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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孝通:关于“文化自觉”的一些自白

更新时间:2018-09-20 23:40:56
作者: 费孝通 (进入专栏)  
虽然改革开放后我们已经重新“放眼看世界”,我也多次出国进行学术交流,但开始看到的主要是西方在新技术方面的迅速发展,有如我在《访美掠影》一书中描述的计算机信息技术等。但是到20世纪90年代苏联解体,冷战结束,世界格局发生了重大变化,西方舆论“自鸣得意”,我对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虽有批判,但对于中西文化中深层次的问题并不敏感。正如我前面所讲自己力争紧跟国内社会经济发展,“行行重行行”,提出“文化自觉”看法,也是从少数民族地区的发展问题中看到的。

   去年美国的“9. 11事件”对我有很大的震动。在我看来这是对西方文化的又一个严重警告,而且事件后事态的发展令我很失望,这种“恐怖对恐怖”的做法,让我看到西方文化的价值观里太轻视了文化精神的领域,不以科学的态度和实事求是的精神去处理文化关系,这是很值得深刻反思的。因此也促使我想从理论上进一步搞清一些问题,如个人与文化的关系,文化的社会性和历史性问题等,以利推动中西文化比较研究的深入。

   今年5月我在南京大学建立一百周年的纪念会上,发表了“文化论中人与自然关系的再认识”的讲话,进行了这方面的探讨。我们这些人,从生物基础上看是和其它动物一样的,它的生命实际上同样有一定的限期,即所谓有生必有死,生和死两端之间是他的生命期。但由于人们聚群而居,在群体中又凭其共同认识相互模仿别人的生活手段以维持他的生命,这时他才从“生物人”变成了“社会人”。每个生物人都在幼年逐步变成社会人而继续生活下去的。只有作为一个社会人,生物人生命得以绵延直至死亡。我们一般说人的生命是指“生物人”而言的,一般所说人的生活是指“社会人”的一生而言的。生活维持生命的继续,从生到死是一个生物必经的过程。但是生活却是从生物机体遗传下来的机能通过有向别人学习的能力而得到的生活方式。一个人从哺乳到死亡的一切思想和行动,都是从同一群体的别人那里学习得来的。所学会的那一套生活方式和所利用的器具都是在他学习之前就已经固定和存在的。这一切是由同群人所提供的。这一切统统包括在我所说的人文世界之内。它们是具体的文化内容。当一个生物人离开母体后,就开始在社会中依靠着前人创造的人文世界获得生活。现存的人文世界是人从生物人变成社会的人场合。这个人文世界应当说和人之初并存的,而且是历代社会人共同的集体创作,社会人一点一滴地在生活中积累经验,而从互相学习中成为群体公有的生活依靠、公共的资产。孔子说:“学而时习之”,就是指模仿别人而不断实践。这是人从作为生物个体变成社会成员的过程。

   人文世界拆开来看,每一个成分都是社会中的个人凭其天生的资质中创造出来的,日积月累,一代代人在与自然打交道中形成的。这些创新一旦为群体所接受,就进入人文世界的内涵,不再属于任何的个体了。这就是我们应当深入理的文化社会性。

   文化是人为的,但这里只指文化原件的初创阶段,它是依靠被吸收在群体中的人们所共同接受才能在群体中维持下去。一群社会人相互学习利用那些人文世界的设施包括物质的和精神的,或说包括它的硬件和软件,进行生活。因而群体中个别生物人的死亡并不一定跟着已有文化零部件的存亡,生物人逃不掉生死大关,但属于社会人的生活用具和行为方式即文化的零部件却可以不跟着个别生物人的生死而存亡。文化的社会性利用社会继替的差序格局,即生物人生命的参差不齐,使它可以超脱生物体生死的定律,而有其自己存亡兴废的历史规律。这是人文世界即文化的历史性。

   强调重新更深入地认识文化的社会性和历史性,可以帮助我们加深对文化的认识。我已注意到文化价值观方面存在着东西文化的差别,中华文化的传统在出发点上和西方文化就有分歧。前一辈的学者,所谓新儒家,已经碰到了这个问题,他们用历史学的方法,做了具体而细致的研究工作,钻研得很深,提出了他们自己独到的见解。我们真要懂得中国文化的特点,并能与西方文化作比较,必须回到历史研究里边去,下大功夫,把上一代学者已有的成就继承下来。切实做到把中国文化里边好的东西提炼出来,应用到现实中去。在和西方世界保持接触,进行交流的过程中,把我们文化中好的东西讲清楚使其变成世界性的东西。首先是本土化,然后是全球化。这个任务是十分艰巨的,现在能够做这件事的学者队伍还需要培养,从现在起在几十年里边培养这样一批人是一件当前很重要的事情。当务之急是要在我们的知识界造成一种良好的风气。补上“放眼世界”者一课,关注世界大潮流的发展变化,我自己年纪大了,实际上不能进一步去观察,也没有条件深入研究了。但我认为经济全球化后文化接触中的大波动必然会到来,迟早要发生的,我们要有准备地迎接这场世界性文化大论争。因此我们一方面要承认我们中国文化里边有好东西,进一步用现代科学的方法研究我们的历史,以完成我们“文化自觉”的使命,努力创造现代的中华文化。另一方面了解和认识这世界上其他人的文化,学会解决处理文化接触的问题,为全人类的明天做出贡献。

   以上这些初步的不成熟的见解,作为自己在这次会议上提出来的自白,以供同人们批评指正。

   本文原刊《学术研究》2003年第7期。转自公号“人类学之滇”。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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