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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海南:伊朗:伊斯兰袍下的波斯人

更新时间:2018-10-11 14:15:18
作者: 邓海南  

  

   看到了我发在微信上的伊朗照片,在美国的朋友第一反应就是意外和紧张:“去伊朗了?安全吗?千万要小心啊!”因为在1979年那场伊斯兰革命中伊朗人围攻美国大使馆并胁持52名外交官超过一年的人质危机,给美国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也给因革命而建立的伊斯兰共和国留下了令人生畏的国际形象,特别是其政教合一的精神领袖霍梅尼于十年后又发出一道对英国作家拉什迪的追杀令,更是在其蛮横的国家形象上又增添了一道恐怖的色彩。

  

   正因为外国人对伊朗会有这种不佳印象,所以我们的当地导游、二十八岁的伊朗美女琪琪(汉语昵称)对我们反复强调:“外国人在伊朗旅游非常安全!伊朗人对外国人非常友好!特别是对中国人!”

  

   作为一个外国游客,我们确实感受到了伊朗旅游环境的安全——中国人在巴黎会被抢包,在伊朗不会;中国人在意大利会遭偷窃,在伊朗不会;中国人在南非甚至会有性命之虞,在伊朗绝对不会!作为一个外国游客,也切实感受到了普通伊朗人对外国人的友好和热情——无论你走在哪里,不但没有人会拒绝你的拍摄(如某些穆斯林国家那样),更多的人会非常积极主动地走上前来要求与你合影,有的是用他们的手机自拍或请人拍照以留下影相,有的只是享受一下和外国人交往的快乐而已!在这些亲切的笑脸和坦诚的举动中,已经完全看不到当年冲砸美国大使馆的伊朗群众那种愤怒的表情和狂暴的气焰。

  

   这是伊朗吗?没错,这是伊朗。正如现在中国的年轻人已和文化大革命中火烧英国代办处的红卫兵们大相径庭一样,伊朗人的形象,也不一样了。所不同的是,中国在那场与西方为敌的文化大革命的十年之后,结束了革命,逐渐向世界特别是西方世界打开了国门;而伊朗则在那场伊斯兰革命中向西方世界关上了大门。但国门却关不住变化的人心,普通伊朗人见到外国人的这种新奇而友好的心态,和国门刚开时中国人对老外那种新奇和友好如出一辙,只是伊朗人表现的更加落落大方而已。

  

   在设拉子的伊尔姆花园,在那株千年古柏旁的草地上,有三个伊朗妇女在树荫下休息,切开了一只类似哈密瓜的大甜瓜,我们团员中的一位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伊朗妇女立刻就把手中的瓜递到了他手上,紧接着,三位伊朗妇女热情洋溢地切瓜递瓜,我们十几个团员每人手上都被递上了一块金黄的甜瓜,全都当起了吃瓜群众。而原本自己要分瓜食之的那三位伊朗妇女,看着一堆外国人在吃瓜比自己吃瓜还要开心,然后就是轮流请我们与之合影,她们黑头巾下的笑容灿如阳光。

  

   在亚兹德的中心广场上,我们有一个多小时空闲时间可以随便走走看看,但还没走上几步,就碰上了一个会说英语的伊朗青年,热情上前问我们两个外国人有没有什么他可以帮助的地方?我们说没有,只是在此看看亚兹德的夜景,但他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从对我们这样的中国退休老人可以全球旅游的羡慕,说到伊朗退休老人的景况不佳;从对伊朗人多肉少素的饮食方式对健康不利,说到当今政府并不很在意老百姓的生活,也没能很好地管理国家,等等等等,其间还有一位伊朗老妇拿来一盒据说是中国产的保健药加入了交谈,就这么一路说下来,成全了伊朗青年与外国人交流的渴望,却毁掉了我们的自由漫步时光。

  

   回到位于亚兹德老城的老式客栈酒店,旁边的小广场月白风清,我们几个人坐长椅上正享受一下夜晩的宁静,边上来了一位十七八岁的伊朗少女和她的父母,她驻足踌躇片刻,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来和外国人攀谈,而看着女儿能用英语和外国人交流,那对父母在在边上面露欣喜。谈不多久,少女便代表父母诚邀我们到家里去做客,但时间已是夜里十一点了,我们第二天还要出发,只好婉言谢绝,我们能够感受到这家人的快乐和失望。

  

   在伊朗南方城市克尔曼,我们有两位女团友畏于要去的沙赫德沙漠是世界上最热的沙漠,于是放弃前往,改为自己去逛当地的大巴札,在酒店门前碰到一位开车的大叔,自告奋勇愿免费送这两个外国游人前往。在大巴札,她们看中一款首饰要买,却没有当地货币,边上摆摊的两个青年又自告奋勇地开车带她们去换钱,换完钱买了首饰,又热情无比地陪同游览,最后竟把她俩请到家里去,抽烟(当地水烟)、喝酒、(伊斯兰法律可是禁酒的噢)唱歌、跳舞,玩了一整天,分文不取,最后把她俩安然送回酒店。

  

   凡此种种,确实可以印证琪琪所说:“伊朗人对外国人非常友好!”不过紧接着的那句“特别是对中国人!”恐怕是因为她面对我们这些中国人才这么说。有一次她说漏嘴了:“伊朗人对外国人特别好!特别是对美国人!”我们的团友立刻抓住:“哎,你不是说特别是对中国人吗?”琪琪笑道:“我们的政府和美国政府不好,但伊朗人对美国人特别好,真的特别好!有一个美国人在推特上说,他想到伊朗来看看,但不知道伊朗人会对他怎么样?结果有好多伊朗人回答他,到伊朗来吧,我们会对你很好的!后来他真的来了,各城各地的伊朗人处处帮助他接待他,他真的知道了伊朗人对美国人真的很好!”

  

   这就是现在的伊朗人,虽然国家政权与美国誓不两立,但他们可以用苹果手机,可以上推特,也可以使用谷歌,甚至可以使用敌对国家以色列的一款导航软件。行走城中,经常可以看到街头巷尾摆着大大小小的书摊,我问:“是不是伊朗人很爱读书,固定的书店不够用,还需要这么多街头书摊来补充?”琪琪回答:“这都是卖禁书的。”我说:“就这么坦然在街头卖禁书,警察不管吗?”琪琪笑道:“警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看来在伊斯兰革命多年之后,宗教当局对社会的管控也有所松动了。

  

   不过宗教警察对妇女的装束还是很在意的,导游琪琪在伊朗可以算是一个新潮女性,她说自己曾因为没戴头巾和露出了牛仔裤被宗教警察抓过五次。在伊朗女性必须戴头巾,这是外国女游客对伊朗意见最大的一件事!我们来时正值夏天,用头巾严严实实地把头包起来实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就拿伊朗人琪琪来说吧,她也不愿老老实实地扎紧头巾,而是让头巾松松地搭在头上,因为松松地搭着,头巾会不时地滑落下去,而她则随即再拉上来,这样的动作,她一天要重复数百次之多。我问她:“你总这么滑下头巾再拉上头巾,不累吗?”她说:“习惯啦,其实我也不喜欢戴头巾,但我们国家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你怎么办呢?在伊朗的公众场合就必须服从。不过我们回到家里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扯掉头巾,我们年轻人开私人PARTY,随我们怎么穿,宗教警察就管不着了! ”

  

   “那么,你喝酒吗?”我们那位曾被伊朗青年请到家里喝过酒的女士问。

  

   “伊斯兰教的法律是禁酒的,在国内我们当然不能违法。”琪琪说,“不过到了国外,比如说到了你们的北京,我就可以喝酒了,甚至还敢品尝一下穆斯林禁吃的猪肉!”

  

   关于酒,琪琪又说:在你们的印象中伊斯兰教不允许喝酒,所以穆斯林都与酒无缘。我们伊朗是穆斯林的国家,但我们不是阿拉伯人,而是波斯人。我要强调这一点:我们不是阿拉伯人,而是波斯人!虽然波斯被阿拉伯人征服了,波斯人也信奉了伊斯兰教,但波斯在人种上属雅利安人,波斯的文化也比阿拉伯人悠久许多!当我们的居鲁士大帝于两千五百年前建立了横跨亚、非、欧三大洲的帝国时,阿拉伯人还是一群没有文化的游牧民族,在阿拉伯半岛的沙漠里放羊和“漏头”(她虽然汉语已说得相当好,但还是会把骆驼说成“漏头”)。你们知道在西班牙南部的格拉纳达摩尔人建造了阿拉伯风格的宫殿和花园,那是从我们波斯人的花园学去的;你们也知道土耳其的阿拉伯风格浴室很有名,那也是从我们波斯人的浴室学去的。当然我们波斯人还喜欢喝酒和酿酒,设拉子是一个城市的名字,伊朗著名的古都,几天以后我们会去那里,但设拉子还是一种葡萄的名字,也是一类葡萄酒的名字,设拉子人自古酿酒,曾经有很好的酿酒产业,但革命以后,政府禁酒,除了零星违法酿私酒的,设拉子的酿酒产业已经没有了,连设拉子这个葡萄酒的品牌也被法国人拿去用了。

  

   我们问:那现在伊朗人还想喝酒怎么办呢?

  

   琪琪笑道:那就得出国才能开禁,比如说去阿塞拜疆。阿塞拜疆虽然百分之九十的人是穆斯林,但它不是伊斯兰教国家,可以喝酒吃猪肉,妇女也不要戴头巾,就像伊朗革命前的国王时期差不多。

  

   说到前国王礼萨.巴列维统治的时期,伊朗人感情复杂。我们在德黑兰参观的第一个景点,就是前国王巴列维的萨德阿巴德王宫,位于德黑兰最北部的山上,空气新鲜,环境优美。座落于森林、花园、草坪间的主体建筑因外墙为白色,称之为白宫,外观十分朴素,但内饰充满了波斯风格的豪华和精美。白宫外面,放着一座被据得只剩了两条大腿的前国王雕像。在王宫参观时,琪琪给我们讲述了前国王家族最后的悲惨故事:

  

   其实前王室还是为伊朗做了许多好事,比如推进现代化,促进工业发展;特别是王后,关心教育和文化。当然国王也有许多事情做得不够好,比如贫富悬殊,没有对穷人给予足够的关注,结果导致了社会动荡,被国王驱逐出国的宗教领袖霍梅尼利用伊斯兰教一呼百应,掀起了革命大潮。而巴列维国王优柔寡断,民主无量,独裁无胆,于身患癌症之时退避出国以期平息矛盾,结果导致王朝垮台,霍梅尼回国掌政。王室先流亡于巴哈马群岛,后到美国去治病,而新政权要求美国引渡前国王回国受审,美国拒绝,伊朗大怒,这才导致了1979年的那场扣押美国外交官的人质危机。一场革命之所以发生,必定是因为当时社会的诸多矛盾引起人们的不满,包括宗教人士对国王推行世俗化的不满,于是强力介入的霍梅尼成了伊朗人的精神领袖,当时的伊朗人必欲除掉国王而后快!但到底是伊朗人民借助霍梅尼的宗教势力赶走了国王,还是以霍梅尼为代表的宗教势力借助伊朗人民的不满得到了统治权呢?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当年的伊朗人对国王不满,于是国王被赶走了。现在的伊朗人对执掌政权的宗教当局未必满意,但是他们只能服从。前国王的形象只残留下那两条青铜大腿,而伊朗的大街上和清真寺里到处都高挂着霍梅尼和哈梅内伊这两位宗教领袖的巨幅画像。按理说伊斯兰教不允许偶像崇拜,清真寺里也不供奉默罕默德的形象,但霍梅尼和哈梅内伊这两位偶像无处不在,伊朗人的生活,全都在他们严厉目光的注视之下。

  

   从伊朗人的言谈中,你可以感觉到他们对前国王统治时期是怀旧多于遣责,那态度就有点像现今的中国人在缅怀民国。我们经过德黑兰大学,琪琪说这是王后建立的。我们走过德黑兰的地标性建筑自由塔,琪琪说这是由王后主持招标建成的,最后选中的方案是由一个大学生设计的,既有艾菲尔铁塔那样的西方元素,又很好地融入了波斯风格,它在国王时期是伊朗的象征,革命之后还是伊朗的象征,不过把名字由王后塔改成了自由塔而已。看着街上行驶的汽车,我们问伊朗国产汽车的品牌是什么?回答是:PROUD(自豪)。琪琪接着说:“在国王时期,因为和西方工业合作,伊朗能生产很不错的汽车。革命之后,把外国资本赶走了,就只能自己生产PROUD汽车,这种汽车虽然名字叫自豪,但是质量一点也不让人自豪!”从这种言谈中,你可体会到个中三味。

  

我们在伊朗的行程是从德黑兰飞往东南方地处较偏的城市克尔曼,(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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