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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汀阳:作为产品和作为方法的个人

更新时间:2018-09-30 08:25:44
作者: 赵汀阳 (进入专栏)  

  

   每个人对于他人都是一个超越的存在。互为超越者的人们可能成为朋友也可能成为敌人。假如人们的心灵都属于同一个精神世界,即使因为利益的冲突或者意见的分歧使其互相仇恨,人们仍然能够互相理解,生活在传统共同体中的人们就是如此。属于不同精神世界的人们不仅互相超越,而且互相隔绝,不是因为遥远或者不相往来,而是因为无法互相理解,缺乏可以共享的精神。互相超越有可能导致无法解决的战争,而互相隔绝则有可能形成文明的冲突( 像亨廷顿说的那样) 。如果每个人都有一个专属自己的不可分享的精神世界,一个以维特根斯坦所不相信的私人语言写成的精神世界,那么,人的存在状况又如何呢? 这其实并非设想,而是现代事实。现代人是一种被命名为“个人”的现代产品,现代给每人一个自己的精神世界,因此每个人可以只听从自己。莱布尼兹在现代个人尚未完工之时就预告了这个产品,他说,每个心灵就是一个“没有窗户”的自足的世界,称为单子(monads) ,单子所预告的就是后来被称为原子式个人的心灵。不过莱布尼兹的预告是乐观主义的,他相信单子们虽然是孤独的,但上帝却为单子们设计了皆大欢喜的“预定和谐”。这个想法太乐观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在个人被制造出来之前,人只是自然个体。每个自然人的自身(self) 区别于他人的理由是身体的自然唯一性。身体是我的自然边界,这种意义上的我在本质上只是一个宾格的我(me) ,因为每个人尚未拥有仅仅属于自己的精神,就是说,尚未成为精神的我。在现代之前,精神是公共资源,公共精神代表着人们的精神,我总是属于“我们”而区别于“他们”。比如说,一个人的精神意义在于他所属的家庭、部族、城邦或者教会。在这种意义上,个体尚未由自身(self) 转变为自我(ego) ,因此只是自然个体而还不是个人。自然个体的价值是可以比较的,因为自然个体的价值体现为可比较的能力和行为。可比性意味着对人的认识和评价有着社会标准甚至客观标准,因此,传统社会更多地从品质(virtues) 和道理(logos) 的优劣去解释规范和法律以及对人的评价。

   个体对自身的自然之爱也总是参照社会普遍承认的价值标准,而不是对自我的自由之爱。镜子早就让人能够认识自己并按照社会标准去调整自己的形象,苏格拉底就曾经让醉汉照镜子以便知道他是多么堕落。人类也早就会为自身辩护,柏拉图《申辩篇》里的苏格拉底就试图以普遍道理为自己行为的正当性辩护。可见,无论认识自己或为自己辩护,都是以社会标准为准。文艺复兴突出了对人的关注,这明显促进和加深了人们对自身之爱,但在成熟的自我出现之前,对自身之爱就仍然是按照社会标准的争风吃醋,无非是时尚性的竞争。镜子在现代如此流行,表面上是认识自己,其实是认识自己是否符合时尚。时尚给了人们规划自己形象的机会,齐美尔指出,时尚是“需要将自己与他人区分开来的诉求”①,“那些天性不够独立但又想使自己变得有点突出不凡、引人注意的个体”就特别喜欢时尚,因为“时尚甚至可以提升不重要的个体”。②可是这种对特殊化的追求又会被大众模仿,于是就不再时尚了。化妆品工业和美容业诱导人们认同它们所定义的美、健康、青春、体型等概念,整形、节食、化妆、健身房成为“定制自己”的方式,成为与众不同的根据。可是那些标准本身并非与众不同,而是试图导致千人一面的时尚潮流,因此,时尚貌似表达个性,可却是最没有个性的表达方式。时尚的这种悖论性不仅无法成就“自我”,还反而使“自身”也变得面目不清了,而时尚的不稳定性代替了传统关于真善美共识的稳定性,使价值标准失去可靠性。可见,塑造“自身”不足以定义个人,自身的独特性总是依赖着可比性,依赖着社会标准,因此,自身的独特性仍然缺乏不可还原的性质。

   仅仅通过塑造自身不足以创制个人,更重要的事情是对自己内在世界的反思和发现,也就是从塑造身体性的自身转向创造一个精神性的自我,建立主体性而定义自己的主观世界。对于我的主观世界,我将拥有主权,即决定一切判断和价值的自主权。对内心世界的反思( 反省) 并不是现代的独特行为,古代人也重视反思,但有一个根本差别: 古代人的反思是以社会标准或文化共识去检讨自己的观念和行为,力图向公共价值标准看齐,校正自己的错误或不良行为; 现代人的反思是反社会、反传统、反历史的行为,试图以我为准去重新理解和定义价值标准。于是,我的现时性成为了我的世界的标准和我的历史的起点,这样的反思性(reflectivity) 就同时变成了自返性(reflexivity),就是说,当我的根据就是我自己的主观性时,也就形成了自相关(self - reference) 。一旦反思性成为了自返性,自身就开始转化为自我。

   一些有趣的细节似乎暗示着自身到自我的转化过程。古代人感兴趣的精神世界由神话、诗歌和戏剧构成,这些精神作品讲述了他人的故事及其内心(通常是共同感兴趣的英雄或伟人) ,几乎与己无关。自传是现代人的兴趣,尽管自传可以追溯到奥古斯丁的《忏悔录》(Confessions) ———虽然并非现代意义上的自传,但却明显涉及自己的内心世界。奥古斯丁的反思影响深远,甚至是笛卡尔的我思的理论根源。现代人对自传写作的热情更可能与卢梭的富有感染力的《忏悔录》有关,卢梭之后,自传写作风靡至今,现代人热衷于写作自己的内心世界和独特经验,即使不以自传为名的许多小说其实也是精神自传。另一个并非巧合的情况是,自画像成为类似自传那样的热门作品。自画像也许早已有之,但成为一个流行的画种却与文艺复兴有关。真正表现了内心精神世界的最早现代自画像据说属于范·艾克(Jan van Eyck)1433 年的作品。不过最为自恋的当属伦勃朗,据说其自画像多达90 幅( 含油画、铜版画和素描自画像) ,甚至更多。

   关心人是文艺复兴的精神转向。彼得拉克嘲笑当时人们拥有一切似是而非的知识,却对人一无所知: “有的人对野兽飞禽和鱼类的事情知道得很多,对狮子头上有多少鬣毛、鹞子尾上有多少羽毛、水螅下沉时要打多少个漩涡,了若指掌。还知道凤凰如何被芳香的火烧死后又会复活,刺猬能够阻止航船行驶,但一见水就失去力量,如此等等。所有这一切或大部分都是无稽之谈,即使这些说法都是真的,对我们寻找幸福生活又有什么用处? 知道飞禽走兽的特性而对人的本性一无所知,不知道我们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为什么生活,这又有什么好处?”③在当时的背景下,彼得拉克的这番话就算是惊世骇俗了。1487年皮科在罗马的哲学辩论会上以“论人的尊严”为题的讲演更彻底地摆明了现代问题,他预告了现代人的心声: 任何动物都受其本性限制,狗只能像狗那样生活,狮子只能像狮子那样生活,如此等等,只有人没有自身限制的本质,人能够选择和创造各种生活,人是自己的主人,所以人能够是并且应该是自由的。④关于人的这种理解在今天已经平淡无奇,甚至过时或恶俗,但在当时则是石破天惊。如果比较亚里士多德对人的传统理解就可以看出其中的重要变化,亚里士多德断言: “人生来是政治动物,……在城邦之外非神即兽。”⑤所谓政治动物就是属于并且参与城邦公共生活的人,而“城邦以正义为原则”⑥,因此人的价值在于追求公共正义。皮科却相信人所以异于动物在于自由,而不在于社会生活和公共价值。以自由去定义人的价值就是定义了现代人。

   成为精神主体的人就是“自我人”。自我人意味着精神上独立自主的个人,他相信自己是自己的精神权威,自己有精神全权去进行价值判断,自己的精神不依赖他人而具有完整意义,而且,私人经验或私人知识是不可替代和不可还原的,于是“自我”就具有了绝对和至高的价值。这种夸张的自我追求显然有某种自恋倾向,浪漫主义者,例如卢梭,就是自恋的典型。不过,迷恋自我并不能证明自我拥有绝对至高地位的合法性,因此,自我的浪漫主义想象还需要理性主义的证明。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伯林把康德也纳入浪漫主义,把他称为拘谨的浪漫主义。⑦也许康德是“拘谨的”,缺乏浪漫气质,甚至痛恨浪漫主义,但他其实是更为彻底的浪漫主义,他不在情感上浪漫,而是在思想上浪漫,他试图让理性去证明一个最浪漫的人的概念,而这是一个几乎无法完成的任务。具体地说,康德试图证明自我具有无可置疑的主体性,而不是想象的主体性。假如自我真的具有对价值和行为的全权主体性,那么,自我的绝对地位就被证明了。

   笛卡尔对自我的证明尚未完工,“我在”(I am) 并不能证明自我的绝对地位,因此,康德试图进一步证明“我是主体”(I am the subject) 。康德的问题是: 人凭什么成为主体? 何德何能成为主体? 答案是理性。首先,康德试图证明理性有能力建立普遍必然有效的知识,因此人类有充分理由成为知识主体。人类性的知识主体只能证明人类的绝对地位,但仍然不能证明个人自我的绝对地位,因此,关键在于证明个人能够成为道德主体,也就是说,自我有全权为行为的正当性负责,能够仅凭理性而建立普遍有效的价值判断。可以看出,一旦证明了道德主体,就证明了个人的精神独立性,证明了每个人都是终极目的,证明了每个人等于最高价值,也就证明了自我的绝对地位。康德这个极端浪漫的论证虽然并不成功,但却很好地完成了自身向自我转变的想象,而康德的主体性原则成为了个人的精神立足点。

   关注个人尤其是浪漫主义地关注个人就必定强调个人经验。创造了自我就是创造了不可比的个人存在,于是,对于每个人来说,个人经验就高于共同经验,个人判断高于集体判断,个人价值观高于传统德性。康德的所谓“哥白尼式革命”其实很不像哥白尼革命,至少是貌合神离的,因为,哥白尼革命是纠正了一个错觉,使人们知道其实太阳并非绕着地球转而是地球绕着太阳转,可是康德的“哥白尼式革命”却制造了一个错觉,使人们误以为世界以人甚至以自我为核心。这个想法确实过于浪漫了,尽管人人闻之心喜,但这个错觉却注定事与愿违: 假如每个人的经验、判断和价值观都是优先的和绝对重要的,同时也就意味着绝对不重要,因为每个人的判断和观点都只能获得来自自己的唯一一票,结果是,人人重要就无人重要,听人人的就无人被听。个人主义是一个自我挫败型的概念,这个悖论在现代生活中逐步展开着。

从现代小说与古典文学(神话、戏剧和史诗等) 的区别可以看出现代个人主义经验方式所遇到的困境。古代的叙事文学是故事,而小说是现代的产物,它虽然有所叙事,但不再是故事,小说的本质是叙心,是关于个人经验、感悟和情感的表达,而故事必须是关于他人的,因此故事构成了人们共同知识、共同经验和共同命运。关于这个区别,本雅明有着十分透彻的理解,他说,在现代,讲故事的人之所以越来越少,是因为现代人被剥夺了“分享经验的能力”⑧。故事总要包含一些“有用的东西”,也就是能够给人的忠告,这些忠告凝结了共同的生活经验和世代相传的智慧,因此故事能够建立关于生活意义的共同理解,由神话、戏剧和史诗所表达的故事沟通了人们与他人,沟通了今人与古人,沟通了生者与逝者。可是到了现代,“无论对我们自己还是对别人,我们都没有忠告”⑨,因为“小说家封闭了自己。小说的诞生之地是孤独的个人”⑩,因此,小说在表达生活时,只是表达了属于自我不可通约的那一部分,于是,现代人人人都在独白。让现代人如此迷恋的自我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可以表达或值得表达呢? 假如那就是仅仅属于自我的、关于自我本身的体验,那么大概只能是迷茫,一种迷路或迷失的感觉,因为自我表达只不过是一种自相关,是表达的悖论状态,是任何道路都通向自我否定的状态,当自我转向自我本身就只能是此路不通。这是现代人的“先验的无家可归”状态(transcendental homelessness,据说是卢卡奇的用语) 。当小说试图表达自我,所真正得以表达的是生活的困惑,而不是生活的意义。因此,在生活实践的意义上,小说毫无教益。例如卡森·麦卡勒斯的杰出小说《心是孤独的猎人》就深刻地揭示了现代的心灵困境: 现代人的孤独是无法解决的问题,而孤独不是因为双方有着根本差异而无法理解,而是因为各自的自我都没什么值得理解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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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海学刊》2012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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