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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王韦:尼采为什么是一位自然主义者

更新时间:2018-11-20 08:47:41
作者: 韩王韦  

  

   摘要:近年来,Brian Leiter等英美学者重提尼采与自然主义之间的关系,重新把尼采定义为自然主义者,引起了学界热议。议论的焦点在于:尼采是自然主义者吗?若是,他的自然主义是何种自然主义?以及尼采的自然主义能否与现代科学对接?尼采虽然承认自己是自然主义者,也主张过“快乐的科学”,但他所谓的科学绝非经验实证的自然科学,他的自然主义也绝非现代科学意义上的自然主义。尼采的科学以康德现象论为基础,却不以现象论为旨归,相反,他试图通过回归自然来超越现象论。尼采以权力意志和永恒轮回来理解自然。权力意志与自然的生成、流变有关,而永恒轮回则与自然的必然性、确定性有关。以此为基础,尼采构建了肯定生命之流变和命运之必然的自然主义哲学。

  

一、尼采是自然主义者吗?


   尼采晚期在《偶像的黄昏》中提出了两个重要概念:“回归自然”和道德“自然主义”。然而,究竟什么是尼采的“自然”和“自然主义”?尼采是不是一位自然主义者?这长期以来都是学界关心的话题。

   早在1890年,瑞典裔德国学者欧拉·汉森(Ola Hansson)就曾写过《尼采与自然主义》一文。他把自然主义理解为一种以左拉为代表的现代文艺流派,并试图在文章中探讨尼采与这一文艺流派之间的关系。[1]与欧拉·汉森一样,许多早期研究者都把自然主义看成是一种简单的,非哲学的思想。因此,他们要么像奥古斯特·多尔纳(August Johannes Dorner)那样,认为尼采的自然主义虽然独特,但却不是一种哲学观点;要么像雅斯贝尔斯那样,认为在尼采貌似简单的自然主义背后还隐藏有哲学深意。[2]59

   近年来,布赖恩·莱特(Brian Leiter)、理查德·沙赫特(Richard Schacht)、克里斯托弗·贾纳韦(Christopher Janaway)等英美学者试图让尼采与分析哲学传统对接,重提尼采与自然主义之间的关系,重新把尼采定义为自然主义者,从而引发了学界的争论。争论的焦点在于:尼采是不是一位自然主义者?若是,那么他的自然主义是何种自然主义?尼采的自然主义与现代科学的契合程度有多大?以及他的研究方法能不能与科学的经验方法对接?

   比如布赖恩·莱特就认为“因果关系和因果性解释”(Causation and causal explanation)是尼采自然主义的核心,而这也是近年来科学哲学关注的核心问题之一。[3]21以此为前提,他试图把尼采的自然主义科学化。在《尼采论道德》一书中,莱特把自然主义分为方法性自然主义(methodological Naturalism)和实质性自然主义(substantive Naturalism),并认为,方法性自然主义在探讨问题时要么会依仗于科学的成果,要么会依仗于科学的方法;而实质性自然主义则要么会从存在论角度“认为存在的只有自然事物”,要么会从语义学角度认为“任何概念的哲学分析都必须合乎经验探究”。[4]2-4莱特认为,自然事物之外没有超自然的存在,这是尼采实质性自然主义的主要特征;而尼采的方法性自然主义则体现在,他解释人类道德现象时,不仅受到现代科学成果(尤其是生理学)的影响,还体现在他试图“依据科学来探究道德现象的因果决定因素”。[4]6因此,无论在方法性上,还是在实质性上,尼采都是自然主义者。理查德·沙赫特认为,莱特试图将尼采的自然主义科学化,然而,科学自然主义却是尼采所鄙视的东西。与其说尼采的哲学是一种科学自然主义,不如说他的哲学是科学自然主义的解毒剂,也就是说,尼采在寻找一种科学自然主义的替代性方案。[5]188基于此,沙赫特给尼采的自然主义下了一个定义:“尼采可以被理解为一位自然主义者,因为他对一切人类事物的说明和解释,不与科学相冲突”,甚至在某些地方他“还受到了科学的影响”,并且他的说明和解释“不涉及到其他任何超越于此岸世界之外的东西”。[5]192可见,沙赫特将尼采自然主义的特征归纳为如下三点:1,尼采只关注此岸世界;2,尼采对此岸世界的论述与科学不冲突;3,尼采的某些论述受到了当时科学的影响。然而如果尼采的自然主义不过是沙赫特所归纳出来的这三点的话,那么我们当下的每个人似乎都能够称得上是尼采式的自然主义者了。尼采并不比我们每个人懂得更多。沙赫特把尼采哲学变成了大众化的常识哲学。沙赫特显然已经意识到,把尼采与经验科学严格对接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他试图在一种更加宽泛的意义上来解释尼采与科学的关系,以便使自己显得不像莱特那么激进。然而,把尼采哲学常识化、大众化即意味着尼采魅力的消失。

   赫尔穆特·海特(Helmut Heit)在《自然化视角:论尼采经验自然化的知识论》一文中提出了用自然主义来定义尼采时遇到的两难:如果我们放宽自然主义的内涵,使人人都是自然主义者,那么自然主义这个概念就会失去其存在的意义;而如果我们明确地限定自然主义的内涵,那么尼采是否是自然主义者就是成问题的。[2]63于是海特认为,虽然把尼采与自然主义联系起来不能说是全错,但在论证尼采是自然主义者的同时,研究者却需要提供许多限定性条款来避免指责,这些逃避指责的附加性条款如此之多,以至于常常会超出了研究的必要性而成为一种恶。因此,与其说用自然主义这样的标签来定义尼采,倒不如通过研究其哲学特色来丰富尼采。[2]57海特的观点无疑是正确的,但依此来为尼采撕掉自然主义者这个标签,却未免矫枉过正。因为,早在1873至1874年间,尼采在思考“伦理自然主义崇拜”[6]KSA7-723时,就曾经明确地宣称,“我们是纯粹的自然主义者”(Wir sind rohe Naturalisten)[6]KSA7-741。虽然如海特所言,自然主义这个词在尼采著述中出现的次数并不多,而且前后出现时的内涵也颇有不同[2]59,但它却是一个经过晚期尼采审定过的概念。尼采在他发疯前亲手审定过的最后一本书《偶像的黄昏》中提出“回归自然”和“道德自然主义”绝非偶然。如果说尼采早期在《悲剧的诞生》中使用自然主义更多遵循的是当时的惯常用法的话,那么,到了晚期《偶像的黄昏》那里,尼采就将这个概念打上了自己的烙印,使之成为了一个可以与超人、永恒轮回、权力意志相提并论的尼采式的概念。我们不能够因为自然主义这个概念出现的次数比较少,就将之屏蔽于视野范围之外。因为除了提出自然主义这个概念以外,尼采还针对人类的“去自然化”进程(形而上学传统、犹太-基督教传统),提出了“回归自然”[6]KSA6-150和“转化回自然”(zurückübersetzen in die Natur)[6]KSA5-169的口号和方案。显然,自然在尼采那里不仅是“重估一切价值”的标准,更是走向“超人”,开展“未来哲学”的前提与依据。

   无论我们承认或者不承认尼采自然主义者的身份,尼采的自然思想都是研究者无法忽视的。列奥·施特劳斯、洛维特等都曾经对尼采的自然思想有所论述。比如在《注意尼采<善恶的彼岸>谋篇》(1973)一文中,施特劳斯认为,尼采试图把人类历史整合到人的自然化进程当中去理解,因此,自然在尼采那里具有历史属性。[7]254施特劳斯想通过自然的历史化来阐释尼采未来哲学与传统哲学(比如说柏拉图主义)之间的延续性,而不像法国新尼采主义者(如福柯、德里达等)那样,强调尼采哲学与传统哲学之间的断裂性。

   洛维特与施特劳斯不同,他把尼采的自然概念看成是对“上帝死了”这一事实的弥补。因此,尼采的自然或自然世界在洛维特那里就具有一定的形而上学味道。洛维特认为,尼采的自然只是上帝的一个功能性替代品,自然作为永恒整体的必然性与人作为有限个体的偶然性之间的矛盾,只有通过“所有事件当中的绝对同质性(die absolute Homogenit?t in allem Geschehen)”才能够解决,这也就意味着,处于永恒轮回中的相同者(das Gleich),无论在类型上、还是力量上,都绝对的相似或者相等[8]478。如果说海德格尔试图通过权力意志来为尼采的思想寻找一种本质统一性的话,那么洛维特就是想通过相同者永恒轮回来为尼采的思想寻找一种本质统一性。显然,洛维特在阐释尼采自然思想的同时,达到了和海德格尔一样的目的:将尼采形而上学化。

   新世纪以来,一些英美学者为了让尼采与分析哲学传统对接,开始重新思考尼采与自然主义之间的关系,重新把尼采理解为自然主义者,以此来否定他的“形而上学家”和“后现代主义者”身份。这些学者要么像布莱恩·莱特那样把尼采的自然主义科学化(似乎尼采哲学本质上与现代科学一脉相承),要么像理查德·沙赫特那样把尼采的自然主义大众化(似乎不仅尼采,我们每个现代人都是自然主义者)。其实他们都忽视了尼采思想中不可通约的神秘主义元素。尼采虽然在思想上有过所谓的实证期,也主张过“快乐的科学”,但是他所说的科学绝不是追求经验实证的自然科学或科学哲学,而是以康德的严格现象论为基础,糅合了语文学、心理学、生理学的现代成果和方法,并且具有一定神秘主义倾向的科学。这是尼采为自己量身打造的科学。也就是说,这种科学只属于尼采自己。

  

二、尼采的自然主义是一种现象论吗?


   既然尼采的科学是以康德的现象论为基础,那么,他的自然主义是一种现象论吗?或者更确切的问题是,尼采是一位康德式的现象主义者吗?

   “现象论”或“现象主义”(Ph?nomenalismus)这个词在尼采公开出版的著述当中出现过两次,一次在《快乐的科学》里,与视角主义(Perspektivismus)一词并列。[6]KSA3-593还有一次则出现在《敌基督者》里,和尼采对佛教的理解关联在一起。尼采将佛教称为“唯一真正实证的宗教”,而将佛教的知识论称为“一种严格的现象主义”。[6]KSA6-186也就是说,在尼采看来,现象论本质上是一种与视角主义及实证主义相关的知识论。

   此外,在1885至1889年的遗稿中,“现象论”一词还出现了8次之多,这表明尼采晚期确实对康德——叔本华现象论有过集中思考。不过,尼采把现象论视作他思考问题的起点,而并非是终点。也就是说,康德——叔本华现象论是尼采要超越的对象,而不是效仿的对象。例如,在1885年秋至1886年秋的遗稿中有这么一段话:

   后来我意识到,道德怀疑论走的有多远了:我从哪里重新认识自己呢?

   决定论:我们并不对自己的本质负责

   现象论:我们对“物自体”一无所知

   我的难题:从道德以及道德的道德性中,人类迄今为止得到了何种伤害呢?精神伤害等等

   我对一位作为旁观者的智者的厌恶

   我的更高概念“艺术家”[6]KSA12-158

   这段遗稿的重要性在于,它不仅揭示出,在尼采那里,“现象论”和“决定论”是重新认识自己和开展道德批判的两个重要前提,也就是说,“现象论”和“决定论”是尼采价值重估的起点;同时,它还揭示出,在尼采那里,“艺术家”是一个比“旁观者”(智者)更高的概念。尼采试图借助“艺术家”来超越“决定论”和“现象论”。

“决定论”是18、19世纪科学界占统治地位的观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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