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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来:现代性学科建制的突破与马克思哲学的存在方式

更新时间:2018-09-22 23:48:40
作者: 贺来  

   内容提要:突破现代性学科建制,寻求和确立哲学崭新的存在方式,这是马克思哲学重要的精神气质,也是其在哲学史上所实现的理论变革的重要体现。马克思哲学使哲学与人们的现实社会生活建立了一种内在的有机联系,把对现实社会生活的前提性追问确立为哲学的基本主题,并努力在“跨学科”的批判中对话中拓展思想的空间,从而使哲学的存在方式以及与此相关的工作方式、表述方式等发生了重大的变革。这是马克思哲学特殊的优势,也是马克思哲学独特的魅力之所在,它对于今天重新焕发哲学的思想智慧活力具有深刻的启示性。

   关 键 词:现代性  学科建制  马克思哲学  哲学的存在方式

  

   罗蒂在《哲学与自然之镜》中指出:“在古代世界,‘哲学’并不是一门学科、一门学术科目或一门思想专业的名称”,哲学成为一个学科或专业,是17、18世纪的产物,它是随着现代性的建构,尤其随着自然科学的发展,且“由于思想生活世俗化了,一门被称作‘哲学’的俗世学科的观念开始居于显赫地位。这门学科以自然科学为楷模,却能够为道德和政治思考设定条件”,而在此过程中,康德是一个标志性人物:“康德以后,哲学成了一门学术专业”①。

   把这一现象置于现代社会的进程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哲学成为一门学术专业,与现代性的进程是内在结合在一起的。正如韦伯所揭示的那样,现代性在根本上是一个理性化的进程,现代人必须遵循理性的社会秩序,按照理性的法则和要求,在社会的分工体系中寻求自己的位置。这一领域最典型的表现便是现代官僚体系,它完全按照合理化的原则组织起来,通过这种组织方式,形成现代社会的基本秩序并保证其运行。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哲学被理性化的社会秩序规训为大学学院中的一个学科和专业,哲学家成为大学学院中的一个职业,即“哲学教授”。

   这一变化所付出的重大代价就是哲学成为职业分工体系中的一员,它被迫在与大学中其他学科,尤其与自然科学等具体学科的竞争中,即在学院体制中觅得自己的生存空间。由此所造成的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哲学与鲜活的人的现实生活之间的关系被切断,哲学成为一桩按照“学术规范”展开的知识性生产活动。白瑞德对逻辑实证主义的评论颇为中肯地揭示了这一点:“现代的大学跟现代的工厂没有两样,同是这个时代分工专业的表现,尤有甚者,哲学家晓得,我们近代的知识之所以远比过去的知识来得精确有力,都是分工的结果。现在科学乃是由知识的社会组织一手造成。所以现代的哲学家,正因为他自己在团体中的客观社会角色,而被压迫成为科学家的赝品;他也要靠分工专业来改善自己的知识利器。于是现代的哲学家格外注重技巧,分析逻辑和语言、方法以及语意学,而且一般来说,为求形式上的工巧,常把所有的内容琢磨殆尽。所谓逻辑实证主义,简直暴露了哲学家自认为不是科学的犯罪感;也就是说,不是用科学模式来制造足以依赖的知识的研究人员”②。现代性建制所造就的哲学的过分的专业和学科意识,使得哲学成为学术工业流水线上的一个生产环节,大批的“产品”被制造出来,这些产品包括学术论文、著作、科研项目、各种评奖等等,哲学学科和专业在不断追求和创造自身“繁荣”的同时,它也愈来愈把自身局限在学院的象牙塔中,与丰富广阔的社会生活、与深邃的个体生命隔离开来,各种印刷品中的哲学话语,如同超市中的商品一样飞速增加和膨胀,但哲学曾经拥有过的摄人心魄的智慧却越来越稀缺和罕见。

   正是在此意义上,今天我们思考马克思哲学的出场方式和存在方式,具有特殊的启示意义。在西方哲学史家们编撰的很多哲学史专著中大都没有给马克思哲学留下独立的章节。这种情况颇耐人寻味。之所以如此,一个根本原因就在于这些哲学史著作囿于现代性所造就的学科规训框架及其哲学观念。与之不同,马克思哲学在根本上改变了哲学的出场和存在方式,它超越了现代性学科体制的规训和界限,使哲学与人们的现实社会生活建立了一种密不可分的内在关系,哲学成为一种内在于社会生活并推动社会生活运动的一种有机力量,甚至可以说,哲学本身就是社会生活及其跃迁过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使马克思哲学在当代哲学景观中呈现出与其他哲学流派有着重大不同的独特的精神气质,可以说,如果说其他主要哲学流派基本属于“学院哲学”,那么,在其本性上,马克思哲学更多地表现出突破“学院化哲学”的学科分工限制的特质。这是马克思哲学特殊的优势,也是马克思哲学独特的魅力之所在,它对哲学在今天重新焕发其特殊的思想智慧活力具有深刻的启示性。

  

一、重建哲学与现实生活的“有机联系”


   要重振哲学的魅力,首先是恢复哲学与人的现实生活的内在关联。如果我们追溯哲学的源头,可以发现,无论是古希腊还是中国先秦诸贤,哲学并不是一门学科或专业,而是一种“热情的生命方式”,海德格尔在《什么是哲学》一文中曾对“哲学”一词进行词源学的考证。在希腊文中,哲学(philosophia)源于philosophos,依赫拉克利特的说法,philosophos所意指的是“热爱sophos”,而“热爱(phileia)”则表明以逻各斯的方式去说话,与逻各斯相“应合”(entsprechen)。因此,哲学,或者说“热爱sophos”就是与“sophos”相应合、相协调。从这种词源学的考证可以看出,“哲学”在最本源的意义上,并不是一个“名词”,而是一个“动词”;不是一种知识性的理论“学科”或者“专业”,而是一种活生生的、具体的生活方式和生命方式。最早的哲学家寻求宇宙秩序的整体性见解,其目的不是获得关于宇宙的客观知识,而是获得关于人和社会自身的自我理解,获得关于人在宇宙中自身位置的自我意识,并且根据这种自我理解和自我意识来塑造自己的生活。胡塞尔在《欧洲科学危机与超验现象学》中,曾这样描述这些最早的哲学家和他们的哲学:“对于古希腊罗马人来说,什么是最根本的呢?通过比较分析可以肯定,它无非是‘哲学的’人生存在形式:根据纯粹的理性,即根据哲学,自由地塑造他们自己,塑造他们的整个生活,塑造他们的法律”③,以苏格拉底为例,在他的眼中,哲学不是一种“学院”内的“理论学科”,而是一种热情的生命方式,他的哲学就是在大街上、集会中乃至法庭上与他人的“对话”活动(这才是所谓“辩证法”的原始含义),通过这种“对话”活动,促进人和社会的自我理解,并据此来追求和塑造一种更美好的生活,这也构成了其哲学的根本旨趣。因此,对于他们,我们甚至不能以现代通常理解的“哲学家”来称呼,他们是游吟诗人、思想者,甚至是僧侣,“哲学”对于他们并非一种“职业”,而是与人的现实生活内在相关的“生命的事情”,这一点就如康德所说的:哲学“在古人那里原是对至善借以措身的概念以及对至善借以获致的行为的诠论”④。

   马克思哲学是上述伟大哲学传统的继承和发扬者。马克思的哲学思考和探索,不是为了成为大学学院中的职业教授,更不是为了使哲学成为狭义的现代性学科建制中的一个“成员”,而是要重建曾一度丧失的哲学思想与现实世界之间的有机联系。青年马克思这样指责流行的哲学:“哲学,尤其是德国哲学,喜欢幽静孤寂、闭关自守并醉心于淡漠的自我直观”,与之不同,马克思相信:“哲学不是世界之外的遐想,就如同人脑不在胃里,也不在人体之外一样。自然,哲学首先是通过人脑与世界相联系,然后才用双脚站在地上;但这时人类的许多其他活动领域早已双脚立地,并用双手攀摘大地的果实。它们甚至想也不想,究竟是‘头脑’属于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是头脑的世界”,“因为任何真正的哲学都是自己时代精神的精华,所以必然会出现这样的时代,那时哲学不仅从内部即从其内容来说,而且从外部即其外部表现来说,都要与自己的时代的现实世界相接触并相互作用,那时,哲学对于其他的一定体系来说,不再是一定的体系,而正在变成世界的一般哲学,即变成当代世界的哲学,各种外部表现证明哲学获得了这样的意义:它是文明的活的灵魂,哲学已成为世界的哲学,世界已成为哲学的世界”⑤。在这一论述中,马克思十分清楚地表达了对哲学与世界关系的自觉理解:哲学不应该跳到“世界之外”寻求一个永恒的“阿基米德点”,然后从这一阿基米德点俯瞰和解释此岸世界,与之相反,哲学无论从其内容还是形式,都必须“与自己的时代的现实世界相互接触并相互作用”,直至哲学与现实世界内在地结合在一起,实现“哲学的世界化”与“世界的哲学化”。

   哲学与现实世界的“有机联系”,不同于“外在联系”。自古以来,哲学从来都宣称要理解和解释现实世界,没有一种哲学自认要“脱离现实世界”。但在哲学史上,众多高调欲理解和解释现实世界的哲学却最终恰恰以远离现实世界,甚至以瓦解和抽象现实世界为归宿。这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它们在处理哲学与现实世界关系时,采取的是一种抽象的形而上学思维方式和思想逻辑。在哲学的对象和主题上,它把“发现”“终极存在”作为自己的根本任务;在基本思想理路上,它认为“终极存在”就是最普遍的概念⑥,用黑格尔的话表达,“逻辑是真理的绝对形式,尤其是纯粹真理的本身”⑦;在理论旨趣上,它把沉思的生活方式视为最纯粹和最令人神往的境界,甚至是把人们从凡俗中拯救出来的特殊途径,亚里斯多德把沉思的生活与技艺的和实践的生活区分开来,认为沉思的生活居于一切生活方式之首,代表着人生最高的幸福,这种观念表达了整个传统形而上学所共同憧憬的哲学境界。遵循这种思维方式和思想逻辑,哲学的主要功能就是通过逻辑概念之网,去一劳永逸地捕获关于整个世界的最后谜底,由此所导致的结果是:世界上的事物成为“逻辑范畴这块底布上绣成的花卉”,“一切存在物,一切生活在地上和水中的东西经过抽象都可以归结为逻辑范畴,因而整个现实世界都淹没在抽象世界之中,即淹没在逻辑范畴的世界之中”⑧。很显然,在传统形而上学思维方式和理论逻辑的支配之下,在哲学与现实世界关系问题上,必然导致双重后果:哲学的“非世界化”与世界的“非哲学化”,前者意味着哲学把自己幽禁在超感性的理性和逻辑世界而外在于现实世界,后者意味着现实世界失去了哲学思想作为一种现实的思想力量的参与和推动。哲学与现实世界的这种联系不具有“有机性”,而是体现为“外在性”。正是在此意义上,马克思针对德国哲学指责道:“这些哲学家没有一个想到要提出关于德国哲学和德国现实之间的联系问题,关于他们所作的批判和他们自身的物质环境之间的联系问题”⑨。

哲学与现实生活的“有机联系”意味着,哲学与现实世界之间建立起一种良性的内在循环关系。一方面,现实生活构成哲学的起点和归宿。哲学并非依靠纯粹理性而自足完备、无须外求的独立王国,其生命之根深植于不断变动、充满矛盾的现实生活之中,哲学的合法性来源于对现实生活的批判性反思并须在现实生活中确证自己的现实力量。对此,马克思明确说道:“德国哲学从天国降到人间;和它完全相反,这里我们是从人间升到天国。……我们的出发点是从事实际活动的人,而且从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中还可以描绘出这一生活过程在意识形态上的反射和反响的发展”,无论是哲学的内容和主题,还是哲学的语言,都根源于现实生活:“无论思想或语言都不能独自组成独立的王国,它们只是现实生活的表现”⑩。另一方面,哲学又以一种理论的方式“趋向现实”,作为一种内在的思想力量参与和推进到对现实生活的运动和跃迁之中,从现实生活中生成的哲学思想需要再次回归到现实生活,“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维的现实性和力量,自己思维的此岸性。关于离开实践的思维的现实性与非现实性的争论,是一个纯粹经院哲学的问题”(11),总之,哲学虽然根植于现实生活,但其一旦形成,它便获得了相对独立性,但这种独立性并不意味着脱离现实生活,而是为了以一种反思批判的方式更深入地理解现实生活的本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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