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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于华:农民工问题,是乡愁也是国愁

更新时间:2018-10-16 22:32:55
作者: 郭于华 (进入专栏)  

   答:所谓乡村振兴或乡村复兴,或者之前所说的“新农村建设”,关键点就在前问所说的给农民还权赋能——实现和保护农民作为同等国民即公民的基本权利。

   首先必须明确农民作为乡村社会与乡村发展之主体的地位。农村的困境恰恰在于长时间以来,农民的主体地位被剥夺、被侵犯、被代表,成为被动的客体和对象,失去了自主选择和自组织的可能,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其实农民的弱势地位、底层状态并非由于他们天生低能、无能,不会为自己谋划,过不好自己的生活;其状态是制度性弱势,是城乡二元的制度安排造成他们的结构性底层位置。尤其应意识到,无论执政者还是研究者,或者媒体人都不能做农民的代言人,更不是救世主,不可取代农民的主体性。

   农民本应享有与所有人一样的公民权利,而这权利最根本的就是明确的、完整的土地产权。经济学家周其仁曾明确指出,“国家保护有效率的产权制度是长期经济增长的关键。但是,国家通常不会自动提供这种保护,除非农户、各类新兴产权代理人以及农村社区精英广泛参与新产权制度的形成,并分步通过沟通和讨价还价与国家之间达成互利的交易。中国的经验表明,有效的私产权利可以在原公有制的体系中逐步生成”[5]。农村问题专家史啸虎也针对农民土地权利的困境提出看法:“一再强调的土地所有权能不能交易问题,那也只是表达了某种意识形态所需要的特定的法律限制,而不是土地所有权的真正内涵及其市场价值所在。因为在世界上的绝大部分国家,土地所有权的价值都是可以并且必须通过市场交易来体现的。根据国际惯例,土地的所有权包含有三种基本的权利,即除了所谓的使用权——在我国则称之为承包经营权之外,还包含有土地的发展权和土地的生存权”[6]。

   还农民土地产权,保护其土地所有权,让农民拥有实实在在清清楚楚的财产权,他们在此基础上方可自主经营,自由交易,自愿合作。无论农民选择进城还是留乡或返乡,前提是他们必须成为公民,与城市人一样享有公民应有的公民权利,即包含基本人权、政治权和社会权在内的权利,这些权利应当受到宪法和法律的保护,这一点与城市居民并无二致,而这也是解决整个中国转型问题的根本所在。

  

   问:我们知道您最近在做20世纪下半期中国农民口述历史的收集和研究工作。您指出,在长期从事口述历史研究的村庄里,农民称自己为“受苦人”,而每个农民个人的苦难历史又构成了整个中国社会的历史。您在对这些“受苦人”的研究中有哪些感触?中国农民苦难有哪些(可能并非是每个中国人都知道和理解的)?

  

   答:20世纪的后半叶是中国历史乃至世界历史上都堪称独特的时期。在一系列动荡和革命的交叠中,中国社会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中国乡村从传统走向现代,普通农民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历史变故。记录和研究这样一段非同寻常的历史,已经积累了许多以文字方式呈现的官方正史和文献资料,但是关于普通人特别是普通的乡下人是如何经历和表述这段历史的记录和研究却相对空缺。而没有民间资料的搜集、积累和分析,对这一重要历史时期和社会变迁的理解就不可能是完整和正确的。我们的搜集与研究正是对这一时段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历史和表述进行记录和分析的努力与探索。

   在乡村做调查研究时,面对那些普通的农民,我不时地感到庆幸,试想如果我生长于这样的乡野山村会如何呢?我们恐怕没有能力比这些再平凡不过的村民村妇们生活得更好。他们所具有的岂止是生存能力、简直可以说是生活智慧,用以应对艰难的境遇。他们面对日常生活中的种种苦难,须调动全部的勇气、能力和智慧,在其中求得生存。

   “受苦人”一词并不是研究者对研究对象冠以的名称,而是当地农民的自称。在陕北骥村及其所在的整个地区,“受苦人”是对从事农业种植业者的称谓,而且这一传统类称一直沿用至今。农民日常生活中的疾苦表现在方方面面,我们接触过的大多数村民都将自己归进“受苦人”的行列。回忆起过往的生活,似乎每一个被访问者都有说不完道不尽的苦痛。生活中种种的压力、困窘和不适体现为贫穷之苦、劳作之苦、家庭关系和婚姻关系之苦、性别区分甚至身体残疾之苦,而饥饿是苦难最突出的表征,这类痛苦的记忆在骥村人的讲述中从能够记忆的年代起一直持续到改革开放。

   日常生活中的苦难似乎总是弥散的、难以归因的,村民也时常归结为“命苦”——生在乡村生为农民。这种对苦难缘由的宿命论观点在国家意识形态灌输过程中有所改变。由国家主导的、以革命运动的形式推进的社会工程和社会试验带来乡村社会的改变,也带来普通农民生活和命运的变化。革命的过程被声言是解除苦难的过程,然而所谓救苦救难的革命也带给农民同样或不同的苦难感受。在倾听普通农民对其经历的近半个世纪时光的讲述中,感触最多的仍是苦难——浓重的苦难,日复一日持续的苦难,被屏蔽遮掩的苦难,让人日久而麻木的苦难。

   农民口述的历史讲述了在苦难中挣扎的历史,而正是在此意义上,底层人民创造和推动了历史,因为他们除了在苦难中生存别无选择。

   人们常说苦难是人生的财富,我觉得这要看我们如何对待苦难。如果苦难被遮蔽被遗忘甚至被美化,它又如何成为财富呢?苦难不被讲述,不被记录,不被思考,不被记忆,如何成为财富呢?苦难如果不能进入历史,苦难就白受了;而且对苦难的错误归因还会导致悲剧重演,使苦难再度降临。就此而言,农民所承受的苦难应该被整个民族记取。苦难若能进入历史(被讲述和被记录),苦难就有了历史的力量;揭示出苦难的社会根源,苦难便不再仅仅是个体的经历和感受,而是具有了社会的力量;去除了先赋性或宿命论的迷障,揭示苦难的根源,苦难就会有颠覆的力量、重构的力量、获得解放的力量。

   注释:

   [1] 参见http://www.gov.cn/xinwen/2015-04/29/content_2854930.htm

   [2] 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新生代农民工研究课题组:困境与行动——新生代农民工与“农民工生产体制”的碰撞,《清华社会学评论》第六辑,2013年。

   [3] 美国斯坦福大学教授罗斯高(Scott Rozelle)研究团队,“农村教育行动计划”(RuralEducation Action Program,REAP)见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61206-dailynews-china-western-children/

   [4] 参见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85%A8%E7%90%83%E5%9F%8E%E5%B8%82%E4%BA%BA%E5%8F%A3%E6%8E%92%E5%90%8D

   http://www.mafengwo.cn/travel-news/220751.html

   [5] 参见周其仁:中国农村改革:国家与土地所有权关系的变化——一个经济制度变迁史的回顾http://www.aisixiang.com/data/16071.html#

   [6] 参见史啸虎:农村农业土地产权制度的改革 ——农村集体土地产权制度改革路径之二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U4OTEwMzg3Ng==&mid=2247484491&idx=1&sn=c25947bce76db86903ebb638a032d9ac&chksm=fdd3d220caa45b3649382ac3f513dd5ee6e488769b46b702ecaa3f7ae3210b07574cc9278455&mpshare=1&scene=1&srcid=0125BvdT7wkJUxGsRhMBYA2P&pass_ticket=SHmKxbeTaFAlSVQiwovkasa%2BUgw4pJgXKKbVxpc77i2LBiyb4cyZOj%2BJHwjRoy91#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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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紫金传媒智库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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