呢?[⑧]

  

   其实,类似的理论自败在洛克那里已经产生了。众所周知,他在《政府论》里不仅强调“每个人对其生来就有的自由拥有平等的权益”,而且还多次谈到人们“依据自己意志从事行为的自由”;正是依据意志与自由的这种直接关联,他才反复指出:人们拥有“在规则未作规定的一切事情上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做任何事情的自由”;人们的自由就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可以从心所欲地处置自己的人身、行为、财产以及全部财富的自由,在此范围内不受别人专断意志的支配而自由地遵循自己的意志”。[⑨] 换言之,洛克在此已经清醒地意识到:要想证成“人人生而自由”的基本观点,必须诉诸“人人都有自由意志”的逻辑前提。但问题在于,假如我们将洛克有关“自由是一种与意志无关的能力”的概念界定贯彻到底,并且像他那样主张“只要自由的能力受到约束,只要有强制性因素取消了从事或不从事行为的能力,我们的自由连同关于这种自由的观念就马上消失了”,[⑩] 却很容易得出“能力缺失或有限的人就不必追求自由、甚至不配享有自由”这个连洛克自己也不大可能接受的荒谬结论了。毕竟,每个人“生来就有”的“自由追求”或“自由权益”,倘若仅仅取决于他们是不是在现实中具备了实现这些追求或权益的“自由能力”,就将沦为一触即溃的海市蜃楼了。有鉴于此,洛克居然没有察觉到自己大致同时写成的两部代表作在这个关键问题上的直接抵触,尤其没有察觉到“意志是否自由的问题毫无意义”“人在意志方面是不自由的”等见解会掏空他主张“人们生来就有追求生命、财产和幸福的自由权益”的立论根基,的确有些匪夷所思。

  

   二、自由与必然的二元对立

  

   毫不奇怪,洛克在指认“人的意志不自由”的时候,也像许多西方哲学家一样站在了“不兼容论”的立场上,诉诸自由与必然的势不两立,特别强调“意志受到必然的束缚就会陷入不自由”。但反讽的是,这种原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二元对立架构,在洛克那里尤其显得漏洞百出,集中表现在他对“必然”概念所下的定义上:“凡是缺乏思想或者没有按照思想的指导从事或不从事行为的能力的地方,就会存在必然。……没有思想、没有意愿的主体,在任何方面都是受到必然支配的。” [11] 细究起来,这个定义以及洛克据此展开的论证至少包含了四个逻辑上的硬伤,以致他对二元对立架构的自觉认同反倒有点像是自我拆台。

  

   第一,按照洛克的“自由”定义,他的“必然”定义里的第一句话其实等于说:“凡是没有自由的地方就会存在必然。”换言之,他在此还没有针对“必然”说出任何肯定性的东西,就直截了当地将它理解成了“不自由”或“自由的不存在”,结果在尚未正面澄清“必然是什么”的情况下,便宣布“必然与自由是不共戴天的”,从而在概念界定中业已预设了自由与必然的二元对立架构。相比之下,古希腊的斯多葛学派与伊壁鸠鲁学派在确立这个二元对立架构的时候,至少还是首先指认了“必然”或“命运”具有“一定如此,不可能不如此”的“确定性”特征,然后才进一步强调它与“自由”的“想要怎样就怎样,不想怎样就不怎样”的所谓“随机性”特征之间的无法兼容。[12]

  

第二,洛克“必然”定义里的第二句话,则是把“客观”与“必然”的不同概念混为一谈了: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意愿”的东西,严格说来只是非“主观”的“客观”存在,并不见得因此就会在任何方面都受到“必然”的支配而完全不包含“偶然”的因素。(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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