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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东风:《记忆的伦理》: 一部被严重误译的学术名著

更新时间:2018-09-30 08:51:16
作者: 陶东风 (进入专栏)  
从而与“‘可能世界’之中的特定之人”相吻合:人之为人的本质就在于他的独一无二性。因此,专属一个人的姓名被认为不仅表达、而且触及了人的本质。]

   《圣经》关于人名的观点极大地塑造了我们的记忆观以及我们对记住人名的重要性的认识。戴维·埃德加的戏剧《圣灵降临》记述了这样的故事:一些孩子被塞进运输家畜的货车送往集中营,路上由于饥饿太甚,孩子们吃了系在脖子上的纸质名牌。这样,“当他们被杀死后,他们以及他们的名字都会消失无踪”。这个故事之所以让人毛骨悚然,“不仅是因为他们在半岛上被杀,更因为他们被杀了两次:肉体上的和名字上的”(英文版,第20—21页)。

   这就赋予了人名以重要的伦理价值内涵,内化这种价值观之后,人就有了让自己的名字被后人记住的强烈欲望。作者举例说,如果让一个人做这样的选择:或者死后自己的名字留下,但其作品被淹没;或者他死后留下一堆作品,但这些作品没有他的名字。他肯定会选择前者。换一个类似的选择:或者留下有他名字的劣等作品,或者留下没有他名字的好作品。绝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前者。这表明“人们保存自己的名字不死——即使是这样一种非实质性的不死——的欲望是多么强烈”(英文版,第24页)。[中译本第22页的翻译:“要有多大的欲望才能像保存名字那样追求非真实的不朽。”原文为“how strong the desire is for even such an insubstantial immortality as that of a name”。依据上下文可知,句中“insubstantial immortality”即指留名而不留作品,或留署名的劣作而不留匿名的杰作。这样的不朽为“非实质性的不朽”。这个意义上的保存名字就是追求非实质性的不朽。可见,追求实质性的不朽、留下不署名的好作品,比追求单纯留名字难得多;而中译本的翻译则正好表达了相反的意思:保存名字不朽比追求非实质性的不朽要难得多。]

   这样,作者通过军官忘记士兵名字的例子,引出了处于记忆伦理学中心位置的三角关系:三角的一边把记忆与关爱联系起来,另一边把关爱与伦理连接起来,在此基础上再把记忆与伦理联结起来。基于作者对于伦理是人际之间的深厚关系、道德是人际之间的疏淡关系的基本界定,他认为关爱不属于道德范畴,而属于伦理范畴。我们对人类的大部分成员缺乏关爱。我们关爱的通常是与我们有亲密或深厚关系的人:父母、孩子、配偶、情人、朋友等等。我们很难关爱所有人。而这正是我们需要道德的原因。“我们需要道德恰恰是因为我们不关爱。”(英文版,第32页)关爱不是博爱,而是选择性的特殊之爱,是“对于特定需要和利益的关注”(英文版,第33页)。这种关爱是自然而然的,而在对一般“他人”的疏淡关系中,不存在自然而然的关爱。正因为这样,作者说“关爱是需要努力才能达到的对他人(指与自己没有深厚关系的人,引按)的态度”(demanding attitude toward others)(英文版,第33页)。[中译本由于没有搞清楚上下文意义网络和作者的整体思想,第29页把这句话翻译成“关爱是对他人的要求性态度”,让人觉得莫名其妙。“demanding”意为高要求的、需要努力才能达到的。]这是一种值得称颂但很难达到的境界,也是我们需要道德的原因,因为“我们需要道德以克服我们对他人的天生冷漠”(英文版,第34页)。不过一个人首先应该做到关爱与自己具有深厚关系的身边人。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的父母都很冷酷,其所声称的“心怀全人类”就是很可疑的,十有八九是拒绝关爱身边具体之人的遁词。他很可能是利己主义者或自我中心主义者。

   玛格利特认为,关爱和记忆之间并不是简单的相互建构关系。我们固然会记住我们所关爱的人,但却不能说我们记住的必然是我们关爱的人。比如,我们特别能够记住我们所恨之人,对他们给我们造成的伤害耿耿于怀。我们最多只是在乎这些人而不是关爱这些人。与此同时,我们关爱的人也不一定就是自己记住的人。比如,一个婴儿时就离开母亲的人对母亲没有记忆,但并不妨碍他一生都心系母亲、寻找母亲。同样的情况也会发生在母亲身上:一位母亲可能因为特殊原因,生下孩子后来不及看上一眼就被迫离开孩子,但这并不妨碍这位母亲一生都在关爱这位未见过面的孩子。

   不管是亲朋好友等我们所爱之人,还是仇人宿敌等我们所恨之人,都不是陌生的他人,而是与我们有紧密关系之人,是我们在乎或关注的人。但对数量大得无边的他人(others)而言就不是这样。这个时候我们需要道德以克服我们对他人的天生冷漠。玛格利特深刻指出:“事实上,我们需要道德与其说是对抗邪恶,不如说是对抗冷漠。邪恶与关爱都是稀缺商品。”(英文版,第40页)这是因为:“恶的平庸性不如冷漠的平庸性更为普遍。”[原文:“there is not so much banality of evil as banality of indifference.”(英文版,第40页)遗憾的是,中译本第30页把这句话翻译为:“平庸的恶与平庸的冷漠同样稀少。”明显违反了原意。不是“恶的平庸性”与“冷漠的平庸性”同样稀少,而是前者少于后者。]作者接着指出:“不过应当承认,一旦邪恶与冷漠结合,将更具杀伤力,犹如毒药融入水中。在某种意义上,关于恶的平庸性的主张更多指的是这种结合。”(英文版,第34页)这个观点对于我们理解阿伦特著名的“恶的平庸性”的论断无疑具有极大的启发意义。

   关爱关系不限于个人与他人之间或个人和群体之间,群体与群体之间也存在这种关系。作者认为,就一个个体和他人的关系而言,关爱体现为一种无私,是自我中心主义的反面。自私之人不关爱他人。但对于一个集体/群体而言,则未必如此。一个自己人(内部人)之间彼此关爱的集体,可能对“非我族类”心狠手辣,甚至通过对“他们”的仇恨强化内部人之间的团结。作者写道:“尽管就我们的个人自我(personal ego)而言,关爱是一种无私的态度。但它并非不受集体自我主义(collective egoism)的影响,如以部落主义或我族中心主义形式出现的集体自我主义。这使得关爱从一种高尚的态度变为令人难堪的态度。我们都知道这样一些人:对‘自己的’人关爱有加,并时刻准备为他们做出牺牲,却完全无视外族人的存在。有的时候,无私的理想主义恰恰导致了对外人的坏不堪言的残酷无情。”(英文版,第35页)[遗憾的是,这段话中译本第31页的翻译仍然存在不少错误。第一句被翻译为“尽管关爱是一种无私的态度,但它涉及自我主义,以及集体自我主义”,而原文是:“Though caring is a selfless attitude as far as our personal ego is concerned, it is not immune to collective egoism.”“as far as……is concerned”意思是“就……而言”。全句的意思因此是:就个人自我而言,关爱是无私的态度,但在集体的层面却可能成为排外、仇外的我族中心主义。译者显然不知道这个固定搭配,他的翻译传达的意思是:即使在个人层面,关爱也不是无私的。而把“personal ego”译为“自我主义”,就更是莫名其妙了。]

  

三、 关于共享记忆

  

   有人质疑“集体记忆”“社会记忆”等概念,认为记忆作为一种心理活动,其主体只能是个体;集体(比如中国人)没有心理器官,没有大脑(“集体的大脑”其实是一种比喻说法),不可能有字面意义上的记忆行为或记忆活动。集体记忆理论的创始人哈布瓦赫也承认,他的“集体记忆”概念并不是说集体是具有记忆能力、记忆活动的主体,而是说个人的记忆具有集体和社会的维度。“尽管集体记忆是在一个由人们构成的聚合体中存续着,并且从其基础中汲取力量,但也只是作为群体成员的个体才进行记忆。”⑦他认为,他的集体记忆概念只是意味着:“存在着一个所谓的集体记忆和记忆的社会框架;从而,我们的个体思想将自身置身于这些框架内,并汇入到能够进行回忆的记忆中去。”⑧一方面,“个体通过把自己置于群体的位置进行回忆”,另一方面,“群体的记忆是通过个体记忆来实现的,并且在个体记忆中体现自身”⑨。

   玛格利特似乎赞同这个观点。他认为,如同“意志”“信仰”等概念一样,“记忆”概念也必须先应用于个人,“对这个概念的解释的优先性应该给予它的个体含义而不是集体含义”(英文版,第48页)。比如,如果我们要向一个孩子解释“国家牢记其解放日”这句话的含义,通常可以借助这样的方法:先向这个孩子解释“记住”这个词对于他的朋友而言是什么意思。通常情况下,我们不能指望他事先已经理解“牢记解放日”对国家的含义,再来向孩子解释这句话对其朋友的含义。

   但个体在意义解释秩序中的优先性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用集体的模式更好地理解个体。比如作者认为,“柏拉图就用国家解释个人的心理结构,他相信城邦国家用‘大写字母’所写的(东西)就是个体用小写字母所写的东西”(英文版,第48页)。柏拉图的意思是:国家(集体)已经内化于个体,个体心理中有国家(集体)的维度(这个观点和哈布瓦赫相似),而非国家是个体的集合。

由于国家不可能是记忆的主体,因此,“国家牢记牺牲的士兵”也是一个隐喻。玛格利特认为,问题不在于它是不是隐喻(它肯定是),而在于它是欺骗性隐喻(deceptive metaphor)还是非欺骗隐喻(nondeceptive metaphor)。“作为一种隐喻,在欺骗性隐喻中,来自个体心理这个初始领域的(与集体心理)不同的特征,与其他(与集体心理)真正相似的特征一起,被带入集体心理的次级领域。这种把相异特征视作相似特征的做法给集体心理一种非真实的表达。而非欺骗隐喻则并不通过这样的方式欺骗我们。”(英文版,第49页)[中译本第45—46页:“非真实隐喻作为一种隐喻使不相似的要素占据了个体心理的主要领域,它持续存在并进入到集体心理的次要领域,与其他真实的相似要素一同发挥作用。这种把相异要素视为相似要素的做法给集体心理一种非真实的表达。毋庸置疑,以这种方法存在的非虚假隐喻并没有欺骗我们。”原文:“A deceptive metaphor is a metaphor in which dissimilar features from the primary domain, the domain of individual psychology, are carried over and into the secondary domain of collective psychology, along with the genuine similar features.”这句话比较复杂。第一个“metaphor”是主语,第二个“metaphor”是宾语,“in which”引导的是一个被动语态从句,修饰宾语“metaphor”。“the domain of individual psychology”是“primary domain”(初级领域,翻译为“主要领域”并不确切)的同位语,所指相同,它们都是从句的主语,“are carried over and into”是被动语态动词做谓语。从句的宾语即“the secondary domain of collective psychology”,而“along with the genuine similar features”则是状语修饰谓语。这样,整句话的意思是:欺骗性隐喻的特点是把个体心理中与集体心理相似的和不相似的特征都转移到集体心理中了。“一同发挥作用”云云,完全是中译者自己添加的。“连同真正相似的特征”则完全没有翻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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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艺研究》2018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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