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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志浩:文采风流许章润

更新时间:2018-11-10 20:16:49
作者: 谢志浩 (进入专栏)  
紧挨着桐城。庐江这个县为隋代所设,正挨着巢湖位于巢湖南边。这个地方文风很盛,有清一代桐城古文影响深远。五四新文化时期“选学谬种,桐城妖孽”。“桐城”并不仅仅指桐城县,周围好多县都出这类人才。

   具体到庐江,晚清以来由于独特的区位随着李鸿章的出山此地盛产武人。遇到了这样的情况,遇到了这样的变局,与太平军对峙当中产生的这样一种武装力量——淮军。李鸿章是淮军领袖从老家带出来不少人。

   中国近代军阀的一个特征源自地域性。比方说“湘军”出自湖南,淮军一些将领就出自庐江县,四川总督刘秉璋、浙江提督吴长庆、海军提督丁汝昌三位淮军将领应运而生。

   淮军将领的后人多数转型不再扛枪了。比方说刘秉璋的四公子——刘体智非常有意思,担任过中国实业银行的总经理,很有钱,不像现在的“二代”胡吃海塞胡作非为。刘体智性情高古喜爱收藏,藏图书藏龟甲藏古董。中国近代出土的龟甲骨片有九万多片不到十万片,刘体智先生一人之力就藏有28000片,曾编成《书契丛编》装成二十册,用很大的财力用很大的心智。刘体智托人带给在日本的郭沫若为鼎堂研究古代社会奠定了扎实的基础。郭沫若特别表彰刘体智,侠义风范,深情厚谊,没齿难忘。老先生不像一般的藏家秘不示人藏之密室传之后人。刘体智先生就没有想到这一点,新中国建立以后把所有的古董宝贝如数交给国家的图书馆、博物馆可以说是“裸捐”。如此情操如此境界令人感佩。

   刘体智不仅有“智慧”而且非常“仁义”有远见卓识,搁在家里还不知道文化大革命来临之后被红卫兵糟蹋多少呢!

   吴长庆的公子吴保初和谭嗣同(谭继洵之子)、丁惠康(丁日昌之子)、陈三立(陈宝箴之子)在晚清的维新运动中,并称“晚清四公子”为时代进步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当然晚清四公子还有另外的说法。吴保初呢有一位女儿叫吴弱男,吴弱男嫁给了“老虎总长”——章士钊。

   庐江还有一位武人——孙立人将军,因为兵变事件长期被囚禁。孙立人乃清华校友入弗吉尼亚军事学院号称南方的西点军校,为抗战做出了很大贡献。2015年是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孙立人将军不应该被忘怀。孙立人是清华的光荣,也是庐江的光荣。

   庐江这个地方因缘际会出了这么多军人,但是,民间文风依然很盛。各行各业的乡人对于唐诗宋词随口就可以来好多首。许章润的尊人民国年间入读师范学校以前是老师耳濡目染,许章润受到很深的熏陶和浸染。

   许章润文章之润泽得益于庐江得益于巢湖,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同时许章润文采风流得益于父亲所进行的启蒙教育。许章润这一代人包括五十年代生人,1978年以后考入大学的,中国传统的底子很多人其实是很差的。这个需要童子功,梁治平上了大学以后读了很多书,写文章的确很平易可以说深入浅出,这也是很好的一种功夫。但要达到许章润这样文采风流的程度,包括说贺卫方——贺卫方,不是说后来读多少书就可以的。得有才情,贺卫方第一志愿不就是报考师范学院中文系吗!有这个才情再一个童年的时候接受的这个教育,这个启蒙教育,这是童子功。

   以前的话呢,大家觉得中国孩子很可怜。尤其是看到鲁迅写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国孩子童年受的这个教育读很多古书,读很多很深的书,想当然地认为:孩子没有那样的道行,理解不了呀!其实很多东西到了孩子的大脑以后,慢慢有一个反刍,直到有一天成为当身历史的一个有机构成这是很有意思的。

   现在的课本吧,包括语文课本,大家认为此种景象是新文化运动的一大功德,一大恩赐,等于说是言文之间,写文章和口语之间就很接轨。不像古代存在两套系统:写文章是一套,然后说话是一套,言文之间不是统一的。通过新文化表面上把它统一了,实际上说话和作文也没有达到高度的协调,以至于说话是说话作文是作文。志浩君有一句话不妨与诸位分享:不要以为只有文言文流淌陈腐的思想,白话文依然可以流淌陈腐的思想。

   新文化待见白话文经过一番博弈文言文溃不成军。现在写文章白话就是白活把平常聊天的东西写成很有意味的文章。恐怕没有很长的历练没有那种悟性也很难做好。不要以为白话想说的想表达的,不受束缚了冲决了网罗,是否很自如地表达的内心?其实未必。这是不是有一个文化断层?文化断裂?反正许章润所接触的长一辈的,唐诗宋词啊随手拈来随口就可以吟诵。这是非常有意思的。现在的大学,哪怕就是中文系的也难以达到这种程度,旧社会没有接受多少教育的人也能够做到。这是为什么?

   这就是文化的断层,文化的流失,无根的漂泊。那个时候呢许章润的尊人直接让少年许章润抄写《古文观止》。这样的话后来再接着读一些古代的小说受了这种熏陶。如果没有这种熏陶也达不到这种程度。许章润受的这个教育是蛮有意思的。

   庐江民间文风很盛不愧是桐城故地。没有必要像舒芜式的身上背着包袱老想撇清和方苞这一支的关联。舒芜身为桐城后人接受了传统教育。但老在那里诉苦:自己接受了旧的糟粕。大可不必。长期吟诵的东西甚至是吟诵千年以上的,必然有它流传的道理。

   小的时候许章润,很有才情是一个“文青”——文艺青年喜欢画画。那时候,许章润是否长发飘飘。许章润自诩——“美院落榜生”。连考了三回也没考上。后来有一个高人指点:小许呀,看起来你不是这块料呀!

   其实许先生的名字里边似乎就蕴藏着写作的潜能。怎么说呢不能把很多东西轻易说成迷信。比方说许章润这个名字不妨这么理解——也许文章比较润泽。庐江那个地方正好挨着一个湖,历史上呢又是桐城文化的核心区域之一。所以说吧,这种文化耳濡目染之间,实际上就传承到了许章润这一代,许章润练的是童子功。

   “许章润”这个名字很提气,预示着许章润会很能写,后来呢果不其然,的确很能写。中国法学家当中许章润是最具有文学家气质的学人。《六事集》和《坐待天明》好多文章,不怎么觉得作者是一位法学教授反倒觉得是一位作家写的东西。中国作家协会应该把许章润先生收为会员,因为有非常出色的文章。许章润有这个童子功,小时候受的这个熏陶受的这个濡染。许章润小时候正值文化大革命,文化经历断裂,但是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化传统,哪里是“破四旧”说断裂就能断裂得了的。许章润父亲上了师范学校是一位教书先生,薪火相传,正好传给了许章润。许章润受了很多熏陶长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这都是滋养,成为当身历史的一部分!

   许章润日后的学业,包括从刑法从劳改研究转向法理转向法文化、儒家法学、转向历史法学或者汉语法学也有内在的一种根基,一根红线贯穿其间。这是一种转向半路出家。同时听了一位高人的指点由美院落榜生参加高考这也是一种转向。不画画了是不是一种遗憾?要是接着画画呢,能画到陈丹青那种程度吗?恐怕很难说。这种情况下呢毅然决然地离开绘画,事不过三,考了三回也该回头了。

   但是在《六事集》里边还有《现代中国的国家理性》梁漱溟先生的素描,那种神韵非常好,志浩君建议许章润,有时间呢不妨接着画画。有一天不喜欢写文章了还接着画画。中国法政人里面会写诗词的,老辈江平先生中生代如陈有西都很好。法学家会画画的真的不多。

   许崇德先生能画画,画得还不错。志浩君以前也聊过许崇德先生,写过一篇小文——《这个样子的许崇德如何是好》,当时对许崇德先生没有传达出一种同情之了解。许崇德先生多才多艺既能写诗也能吟词还能画画,蛮有艺术细胞。

   历史老人对“美院落榜生”——许章润格外垂青,从此许章润就不必涂涂画画了,而是见证并参与到波澜壮阔的法治图景的描绘之中。

  

   三

  

   那时候正好1979年许章润就断了往美术发展的路,正好就考了反正也是随大流,总起来说有一种机缘。西南政法这个地方还真是天设地造,当代中国法学地图,讲俞荣根离不开西南政法,讲梁治平离不开西南政法,讲许章润也离不开西南政法。西南政法这些人包括贺卫方贺卫方、王人博好多人的气质呀蛮有意思。这么多人有这个气质,很有意思。许章润1979年考上西南政法的时候与俞荣根是同级,只不过俞荣根是研究生许章润是本科生。

   1979级属于西南政法的“黄埔二期”。78级、79级、80级,属于西南政法学院的“黄埔三期”嘛!这一期,有些人岁数也比较大,许章润1962年生人,当时十七岁,年龄算是比较小的。聊梁治平的时候说过,梁治平在工厂干过一段。不过梁治平不像大师哥、大师姐在工厂很多年。梁治平比应届生多了一些历练;比上山下乡多年的人又少了一些人生的体悟。

   许章润到了西南政法以后,所见识的所接触的。记得说过这样的事,现在学友都是同龄人,那时候不是,一个参差不齐的共同体,多个年龄段多种行业工农商学兵大概就缺“商”组成的班级。这种有趣的共同体从同学身上学到的就要多一些。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依照梁治平《在边缘处思考》的说法,自己在西南政法除了林向荣先生的课以外,感觉不到西南政法那些先生给他多大的启迪。梁治平不断强调,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都是进行自我教育,自我学习自我提升。《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课只上过两回,开课一次考试一次。《马克思主义哲学》、《政治经济学》、《中共党史》、《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这些政治课在梁治平眼中所占比重和分量非常之轻,许章润这里则迥然不同。

   许章润觉得法律在新中国很长时间都是刀把子绝密专业。这种情况之下,中国的法律包括刑法、民法,刑诉、民诉很多东西呀其实都没有生长,而且退化的很厉害。1949年以后形成一种新的学统。没有把法学当做一个学科,如果有的话也是如何消灭这个学科。没有很好的学术传承从学术传统来看退化的非常厉害。1949年以后,如果说法学有传统的话那也是刀把子的传统。许章润写过《两位先辈》说的是中国政法大学读研期间随侍宁汉林、李光灿两位先生的故事。

   1978年后的西南政法老辈学人还是有的,张警和伍柳村两位先生是民国存留下来的老辈学人六十多岁了正在焕发“学术青春”不能不让人喟叹。张警先生的课许章润没有赶上,但伍柳村这位老辈让后生开了天眼。老辈有深厚的历练,有正反两个方面的经验和教训,有在民国学习法学的这样一个积淀,从老辈身上学到的东西会更多一些。

   别看西南政法院校是一所培养刀把子的学府,但是这里有很多文艺青年。文艺青年求知若渴渴求人文滋养。许章润眼中政治课在某种程度上担当了底线人文滋养的职能。也就是说这些课所涵盖的社会、经济、历史、哲学,其实是学友所应该具备的常识。

   现在呢政治课在很多学校很边缘,不少人觉得这个东西没有用,关键看怎么上。属于公共课涉及的面大,对学友的人文素养包括对学友的心理激励作用,其实还是蛮大的。最可怕的是带着有色眼镜,对很多东西不应带有先验的偏见。在这一点上许章润比梁治平表现的更加客观。同情的了解和温情的敬意。

   许章润1979级西南政法学友网上开列了一个名单:邱兴隆一生多变属于豹变;还有一个谭世贵担任过海南大学校长也是很神的一个人物,后来在浙江工商大学;具有沉郁气象耽于哲学思考的王人博,广西师大出版社也出版了王人博的不少东西《孤独的敏感者》、《法的中国性》,与许章润的《坐待天明》和《汉语法学论纲》一样属于“新民说”系列。

   包括清华大学法学院许章润的同事——章程(张卫平),张卫平这个人很有平常心,后来写了一篇关于西政的回忆对西政的老师、同学对西政四年的一个梳理,梳理的非常好。张卫平说在操场上坐着小板凳,坐在右边的正好是邱兴隆。章程和邱兴隆之间还有很深的渊源,那个时候呢还成为邱兴隆的入党介绍人。这都是很有意思的学林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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