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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梓:说说“据说”中的“扑朔”

更新时间:2018-11-04 01:01:04
作者: 汉梓  

   2018年,教育部编初中《语文》课本七年级下册,第8课所用《木兰诗》,说明选自《乐府诗集》卷二十五(北宋郭茂倩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这是南北朝时北方的一首乐府民歌。

   该册课本42页脚注:“﹝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据说,提着兔子的耳朵悬在半空时,雄兔两只前脚时时动弹,雌兔两只眼时常眯着,所以容易辨认。扑朔,动弹。迷离,眯着眼。”

   这是全国统一教材《语文》课本,其权威性应该无可置疑。但是,倘若有学生问,这个“据说”是据谁说的啊?相信绝大部分初中语文教师都无法回答。因为搜遍网上,在今部颁统一教材之前,各地名师所做课件,无一例外都只是以“据说”来搪塞疑问。而且,这也是之前人教版统一教材给出的“据说”。如2000年4月版:“﹝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据说,兔子静卧时,雄兔两只前脚时时爬搔,雌兔两只眼睛时常眯着,所以容易辨认。”如果网搜《汉典》,其附录《国语辞典》扑朔迷离则仅是“扑朔,雄兔脚毛蓬松。迷离,雌兔眼睛眯缝。扑朔迷离指兔子奔跑时很难辨別雌雄。”

   这样,且得搬出五十年代人教版初中《文学》课本来。那时的第四册33页脚注:“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这两句写兔子静止时候的状态:雄兔比较好动,静止的时候两只前脚也常是爬爬搔搔的;雌兔比较好静,静止的时候,两只眼睛也常常是眯着的。它们一跑起来,就看不出这个区别了。……扑朔,爬搔的样子。迷离,朦胧的样子。”这应该就是2000年版本所持“据说”的由来。

   但是不难看到,今天部颁本的“据说”,跟2000版的“据说”,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差别。到底是兔子静卧时,还是提起耳朵来,再判别雌雄呢?学生好像只能服从现今部颁本的“据说”。

   那么,最新部颁本的“据说”就对吗?首先要排除的,是《国语辞典》所谓“扑朔,雄兔脚毛蓬松。”因为,哪种兔脚上的毛更蓬松,乃是品种的遗传差异,实在与雌雄无关。所以,先排除这一点不再细说。

   但要说兔子被抓住耳朵提起来,则无论公母,腿脚都可能抓挠、扑腾,偶或不抓挠时,也未必就是母兔。这一点,养过兔子的人都知道。古人为文,表述雌雄性状历来含蓄。无论《木兰诗》的原创,还是现今课本选用的文本,对其主人公的少女品质,绝对是避讳歧生亵意的。这就必然要以兔子自然状态的雌雄性状,来给读者做出文字的表述,哪怕是不够确切精准的举隅。这才有了“脚扑朔”“眼迷离”的分别表述。

   真要从事实上说,则兔子在惊惧、发怒、兴奋、撒欢以及有似警示时,经常会做出一种其他动物没有的动作,不仅是公兔会,母兔也会。《木兰诗》的原创,应该是基于将兔子的一般行为性状,转为特定情形时的表述,这也算是一种模糊表述的修辞手法,从而避免字面的歧生亵意。

   “扑朔迷离”之所以至今扑朔迷离,盖因一般文人疏于了解兔子的特定行为性状,也更说明原诗产自民间说唱,而非文人创作。鲜卑语原创民歌的具体表达虽已无法考据,但北魏时典籍都用汉字记载,其时汉译水平是不会太糟的。

   哪么,“扑朔”是个什么词,为何没写作“扑腾”呢?

   愚以为,这个“扑朔”,应是该诗原创意义上民间说唱口语的一个记音词。而且自有汉译版本入南朝乐府,因为“扑朔”的字面化,对动作或拟声都缺乏形象的语感,也更没人弄清过本词的原义,以致后世汉语至今少见单用“扑朔”行文入句。

   拙文《〈木兰诗〉关键存疑再探》(见《中华读书报》2017.06.28第15版),曾专门探讨过该诗的“木兰”一词,应该就是“牡丹”的鲜卑语音,或是隋唐花圃栽培之前牡丹在原产地的方言口音。但对音直译汉字作“木兰”,则与南方树种紫玉兰发生重名,直到花匠从《神农本草》找到药名牡丹,才不再借称木芍药,花谱才有牡丹为王芍药为相的称说。唐人韦元甫明知此“木兰”不是南方木兰树,又不知到底是何物,且见原诗内文并无主人公姓名,就把本是花名为诗题的“木兰”,当作人名附入了诗内。

   鲜卑语没有形成文字系统,就被孝文帝汉化彻底禁用了。这个“扑朔”,应该就是他们的口语。但是,鲜卑语被官方禁用,其对北地方言的影响却不会戛然而止,而应该会影响深远。不管学界能否找到确切证据,愚以为,《木兰诗》里的“扑朔”,极有可能就是这种方言最早的汉字记音。

   两晋以降,汉语书籍才出现大量从口语而来的记音词。这个“扑朔”,至少可以确定属于这类的记音词。更确切点说,因为这个词在《木兰诗》汉译之后,一直没谁弄清其语源形态,除形成了一个模糊其然的成语,“扑朔”也就僵化在该诗文本中。拿隋唐以来的汉语典籍,解释不了“明驼”与诗题“木兰”,同样也考据不出这个“扑朔”的来历。这个“扑朔”,或者又是《木兰诗》原创早于隋唐的另一个佐证。

   就《木兰诗》最后这段文字,前两句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假定形式的设如,后两句则是以反问的形式,来表述主人公女扮男装,实现了替父从军完好归乡那种喜不自胜的心情,乃至对重男轻女的讽喻。这是该诗最后一段,拿百姓家常养的爱畜作比,以完美的比兴手法,巧妙修辞,多层次的感慨、蕴意,特别一个“我”字,完承该诗核心意义上的情感激荡。单从阅读和理解全诗来说,“扑朔”就是不安详的躁动,再多的辨析或考据,都对诗本意的理解无关紧要。

   相对如此经典,弄出这番捉字释义的话来,也是在下村愚,除了识几个汉字,对相近鲜卑族语的阿尔泰其它语种概无了解。就此,谨奉拙见,向相关语言学专家拜求赐教,旨在确定“扑朔”的原创时代。

   如果非要给这段诗文的字义做个注释,那么,“公兔发情时会有各种躁动,间或后脚砰然跺地,挑逗眯眼养神仪态安详的母兔。但若两兔同在奔跑时,还有谁能辨别雌雄呢。”这应该比现行《语文》的解释更切实明了。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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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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