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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借光

更新时间:2018-11-12 15:53:25
作者: 卞毓方 (进入专栏)  

  

   傻瓜都知道这是一桩苦活:出差在深圳,香港的沈先生托我为同事周公捎回一批古典文学名著,不是三部、五部,七部、八部,而是多达二十五部,一色的大字足本,精装巨制。沈先生拿它装了整整一个大纸箱,少说也有七八十斤!

   我却为突然短暂拥有这二十五部名著,而激动得心弦颤抖。这都是祖国古典文学的瑰宝啊!多少年了,我一直想全面通读一遍,但囿于忙忙碌碌、琐琐碎碎,始终没能如愿。现在,有这二十五部煌煌巨制交在我的手里,岂不是天赐良机?

   当晚,送走沈先生,我便迫不及待地打开纸箱,好一阵乱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饱饱眼福再说。翻遍了,翻够了,就挑出一部《醒世姻缘》,打算从头读起。没翻两页,又放下。再挑出一部《金瓶梅》,没翻两页,依然放下。想了想,最终选定一部巜三国演义》,拿在了灯下细读。

   现在说说公务上的事:来深圳已有三天,一应采访基本结束,原定明天去珠海,后天去中山,然后取道广州回京。谁知——你都看到了的——自打收到这一纸箱书,一股烈火般的读书欲就在心头乱蹿,不似情欲,胜似情欲。我只好取消珠海、中山和广州之行,发誓哪儿也不去,就呆在宾馆,闭门读书。

   四天内接连读了五部,分别为巜三国演义》、《隋唐演义》、《镜花缘》、《醒世姻缘》、巜清宫十三朝》,收获是很不赖的了。第五天打道回京。8点多的班机,我一早就赶到机场。哪知北京大雾,飞机无法起飞。那就只有在候机楼耐心等待了。午前挨到午后,午后挨到傍晚,乘客们急红了眼,一个个都牢骚满腹,怨气冲天。而我,则趁机潇潇洒洒地浏览了一部巜乾隆游江南》。待到班机起飞,在将近3个小时的高空旅行中,又心舒意畅地扫描了一部《官场现形记》。

   回到京城,且不忙和周公联系,又花了两天时间,狼吞虎咽地速读完三部。算一算,前后已读了十部。心里正在编派说词,如何向周公告借,把尚未开读的十五部书再留得一留?有消息传来,周公一家将于后日离京,回江南老家过春节。真正的大喜过望,这下不用急着归还了。节前节后,至少有半月,我还是这箱书的主人。于是,我拟定了详细的阅读计划,规定今天读何书,明天读何书,后天又读何书,力求在“完璧归赵”前,把这二十五部书全部读完。

   这真是一股疯狂的冲动。回想既往的读书经历,只有两个时期可以勉强与之相比,一是中学毕业前的备战高考,一是35岁时备战考研究生。有读者要说了:你那是为着前途,在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作浩气盈胸的一搏。现在呢?现在你又是为了什么?

   真的,现在我又是为了什么?如果面对的是稀世的孤本、秘本,又当别论,如果以前压根儿没见过这类书,也当别论,可这都是些平常又平常、普通又普通的名著呀!凡受过高等教育,不,中等教育的国人,照理都不会陌生。拿我来说,早在上小学时,差不多都读过的了。有的还读过不止一遍。更有一些,我本来就有,像《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聊斋志异》、《今古奇观》,几十年来,一直是我书架上的长客。

   不可思议,难以理喻,我竟然是如此饿虎扑羊般地把沈先生送给周公的书,拿来猛读。一边读,一边就觉得是一种无上的享受。那些过去了的、过去了的情景——在故乡,在小学,躲在禾场上的草垛里读《封神演义》、《西游记》,立在新华书店的书架前读《镜花缘》、《儒林外史》,映着如豆的煤油灯读《西厢记》、《红楼梦》的片段,又联翩奔来眼底。同样是读,当年的囫囵吞枣、猎奇逐艳,与今日的抉幽发微、感从中来,自然又大不一样。世事难得回头看,好书也更是难得回头看啊!

   合上第二十四部书的扉页,纸箱里就只剩下一部《小五义》还没有翻动的了。几番拿起,又放下。并非因为太累,也并非因为那年在军垦农场锻炼时无书可读,把偶尔得到的一部《小五义》拿来反复把玩,熟得不能再熟。而是,而是自觉拿梁羽生、金庸等辈的武侠小说相比,前人的写作技巧实在粗疏,以致提不起阅读的兴趣。然而,最终,我还是一鼓作气地把它读完——我不想留下任何缺憾,虽然自己也说不明白到底什么是圆满?

   1997年3月19日

  

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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