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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星:社会儒学的逻辑展开与现代转型

更新时间:2018-10-03 23:28:35
作者: 韩星 (进入专栏)  

  

摘要:社会儒学是一种历史形态,也是一种现实要求。文章对历史上儒学如何在社会层面展开而形成的社会儒学的逻辑理路进行梳理,认为修身为社会儒学的根本,家庭为社会儒学的基石,社群组织是社会儒学的展开领域,天下大同是社会儒学的最高理想。传统儒学的现代转型应打开社会儒学发展的广阔空间,传承修身齐家之道,使儒学在社会组织中灵根再植,推动人类社会走向大同世界。这就为儒学与中国文化的全面复兴提供了一种方向性的思路。

   关键词:社会儒学;修身;家庭;社群组织;天下大同

  

一、社会儒学的概念与蕴涵

  

   关于“社会儒学”的概念,据笔者所知最早大概是武汉大学李维武先生在《儒学生存形态的历史形成与未来发展》[①]一文中提出的,他认为儒学在从先秦至20世纪的发展中,形成了人生儒学、社会儒学、政治儒学、形上儒学、考据儒学、文化儒学等不同的生存形态。而他所说的“社会儒学”是指儒家的礼学,“礼学实际上是一种社会儒学,所考虑的就是通过礼乐文化建立一套完备的人与人的社会关系,……这种社会儒学,是以儒学的人生哲学为指导和核心的,但它又包含着比人生儒学更为广泛的内容,涉及到中国人的生活世界的诸多层面,儒学与中国人的生活世界的联系也由此而更为广泛。”笔者在2009年11月12-14日在广东省肇庆抱绿山庄“百年儒学”学术研讨会发表的《社会儒学——儒学的现代转型与复兴之路》中也从儒学发展史上对这个问题进行了详尽论证,2010年9月27日至29日在山东曲阜第三届世界儒学大会上有提交了《儒学的社会维度或社会儒学? ——关于儒学发展方向的思考》一文是前文的主体部分。我是在心性儒学、政治儒学的对照中提出社会儒学的,认为“心性儒学、政治儒学与社会儒学在博大精深的儒学体系中构成一种三元合和关系”,社会儒学的“基本的含义不外强调儒学要发挥其应有的社会功能、作用和影响。”社会儒学是面向大众的,以日常伦理为基本构成,也可以称为“大众儒学”、“民间儒学”、“草根儒学”、“世俗化的儒家伦理”,等等。并通过梳理历史上儒学的社会教化来彰显社会儒学的主体性实践特征。

   谢晓东先生发表在《哲学动态》2010年第10期上《社会儒学何以可能》一文,提出“社会儒学是一种后共同体时代的,以市民社会为基本立足点的,以非政治化为基本特征的,以人伦日用为基本关注点的儒学形态。简单地说,社会儒学是以社会为存在和发展途径的现代儒学形态。”这对笔者很有启发,这几年也在不断深化思考这一问题。现在,笔者更明确地认识到“社会儒学”不仅仅是一种“现代儒学形态”,其实也是一种历史形态。正如许纪霖所说:“儒家的修齐治平,既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同时由于各代儒家分别突出其中的不同面向,呈现出政治儒学(西汉的董仲舒)、心性儒学(宋代的朱熹)和社会儒学(明代的王阳明)等多种取向。”[②]

   在中国历史上,儒学是一种全面安排社会秩序的思想系统。余英时认为“儒学不只是一种单纯的哲学或宗教,而是一套全面安排人间秩序的思想系统﹐从一个人自生至死的整个历程,到家、国、天下的构成,都在儒学的范围之内,在两千多年中,通过政治、社会、经济、教育种种制度的建立,儒学已一步步进入国人的日常生活的每一角落。我们常常听人说儒学是中国文化的主流。这句话如果确有所指,则儒学决不能限于历代儒学经典中的教义,而必须包括儒学教义影响而形成的生活方式。”[③]

   其实在这之前陈寅恪先生也曾说过,“二千年来华夏民族所受儒家学说之影响最深最巨者,实在制度法律公私生活之方面……”[④]后来李泽厚也说:由孔子所开创的儒学“构成了一个具有实践性格而不待外求的心理模式。孔子通过教诲学生,‘删定’诗书,使这个模式产生了社会影响,并日益渗透在广大人们的生活、关系、习惯、风俗、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中,通过传播、熏陶和教育,在时空中蔓延开来。对待人生、生活的积极进取精神,服从理性的清醒态度,重实用轻思辨,重人事轻鬼神,善于协调群体,在人事日用中保持情欲的满足与平衡,避开反理性的炽热狂迷和 愚盲服从……,它终于成为汉民族的一种无意识的集体原型现象,构成了一种民族性的文化—心理结构。”[⑤]

   本文就是对历史上儒学如何在社会层面展开而形成社会儒学的逻辑理路进行梳理,认为社会儒学是由修身→家庭→社群组织→天下大同的逻辑次序展开的,试图为传统儒学的现代转型,儒学与中国文化的全面复兴提供一种方向性的思路。

  

二、修身:社会儒学的根本


   社会儒学的逻辑起点是个体的人,古代儒家提出修身为本,从个体来讲就是说修身是个体生命成长,人格提升的根本;其实从社会儒学来说,修身是社会和谐,文明进步的根本。“身”在儒家思想中有狭义即形躯结构的含义和广义即统摄形、气、心而为形神相合、身心一体的生命整体的含义。修身是指修养身心,涉及到自身的方方面面,如情致上的、性格上的、脾气上的等等都需要加以调治,如果向深处说修身就是修心。另外,怎样提高自己的智慧,怎样提高自己为人处事的方略等等也都属于修身的范畴,具体行为表现日常生活中就是见贤思齐,择善而从,博学于文,约之以礼,等等。儒家的“身”在许多时候指代“自己”、“自身”,《论语·学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不?’”《论语·颜渊》:“一朝之忿,忘其身”,这里的“身”就是指自身,与“己”是一个意思。《论语·宪问》载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把自己修养好,才能史他人乃至普天下的人都得到安乐,这是比尧舜都要高的要求。《论语·宪问》云:“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论语注疏》曰:“古人之学,则履而行之,是为己也。今人之学,空能为人言说之,己不能行,是为人也。’”就是说,古人为学的目的是做人,是为了自身全身心地体会仁义礼智信圣的德性,修心正形,切身践履;而今人为学的目的则是为了卖弄学问,沽名钓誉,给别人看的。孔子所谓“为己之学”意味着儒家将为学的重点指向自我修养,自我完善,成就理想的人格,实现理想的人生境界。

   《大学》是儒家修身之道的宝典,“八条目”以“修身”为界,可分为前后两个部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所要达到的结果是修身,离开修身的格、致、诚、正都失去了意义;修身又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前提,齐、治、平是修身的主体推衍。因此,“修身”作为“八条目”中心环节在其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是实现“止于至善”总体目标和达到“明明德于天下”最终理想的根本,即所谓“修身为本”。修身之所以为本,是因为《大学》所说的“身”是身心不分的生命整体,这对于每一个人都是普遍适用的,所以“按照《大学》的说法,自上层统治者和文化精英直到贩夫走卒,都应以修身作为根本。

   《中庸》也把修身放在非常重要的地位,提出了治理天下的九条大纲——九经:修身、尊贤、亲亲、敬大臣、体群臣、子庶民、来百工、柔远人、怀诸侯,修身在这里是前提,并强调“修身则道立”,修身对于确立人生之道的基础性作用。根本不立则道不得流行。

   孟子对《大学》修身为本作了进一步的发挥,《孟子·离娄上》说:“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孟子·尽心下》说:“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这样就以层层逆推的方式更明确地把修身看成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开端和基础。孟子还提出了“修身立命”说。《孟子·尽心上》也说:“夭寿不二,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汉赵岐《孟子注》云:“修正其身,以待天命,此所以立命之本。”修身为“立命之本”强化了修身对于立命的根本意义。

   南宋朱熹《癸未垂拱奏札》说:“臣闻《大学》之道,自天子以至庶人,壹是以修身为本,而家之所以齐,国之所以治,天下之所以平,莫不由是出焉。”元代许衡在《大学直解》里说:“‘本'是指身说,‘末'是指家国天下说。……身为家国天下的根本,身若不修,则其根本先乱了,如何得家齐国治而天下平,所以说‘否矣'”[⑥]明代王艮根据《大学》“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提出“安身立本”的观点。他说:“身与天下国家,一物也。惟一物而有本末之谓。……修身,立本也。立本,安身也。”[⑦]身与家国天下是一体的,所以修身就是立本也,立本就是安身。王艮“安身立本”思想的主要观点在于以身为本,以家国天下为末。“安身以安家而家齐,安身以安国而国治,安身以安天下而天下平也。故曰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修其身而天下平。不知安身,便去干天下国家事,是之为失本。”[⑧]

   其实,家、国、天下是一种标准的说法,在中国古代在家、国、天下之间还存在着以不同缘份结合在一起的社会组织,其中既有亲缘组织、地缘组织,也有业缘组织、学缘组织和信仰组织。[⑨]修身也是支撑这些组织正常活动,发挥其社会功能的根本。因为,“所有为着人的发展的道德的、社会的以及政治的制度设施都依赖于修身,由此方可达致家庭稳固、社群规整、邦国安定乃至天下太平。这种与道德、社会和政治相通的个人主义基于一种简单的观念,即整体健全取决于它的各组成部分的活力。人的终极完善意味着家庭、学校、社群、国家乃至天下之每一以及一切成员的良好修养。”因此,“修身在自我与形形色色的政治、社会、文化团体构成的社群的链环中居于中心地位。就个人方面而言,修身涉及复杂的经验学习与心智锻炼过程。就人类总体发展而言,修身则为家庭稳固、社会有序和世界和谐的基础……修身的核心地位促使中国思想家们将伦理付诸实施,将审美作为经验,将形上学转化为智慧,将认识论运用于沟通。”[⑩]

  

三、家庭:社会儒学的基石


   家庭是指婚姻关系、血缘关系或收养关系基础上产生的,亲属之间所构成的社会生活单位。《大学》在修身之本确立后家、国、天下并举,而家居于首位,说明在修身之后由个体向社会展开的第一个环节就是齐家。因为家庭是社会的基本细胞,国与天下只是家的放大,各种社会关系也不过是家庭关系的延伸与放大。因此,家庭在中国的传统社会中占有特殊重要的地位,人的社会化是从家庭开始的,社会儒学是建立在家庭基础之上的。中国传统的家庭伦理由父子、夫妇、兄弟三重伦理关系组成,其基本伦理规范是“夫义妇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颜氏家训·兄弟篇》所云:“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而已矣。自慈以后,至于九族,皆于三亲焉。”这三种关系都是一种亲情关系,需要以温情维护。

夫妇关系是人伦确立的第一大事。人类社会之所以能够存在与发展,是因为有夫妇。故而《易经·序卦下》云:“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夫妇的共同生活是组成家庭的基本条件,夫妻关系是组成家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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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东岳论丛》 , 2015 , 36 (10) :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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