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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建远:论检验期间

更新时间:2018-10-16 00:53:22
作者: 崔建远 (进入专栏)  

   【摘要】 检验期间的对象为不真正义务,而非民事权利,直至期满时买受人一直未提出质量异议的,排除物的瑕疵担保责任。这些决定了它不同于诉讼时效和除斥期间,也不同于权利失效,应为民法上的独立的时间制度。把异议权作为检验期间的对象,误解了民事权利和民事义务之间的逻辑关系,难以成立;将检验期间划归除斥期间,贬低百余年来海峡两岸的民法关于形成权为除斥期间的对象的学说,不符合权利期间制度及其理论不断纯化、分化的历史发展规律,不应得到赞同。检验期间与质量保证期应为各自独立的不同制度,发挥着不同的作用,但因《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158条第2款后段的表述,不免使人疑惑,实务中的某些约定更加深了它们分界的模糊。正确的解读应是坚持二者各负其责的立场,除非当事人另有约定,且有效。

   【中文关键词】 检验期间;质量保证期;质量异议;不真正义务;物的瑕疵担保责任

  

   检验期间直接影响着物的瑕疵担保责任是否成立,也就是交付瑕疵之物是构成违约还是因时间的经过而按合格之物对待?这在客观上要求应区别商事合同与民事合同尤其是消费者合同而异其规则,体现着效率与公平难以兼顾时的立法选择。如此不容小觑的问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上有反映,但显得简单且有缺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法释[2012]8号”)细化、补充了若干,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法制工作委员会民法室(以下简称“民法室”)于2017年8月8日草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合同编(草案)》(以下简称“《合同编(草案)》”、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法制工作委员会于2018年3月15日发出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合同编(草案)(征求意见稿)》(以下简称“《合同编(草案)(征求意见稿)》”既承继了《合同法》的规定,又部分吸收了《法释[2012]8号》的细化、补充内容。这值得肯定,但仍有完善的空间。本文即为此而作,为今后将陆续推出的《合同编(草案)》提供参考意见,并就教于大家。

  

一、检验期间的概念分析


   所谓检验期间,也叫“质量异议期间”,是指买受人应为检验出卖人交付的标的物、发现瑕疵时适时提出质量异议所必需的时间。检验期间多长,自何时开始,首先尊重当事人的约定。

   关于检验期间是不是诉讼时效期间,笔者已经辨析过{1}{2}{3},本文再补充阐释,也有对既有观点的修正:(1)检验期间系买受人检验出卖人交付的买卖物、发现瑕疵时适时提出质量瑕疵所需要的时间,而检验、提出质量异议均为买受人的义务,故检验期间的客体(对象)为买受人的义务,且为不真正义务,因为买受人不予检验、不提出质量异议发生的法律效果是其得不到本可获得的利益,即消极的不利益(责任财产的净资产数量维持不变),并不就此承担支付违约金、赔偿损失的积极负担(责任财产的净资产被剥离出或将被剥离出一部分)。换个角度说,真正的民事权利,对应着民事义务;反之亦然。买受人于检验期间就买卖物向出卖人提出质量异议的义务,不对应着出卖人的相应权利,即出卖人没有必要请求买受人提出质量异议。如果一定说出卖人于此领域享有权利,那也是抗辩权或抗辩。但抗辩权不是与提出质量异议的义务相对应的权利。与此不同,诉讼时效的客体是请求权,主要为债权请求权,从义务的角度讲,系真正义务,多为债务。(2)从法律效果角度着眼,检验期间既是权利产生的期间又是阻止权利产生的期间。买受人在检验期间内就交付的买卖物向出卖人提出质量异议,且属实的,请求出卖人承担物的瑕疵担保责任的权利产生,甚至解除合同的权利也产生;换句话说,可有民事责任层面的债权(违约金支付请求权、违约损害赔偿请求权)、形成权(减价权、解除权)和抗辩权的产生。买受人在检验期间内未向出卖人提出买卖物的质量异议的,视为买卖物质量合格,不成立物的瑕疵担保责任,也不成立因买卖物的瑕疵而生的解除权,以及相应的抗辩权。与此不同,诉讼时效期间之内,权利人有权请求义务人履行义务,法律对此予以支持和保护;期满后才主张权利的,义务人有权抗辩,拒绝履行义务,但权利本体依然存续。(3)检验期间是连接履行期间与诉讼时效期间、除斥期间的期间。如果采取履行期间只是一个时间点,而非一个时间段的学说,那么,履行期间、检验期间和诉讼时效期间及除斥期间之间的关系为:A.如果约定的检验期间自出卖人交付买卖物之时起算,而且履行期间此时尚未届至(亦为届满),那么,在出卖人于履行期间届至前交付买卖物的,只要买受人于检验期间内向出卖人提出买卖物的质量异议,就使得出卖人预测的履行期间不再发挥作用,即使该履行期间尚未届至,仍然如此;同时,检验期间也功成身退,诉讼时效期间甚至除斥期间登场。在这种情况下,最能显现检验期间是连接履行期间与诉讼时效期间及除斥期间的期间。 B.如果出卖人恰好在履行期间届至(亦为届满)时交付买卖物,买受人于检验期间内向出卖人提出买卖物的质量异议时,履行期间已经届满,则检验期间只是“接力”履行期间与诉讼时效期间及除斥期间的期间,于此场合的检验期间没有发挥“逼迫”履行期间“退场”的功能,仅具有保障开启诉讼时效期间、除斥期间起算的作用,因为直到检验期间届满时买受人均未提买卖物的质量异议,不成立出卖人的物的瑕疵担保责任,包括主张违约金责任,此时违约损害赔偿的诉讼时效不会“登场”,因买卖物的瑕疵所生解除权的除斥期间也不起作用。

   检验期间是不是除斥期间,笔者同样辨析过{2}286,但更需要修正和补充如下:(1)检验期间的客体(对象)为不真正义务,而除斥期间的客体依我国民法通说为形成权,尽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以下简称“《民法总则》”)199条在字面上未如此限定,使用的措词是“撤销权、解除权等权利”,但其本意是此处“等权利”限于形成权。(2)按照《合同法》158条的规定,检验期间的确定,首先尊重当事人的约定(第1款);“当事人没有约定检验期间的,买受人应当在发现或者应当发现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合理期间内通知出卖人。买受人在合理期间内未通知或者自标的物收到之日起两年内未通知出卖人的,视为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符合约定,但对标的物有质量保证期的,适用质量保证期,不适用该两年的规定”(第2款)。对于“约定的检验期间或者质量保证期间短于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检验期间或者质量保证期间的”,《法释[2012]8号》第18条第2款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以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检验期间或者质量保证期间为准”(第18条第2款)。与此有别,除斥期间基本上为法定期间,按照《合同法》95条第1款的规定,解除权可以约定除斥期间,《民法总则》199条把可以约定除斥期间的权利放宽到撤销权等权利。(3)买受人直至检验期间届满也未就买卖物向出卖人提出质量异议的,丧失了追究出卖人物的瑕疵担保责任的机会,不好说是消灭了什么权利,因为于检验期间内未向出卖人提出质量异议,根本不成立追究出卖人的物的瑕疵担保责任的权利。修理或更换请求权、减价权、解除权、违约金支付请求权、违约损害赔偿请求权等权利,不是消灭,而是未产生。而除斥期间届满,消灭权利,消灭的是形成权。(4)在检验期间内,买受人就买卖物的瑕疵向出卖人提出质量异议,请求其承担物的瑕疵担保责任,自此检验期间完成使命。在违约金支付请求权、违约损害赔偿请求权的领域,诉讼时效制度登场;在减价权、解除权的领域,除斥期间发挥作用。除斥期间不存在两种期间起承、转换的现象。(5)检验期间的起算点首先依当事人的约定确定,若无约定则为合理期间的开始时间点,或为2年的开始时间点(《合同法》158条第2款)。而除斥期间的起算点则因立法者对于不同类型的除斥期间持有不尽相同的价值取向和利益衡量而形形色色。例如,A.除斥期间的起算点为权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时的,计有如下几种:a.在可撤销的合同场合,撤销权的除斥期间自撤销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时起算(《合同法》55条第1款)。b.在债权人撤销权的情况下,撤销权的除斥期间自债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算(《合同法》75条前段)。c.在赠与人的法定撤销权的场合,撤销权的除斥期间自赠与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原因之日起算(《合同法》192条第2款)。d.在赠与人的继承人或法定代理人的撤销权的场合,撤销权的除斥期间自该继承人或法定代理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原因之日起算(《合同法》193条第1款)。e.在协议实现抵押权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情况下,其他债权人撤销该协议的权利,其除斥期间的起算点为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物权法》195条第1款)。 B.共有人的优先购买权,其除斥期间的起算点为份额转让之时(《物权法》101条)。C.除斥期间的起算点由相对人行使催告权予以确定的,计有如下情形:a.在限制行为能力人订立合同场合,相对人通过催告,确定1个月除斥期间的起算点(《合同法》47条第1款); b.在无权代理场合,相对人通过催告,确定1个月除斥期间的起算点(《合同法》48条第2款); c.法律没有规定、当事人也没有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间的,相对人通过催告,确定解除权除斥期间的起算点(《合同法》95条第2款)。D.起算点为行为发生时的,计有如下情形:a.在效力未定的合同场合,相对人的撤销权的除斥期间,其起算点应为合同成立之时(《合同法》47条第2款及其解释、第48条第2款及其解释)。b.债权人撤销权的5年除斥期间,其起算点为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合同法》75条后段)。c.委托合同中的任意解除权,其除斥期间的起算点为合同成立之日(《合同法》410条)。d.建筑物区分所有场合业主的撤销权,其除斥期间的起算点应为业主大会或业主委员会的决定公布之时(《物权法》78条第2款)。E.起算点为通知到达或披露义务履行完毕之时a.承租人的优先购买权,其除斥期间的起算点应为出租人通知承租人出卖租赁物之时(《合同法》230条)。b.在间接代理的情况下,第三人的选择权的除斥期间,其起算点为代理人披露委托人之时(《合同法》403条)。F.在商品房买卖合同解除的场合,对解除权的除斥期间法律没有规定或者当事人没有约定……对方当事人没有催告的,其起算点为解除权发生之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3]7号)第15条第2款)。

  

二、检验期间归属之争


   诚然,有专家、学者把检验期间作为除斥期间的一种,尤其是除斥期间的“新说”通过考察、借鉴德国民法关于包括除斥期间在内的权利期间制度及学说,主张广泛拓展除斥期间的对象,更是如此{4}。这有无道理,即使有道理,那说服力是强是弱呢?

   在笔者看来,即使依扩展除斥期间的对象的“新说”,把检验期间纳入除斥期间之中,也存在着种种说不通之处,兹分析如下:

(一)“新说”认为,“除斥期间的字面意思就是排除或消灭权利的时间区间”,“除斥期间须以权利行使因素作为要件”,“除斥期间同时具有权利的时间存在性与权利行使性的双重特征。这是除斥期间的基本规定性”{4}。据此,除斥期间的对象必须是权利。可如同上文分析的那样,检验期间的对象是不真正义务,而非权利。诚然,“新说”可能意识到了这一点,便提出并论证出除斥期间的对象为权利,以期对“除斥期间的对象为权利”的观点自圆其说:“对买受人的异议期间来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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