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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键:从“唐太”到“桦太”——《库页的伤逝》之四

更新时间:2018-10-19 00:25:15
作者: 卜键  
全然不将所管辖的庞大海岛挂在心上;两地居住着为数不少的内地流人,尤以宁古塔为多,也没人想到往下江与库页岛看看。宁古塔有因科场弊案流放的举子,有以各种罪名遣发的官员,一待就是二三十年,个别人也有诗文留传,写到库页岛处极少。这些流人诗篇的一个主题,就是生活的孤寂苦寒,“自从身逐乌龙戍,不识春风二十年”,满纸的自怨自艾。今人诚难以想象他们所承受的精神与现实苦难,而笔者仍执意翻拣,希望能从字里行间找寻到心宇澄明、视野广阔,关注(最好是前赴)库页岛的例子,但是没有,百千文人中一个也没有。比之于契诃夫,比之那位境界不高但勇气可嘉的间宫林藏,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东鞑纪行》所记,主要是间宫自库页岛的拉喀渡海,由奇集进入中国大陆,逆黑龙江(此段因与松花江、乌苏里江先后汇合,也称混同江)而上,至德楞满洲行署的所见所闻。这是一条库页人久经惯常的路线,库页人每年例行的赴大陆进贡受赏之举,却因一位日本学者做了随行记录才留存下来。此书分三卷,篇什甚短,思想境界与文字感染力与《萨哈林旅行记》有天壤之别,然自有其重要的史料价值。至于间宫所历困厄与矢志坚忍,比契诃夫尤觉过之。

  

三、德楞行署见闻

  

   间宫跟随考尼乡长一行,乘船渡过海峡,在奇集湖外的海滩登陆。他们卸下东西,将空船拖过数里山路,入湖航至奇集,再转入黑龙江逆流而上,行数日即到满洲行署所在地德楞。间宫的《东鞑纪行》所写正是往返途中的所见所闻,本节引文不标出处者皆来自该书。

   乾隆至嘉庆初,三姓衙门在奇集噶珊设立行署,负责对库页岛收贡和颁赏乌林。因嘉庆九年夏发生严重斗殴事件被废,而余势仍在,奇集“各处酒宴喧哗,锣鼓震天,与寂静人稀之库页岛大不相同”。这条路径仍是岛民进贡的主要通道,数里山路“犹如街道一般,每逢夏日,往返山路之夷,络绎不绝”,河道上也是舟楫稠密。

   据三姓副都统衙门满文档案,道光间奇集的行署重又开放。后来的涅维尔斯科伊“考察队”,也很快发现这里的地理优势,在阔吞屯一带建立兵营和居民点,是为俄马林斯克军营,自此扼住往海口的水陆交通。其时太平天国攻克金陵,正势不可挡,清廷无暇北顾,哪里还会管这边荒之地?一年一度的赏乌林仍然举行,涅氏的手下倒也不加干涉。

   七月,曾是费雅喀人的盛大节日,赏乌林则是节日间的重头戏。清朝文献中有赫哲费雅喀与库页费雅喀之分,实际上血脉相连,走动密切。间宫所搭乘的船只,由库页费雅喀乡长考尼带领,进入大陆后在沿途屯落经常停下来,走亲访友,饮酒借宿,好不快活。由间宫所记,可知很多下江部民对日本人很反感,蔑称为“夏毛”,不管是在奇集还是德楞,都有人成群结队来辱骂戏弄间宫,呼喊要将他抓走。倒是前来颁乌林的满洲官员颟顸愚钝,不问来历,不问目的,全然想不到间宫的间谍身份,待之很是友善。

   德楞行署是一种临时设置,官员吏役来自三姓副都统衙门。三姓者,谓建城早期居民主要为三种赫哲人姓氏,多自下江地域迁往。三位主要官员,以正红旗满洲世袭佐领托精阿为首,舒姓;其他两位分别是正白旗满洲委署笔帖式伏勒恒阿,鲁姓;镶红旗六品官骁骑校奖赏蓝翎拨勒浑阿,葛姓。他们的姓氏,在贡貂名册中都出现较多,乡亲遇乡亲,通常表现得和悦放松。各处来船均系于江岸,姓长和乡长要先往官船报到,行三叩首礼,官员则置酒招待。朝廷对此规定甚细,不同层级的头人如姓长、乡长,招待酒宴的次数亦不同。同时,对来贡者一概给以五天食粮。

   间宫对满洲行署记录甚详,并辅以行署木城、进贡貂皮和赏赐乌林、私下交易、官船样式等场景的绘画,情形逼真。他的《东鞑纪行》除弄清库页岛是个岛、与大陆之间隔着一道海峡(清廷早已悉知并标之于图典)这样一个事实,更重要的价值就在于这些图画与相关记述文字。该书证实了清朝对于库页岛的宗主权,描述了三姓衙门采取的管理模式,再现了官员与岛民的和谐关系,也对库页费雅喀人的国家认同提供了实证。费雅喀痛恨日本人在岛上胡乱立标,每年主动越过海峡往行署贡貂领赏,考尼等主动向官员报告间宫的异国身份,都说明了这一点。在绕行黑龙江入海口的归途中,经过原明奴儿干都司所在的特林,可远远望见矗立崖岸上的永宁寺碑,考尼等人即于船上恭行祭拜。《东鞑纪行》卷下:

   在此江岸高处,有黄土色石碑两座。林藏从船上遥望,看不清有无文字雕刻。众夷至此处时,将携带之米粟、草籽等撒于河中,对石碑遥拜,其意为何?不得而知。

   间宫不解,显然也没有人对他解释。这是一种行为自觉,一种文化认同,也是费雅喀人在亦失哈建庙立碑之后,逐渐形成的一个传统仪式。考尼等人当然不是做给间宫看的,其虔敬发自内心,每次经过应该都会如此望祭。

  

四、“萨哈林没有日本人的土地”


   这是《萨哈林旅行记》中记录的一句话,也应视为契诃夫在阅读史料和实地考察后下的断语,而其所折射出的,则是日本长期怀抱的进占意图。

   日本人对库页岛的兴趣,早在十七世纪初已经产生。据说松前藩曾派出两支队伍登上该岛,试图做一些测绘,而足迹仅限于南端,未见留下什么记载。越一百多年后,日本权威人士新井白石仍认为那是一块遥远的未知之地,很少有人能到达,“其间广狭亦不可考”。而日本地理学家林子平在一七八五年绘制地图时,居然把库页作为半岛(见《三国通览图说》)。直到十九世纪初的间宫林藏,算是有了一次较深入的考察,但也仅限于西岸和东岸的一小段,北端与东部沿海没有走到,更不消说腹地的高山密林、河流沼泽。

   库页岛的日文名称繁多杂乱,刘远图列举约二十种,较为重要的有三种,从中似可见出一些认识与心态的变化:

   北虾夷,亨保年间(一七一六至一七三五)曾出现过这一名称,指代其弄不清楚的虾夷之北的岛屿,那时的虾夷(北海道)已成日本藩属,此名应隐含吞并之心。

   唐太(又作唐人岛、唐户岛、哈喇土),点明为中国的岛,这是早期日本最普遍的看法,一七八六年(日天明六年)出版的官方地图,就标明为“唐太”,后来的多数日本地图都采用这一名称。

   桦太,是明治间(一八六八至一九一二)日本对库页岛的官方定名,此前曾有过“柄太”“柯太”。太,汉语有“极大”之义,日文的涵义相同,盖指该岛面积巨大。由“唐”而“柄”“柯”“桦”,花样变幻,仍意在模糊掩饰库页岛的原本归属。契诃夫在书中写道:“日本人把萨哈林叫作桦太岛,意思是中国的岛屿。”谢谢契诃夫,但他们似乎不是这个意思,日本人将唐太改为桦太,就是想否认原有岛名的这层意思。

   库页岛日文名称的演变,可映见日人逐步形成的侵吞之心。当虾夷还是敌国,双方持续发生战争,他们当然不会想到更遥远的北方;虾夷战败,沦为藩属,同时也点燃了日本幕府的继续北扩之念。库页岛的南端,多数屯落居住着爱奴人,与日本北海道的阿伊努人族属接近。两岛之间的海峡最窄处四十三公里,名叫宗谷,得名于附近日本小镇,阿伊努语意谓有岩石的镇子。俄国则称为拉彼鲁兹海峡,是说由拉彼鲁兹在十九世纪初发现了这个海峡,欧洲人总是这般强梁和自信。殊不知爱奴人早就于此频繁往返,走亲戚,做生意,也会在两边轮流居住。对于这个海峡,爱奴人有着自己的名字,或费雅喀人也有称呼,只是没有人去关心,没有流传下来罢了。

   爱奴人与清朝的关系是较为疏离的,没有岁贡,也不能领受朝廷赏赐。这大约因其以渔业为主,无貂鼠皮毛可贡,也与距离海口较远有关。库页岛的部族关系至今仍迷雾重重,费雅喀与爱奴人究竟谁先抵达岛上?他们之间有没有过战争?都不可知。从间宫的记载中,我们能感觉到该岛大部分为费雅喀领地,爱奴人只占南部不到三分之一的地方;也能感觉到费雅喀人(包括大陆过来的所谓“山丹人”)的强势,驾船到南端时大模大样,全无爱奴人到北部的惊恐不安。

   即使是爱奴人,也无对日本的国家认同。《萨哈林旅行记》第十四章:

   日本人是在本世纪初来到萨哈林南部的,时间不会再早了。一八五三年尼·瓦·布谢记载了同爱奴老人的谈话,他们说:“萨哈林,爱奴人的土地,萨哈林没有日本人的土地。”

   在这里,契诃夫特意转引了一位爱奴老人的话,以证明就连南库页的主权,也与日本无甚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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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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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2018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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