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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元:苏俄宪法在中国的传播及其当代意义

更新时间:2018-10-28 23:20:53
作者: 韩大元 (进入专栏)  

   摘要:  苏俄宪法最早中译本的译者是张君劢, 发表时间是1919年11月15日。此后, 有十余种著作收录苏俄宪法全文, 援引苏俄宪法条文的文章更是不计其数。苏俄宪法最先在上海、北京、广州和闽南地区传播开来。中国共产党不仅积极传播苏俄宪法, 而且认真实践苏维埃制度, 并将苏俄宪法的基本制度和基本精神体现于1954年宪法。一百年前诞生的苏俄宪法虽然已经成为历史, 但其精神永存, 在世界宪法史上的地位和影响是不可抹煞的。苏俄宪法开创的社会主义宪法事业, 将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伟大实践中继续发扬光大。

   关键词:  苏俄宪法; 社会主义宪法; 1954年宪法; 张君劢

  

一、引言


   1917年11月7日, 列宁和布尔什维克党在圣彼得堡发动革命, 建立了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为贯彻“一切权力归苏维埃”的主张, 列宁领导下的苏俄政府相继颁布和平法令、土地法令、消灭等级法令、教会与国家分离法令、教会与学校分离法令、废除土地私有法令。全俄第三次苏维埃代表大会先后通过由斯大林起草的《关于俄罗斯共和国联邦制度决议案》和由列宁起草的《劳动者及被剥削者权利宣言》, 并委托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起草俄罗斯联邦共和国宪法。

   在此背景下, 1918年4月1日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选举产生以雅可夫·米哈伊诺维奇·斯维尔德诺夫为主席的宪法起草委员会, [1]5月19日宪法起草委员会通过了由斯大林起草的《苏维埃共和国宪法总则草案》, 并开始以此草案为基础进行宪法起草工作。7月初苏俄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成立了一个以列宁为主席的特别委员会, 负责审查宪法起草委员会起草的宪法草案。7月4-10日全俄苏维埃第五次代表大会在莫斯科召开, 列宁代表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向大会提交有关宪法草案的报告, 大会于7月10日正式通过了《俄罗斯苏维埃联邦共和国宪法》, 史称“苏俄宪法”。苏俄宪法的“理论根源就是卓越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杰出创作, 如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 列宁的《四月提纲》和《国家与革命》”。[2]这份源于马克思主义普遍原理并结合俄罗斯具体革命实践的划时代文献, 标志着人类历史上第一部社会主义宪法的诞生, 改变了资本主义宪法独占世界宪法体系的局面, 产生了重大且深远的世界意义。

   苏俄政府不仅重视苏俄宪法的制定, 而且重视苏俄宪法的宣传。苏俄宪法序言明确要求, 所有俄罗斯学校要研究该宪法的基本原则。在政府1918年末给全军战士颁发的《红军战士手册》中, “印有苏俄宪法和人民委员会有关法令中规定的红军战士的义务和权利”。[3]苏俄政府还将苏俄宪法翻译成包括中文在内的多国文字, “苏俄外交人民委员会宣传局在1919年1月曾经用中文出版1000份苏俄宪法”。[4]列宁1919年11月22日非常自豪地赞扬了苏俄宪法的国际影响:“协约国作过出兵的尝试, 但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因为协约国军队一碰到我们的军队, 一读到译成他们本国文字的俄罗斯苏维埃宪法, 就瓦解了。我们的宪法总是不断博得劳动群众的同情。苏维埃这个词现在已为大家所了解, 苏维埃宪法已经用各国文字译出, 每个工人都读到了。工人知道, 这是劳动者的宪法, 这是号召大家去战胜国际资本的劳动者的政治制度。”[5]

   苏俄宪法必然会传播至作为世界大国之一且当时处于变革之中的中国。那么, 这个过程在事实上是如何发生的?对中国的宪法发展有何实际影响?如何评价苏俄宪法的当代意义?值此苏俄宪法制定100周年之际, 梳理苏俄宪法在中国的传播情况, 既有关于苏俄宪法的史学研究上的必要, 也有利于从特定角度把握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历史脉络。

  

二、苏俄宪法文本的早期翻译


   宪法文本是国家意志、民族精神和时代特征的集中体现, 具有历史性、时代性、正当性、保守性和实践性。若要了解一国宪法制度和研究一国宪法学, 当以其宪法文本为基本出发点。若要研究苏俄宪法在中国的传播过程, 首先需要考证最初的苏俄宪法译本。据笔者考证, 最早完整翻译并发表1918年苏俄宪法译文的学者是张君劢。

   1918年12月28日, 张君劢陪同梁启超从上海启程赴欧洲观察巴黎和会。梁启超组团观察巴黎和会, 旨在维护山东权益, 为中国外交出力。梁启超之所以邀请张君劢陪同观察巴黎和会, 原因有三:一是张君劢1907年协助梁启超组织政闻社, 创办《政论》杂志, 宣传立宪主张;二是1913-1915年张君劢曾游学德国, 判断德国一战必败, 主张中国对德宣战, 在说服梁启超后, 与梁启超一起游说段祺瑞等政府要人;三是1918年10月张君劢结束考察日本, 向总统徐世昌提出应对巴黎和会的具体建议。在巴黎和会期间, 张君劢协助梁启超拜会各国政要, 忙于为中国代表团出谋划策。直到1919年6月28日巴黎和会结束之后, 张君劢的心思才有机会从外交转向学术研究, 特别是转向宪法学研究, “1919年8月下旬, 他在游次瑞士途中, 得到俄国新宪法文本, 便抽时间把它译成了中文”。[6]

   张君劢的苏俄宪法译文发表于《解放与改造》第1卷第6号的“世界观”栏目, 标题为《俄罗斯苏维埃联邦共和国宪法全文》, 署名为“君劢”。张君劢苏俄宪法译文共有6部17章90条, 第1部和第2部的标题分别译为“劳动群众权利宣言”和“俄罗斯苏维埃联邦共和国之宪法大原则”。[7]

   张君劢将“soviet”译为“苏维埃”。“苏维埃”不仅出现于译文标题, 还出现于每一章, 共出现135次。这意味着, “苏维埃”是苏俄宪法的核心概念, 是理解苏俄宪法制度的基础。张君劢在苏俄宪法译文第1条中通过注释方式专门说明了苏维埃的译法及其含义:“苏维埃译言会议, 英译为Council, 德译为Rat, 然各国均用Soviet原名, 故译之为苏维埃。总之, 以兵工会议为直接统治机关, 此会议共和国 (Soviet Republic) 之名所由来也。”

   在张君劢苏俄宪法译文之后, 附有一封张君劢致张东荪的信函。信中表示, 虽然不完全赞同俄国的社会革命, 但认识到俄国革命在欧洲具有相当的社会基础;虽然不完全赞同俄国学说, 但反对以危险为由禁止输入于中国;虽然不完全赞同苏维埃制度, 但服膺苏俄宪法, 因为其中的“劳动为人人共有之义务”“排斥欧洲列强之侵略政策”, “此二端者真人类平等之理想而斯世大同之涂辙也”。[8]这封信函的写作时间是1919年9月10日, 而刊载张君劢苏俄宪法译文的《解放与改造》的出版时间是1919年11月15日。

   1919年11月15日发表的张君劢苏俄宪法译文是否为最早的苏俄宪法中文译本?对此, 张君劢自己有明确且肯定的回答。落款为“一九三三年双十节张君劢”的《史太林治下之苏俄》“自序一”中提到:“一九一八年冬再作欧游, 注意俄事之进展, 尝取俄新宪译之。”[9]落款为“民国三十五年八月十五日张君劢”的《中华民国民主宪法十讲》“自序”中又提到:“我自青年时代即有志于制宪事业, 留学日本时, 读威尔逊《国家论》, 蒲来士《美国共和政治》, 陆克氏《政府论》, 弥儿氏《代议政治论》, 与安森氏《英国宪法及其惯例》各书。迄于民初, 国会或私人团体讨论或拟定宪草, 我好与之往还, 贡献意见。他国新宪法制成之日, 我每求先睹, 译而出之, 供国人浏览, 如苏俄第一次宪法及德国威玛宪法, 皆由我介绍于国人。”[10]根据张君劢的自述, “苏俄第一次宪法”即1918年苏俄宪法, 是由张君劢最早介绍于国人的。鉴于张嘉森字君劢, 笔者在晚清民国期刊全文数据库1920年之前的文章中, 发现署名“君劢”的有19篇, 署名“嘉森”的有29篇。在这48篇文章中, 只有《解放与改造》第1卷第6号收录的是苏俄宪法译文。

   在张君劢发表苏俄宪法译文之前, 有两篇专门研究苏俄宪法的文章, 即1919年6月29日《每周评论》刊载的《俄国的新宪法》和1919年10月5日《太平洋》刊载的《俄国新宪法的根本原理》, 作者分别是张慰慈和高一涵。这两篇文章都援引了苏俄宪法的若干条文, 但其援引的仅限于苏俄宪法的部分条文, 并非完整的苏俄宪法译文。此外, 根据陈公博的描述, 陈公博翻译苏俄宪法全文比张君劢早了三个月, 但没有将其译文发表出来, 后人无法了解其译文原貌。综上, 最早完整翻译并发表苏俄宪法文本的学者应当是张君劢。

  

三、苏俄宪法在中国的传播


   苏俄宪法在中国的传播需要各种条件, 如苏俄宪法的对外宣传提供了外部条件, 张君劢翻译苏俄宪法提供了研究基础, 渴望变革追求富强的中国社会提供了土壤, 而其传播过程则需要借助于众多学者的持续努力才能实现。

   (一) 收录苏俄宪法全文

   继《解放与改造》之后, 《法政学报》和《政衡》也全文刊载了张君劢苏俄宪法译文。此外, 《闽星》分三期刊载了署名“两极”的《俄罗斯宪法评释》。[11]该文不仅高度评价俄国十月革命认为, “俄国式的革命是19世纪以来思想的实见, 是20世纪世运转变的动机, 与全人类都有关系”, 而且逐条解释苏俄宪法条文, 所列举的宪法条文和张君劢苏俄宪法译文完全一致。由此, 该文开篇提到的“宪法的全文, 经有人译成汉文”, 指的正是张君劢翻译苏俄宪法文本, 逐条解释的也是张君劢苏俄宪法译文。

   吴山在《俄罗斯宪法评释》一文的基础上进行扩充, “增多三分之二”, 出版了一本专著, 更名为《俄宪说略》。这是中国学者专门研究苏俄宪法的第一本中文专著。吴山在序言中介绍了若干种参考资料, “多半是选择辟门所增订克卡檏所著之社会主义史来立论, 并选当代各名流对于俄宪进行的调查报告与评论”。[12]该书由广州永汉大马路协和公司总发行, 由北京国立法政专门学校、北京新知书社、上海协和书局、天津南开大学和天津飞行杂志社等分售。这说明, 张君劢苏俄宪法译文借助于《俄宪说略》一书在中国已经有了广泛的传播。[13]

   《俄罗斯宪法评释》一文还被收录于1921年出版的《世界联邦共和国宪法汇编》。这意味着张君劢苏俄宪法译文随同《俄罗斯宪法评释》一文, 被纳入宪法汇编类著作, 这有利于后来的学者发现和阅读苏俄宪法。《俄罗斯宪法评释》一文在该书目录上的标题和正文中的标题有所不同, 目录上的标题是“俄罗斯苏维埃联邦共和国宪法附评释”, 正文中的标题是“俄罗斯宪法评释”。

邓毓怡1922年编译的《欧战后各国新宪法》一书也收录了苏俄宪法译文, 虽然没有指明译者, 但和张君劢苏俄宪法译文完全一致。邓毓怡编辑该书的基本背景是, 他于1922年6月在北京发起成立宪法学会, 而发起成立宪法学会的主要原因是民国北京政府决定重开国会启动制宪。邓毓怡作为梁启超负责的宪法研究会成员和众议院议员, 觉得有必要让学界和政界了解一战后出现的各种新宪法。如此, 张君劢苏俄宪法译文不仅可能影响到学术研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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